那人聽到這話,好像才注意到謝之縉旁邊還有個沈伯文,拍了一把自己腦門,搖頭道:“哎我這眼拙,竟是看漏了,這便是您的朋友吧?”


    謝之縉淡淡地嗯了一聲,道:“這是此次會試的第四名,姓沈,名伯文。”


    他倒是沒有旁的意思,這麽說也僅是不滿這人隻顧著巴結自己,對沈伯文視若無睹。


    果不其然,他這番介紹之後,這人對沈伯文的態度又更加熱情了幾分。


    沈伯文:……


    進行了一陣無效談話之後,像是看出來謝之縉並沒有多說話的意思,這人才問起:“不知謝公子和沈公子方才在這裏,知不知道前麵發生了什麽事?”


    “應當沒什麽事。”謝之縉語氣平平,又道:“既無打架鬥毆,也未發生踩踏,想來大人是白跑一趟了。”


    這人被噎了一下,隨即便反應過來,配合地點點頭,“您說的對,什麽事兒都沒有自然是最好的。”


    說完就告辭,帶著人走了。


    沈伯文若有所思,這樣倒是正好,看來那幾個爭吵起來的人應當不會有事了。


    事情告一段落,想知道的也都知道了,他便也向謝之縉提出告辭。


    謝之縉點了點頭,道:“沈兄請自便。”


    二人就此分開。


    沈伯文迴成衣鋪接自家娘子,一打照麵,就察覺到她此時的心情似乎不錯,出了門便問道:“是遇到什麽高興的事了嗎?”


    周如玉聞言便笑了笑,點點頭道:“方才在店裏,碰見一位聊得來的小姐,同我說了會兒話。”


    這倒是沈伯文沒有想到的,隨即便道:“這倒是不錯,日後你在京都也有能來往的朋友了。”


    周如玉想了想,還是沒有開口告訴他,她與那位小姐並沒有互相介紹彼此的身份,如今除了知道對方姓什麽之外,旁的都還不清楚。


    隻不過原本便是一麵之緣,不一定日後也會常來常往,人家不說,她自然也不便相詢。


    夫婦二人進了書坊的大門,夥計立馬上來招唿起來,“您二位想看點兒什麽?”


    沈伯文自己並沒有什麽想買的,聞言便道:“取一本《京都風物》。”


    “客官您稍等。”夥計立馬去拿。


    買好書之後,又帶著自家娘子在臨近的坊市中轉了轉,這才迴去。


    ……


    另一頭,謝之縉找了間麵館吃了碗麵,然後心滿意足地迴家。


    踏入謝府的大門,還沒走多久,就在迴廊處偶遇了他爹謝閣老。


    不由得問道:“父親今日怎的在家休息?”


    “托你的福。”謝閣老淡淡地瞥了自家兒子,隨即就收迴視線,繼續負著手往前走。


    謝之縉反應了一下,想起來了,自己參加這次的殿試,他爹應當是為了避嫌,所以才不能去參加殿試考卷的評卷。


    走了幾步追上去,笑眯眯地道:“父親,沒能參加評卷,是不是覺得頗為遺憾?”


    謝閣老本不想理他,但聽了這句話,便停住了腳步,將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這天剛迴暖就穿起廣袖大衫了,你不冷?”


    謝之縉不知道話題怎麽突然跳躍到這裏了,下意識迴答道:“兒子不冷。”


    然而好巧不巧的,他話剛說完,就打了個噴嚏。


    謝閣老見狀,在心裏翻了個白眼,頗為嫌棄地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


    謝之縉:……


    謝閣老可以在家休息,然而殿試的讀卷官們和內閣其他大人們卻仍在忙碌的閱卷評卷當中。


    殿試的閱卷時間隻有三月十六日這一日,若是要在這一日的時間內,對所有的考卷都一一仔細看過,再評出高低好壞來,實在是有些強人所難。


    再加之這些人都是從嚴格的會試中脫穎而出的,大部分人的水平其實相差不遠。


    因而授卷官們首先要做的,就是先把會試前十名的卷子挑出來,遞送到閣老們麵前。


    畢竟會試的閱卷時間要比殿試充足寬裕許多,因而會試的排名,其實是很有參考價值的。


    若是不出意外,本次殿試的狀元,榜眼,還有探花,就會在這十個人當中選出。


    至於傳臚和二甲的前幾名,應當也是在這裏麵。


    剩餘的那三百多份考卷,則是由其他讀卷官負責評卷。


    讀卷官們閱了一整日的卷,眼底手下經了若幹份考卷,剛去用完了晚飯,又馬不停蹄地迴來繼續工作,一份份考卷上被畫下圈,或是叉,而這些考生最終是二甲進士,還是三甲同進士,也將由這些畫在考卷上的圈和叉的數量來決定。


    而這般行事,也正是因為在前幾名已被定下的情況下,後麵的排序便顯得不那麽重要了。


    殿試的閱卷因為時間緊,便來不及由執事官們謄抄成朱卷,隻能將名字糊住,因而讀卷官們很容易通過自己眼熟的字跡來確定這份考卷是屬於哪個考生的。


    這也是一種殿試時的潛規則了。


    比如現在送到諸位閣老麵前這十份考卷。


    謝之縉的筆跡與謝閣老一脈相承,在場的就沒有認不出來的,竇知文笑了笑,便伸手將這份考卷拿在手中看了起來。


    剩下的九份考卷,也到了其他閣老手中。


    褚雲祁看完手中的這份,便將其放下,文章雖然寫的不錯,但卻不怎麽合他心意,接著又拿起另外一份。


    低頭一看,第一反應便是這一筆字,當真不錯!


    隨即再看內容,文章言之有物,字裏行間不見輕狂,也不過分阿諛,斟詞酌句恰到好處。


    竟是一篇難得讓他挑不出來毛病的文章。


    滿意地點了點頭,又看起其他幾份自己還沒看過的考卷來。


    雖然這一篇文章的行文風格與自己欣賞的那名考生的相類似,但也不能百分百確定,還是全都看完之後,再行判斷比較好。


    直到十份考卷全都看過,便心中有數了。


    他重新找出那份,將之送到竇知文麵前,道:“大人,您看看這一份。”


    竇知文伸手接過,一邊看,一邊捋了捋自己的長須。


    整篇文章看完,麵上神情倒也沒有什麽變化,隻不過放下考卷,隻頷了頷首,道:“放著吧。”


    這話裏的意思不明確,但褚雲祁也不好再問。


    ……


    翌日辰時,天子禦駕到達文華殿,諸位大臣在殿前跪迎。


    片刻之後,景德帝高坐殿上,對身邊候著的讀卷官道:“行了,念罷。”


    讀卷官應諾,隨即拿起擺在最上麵的一份,開始讀卷。


    整篇文章讀完,景德帝沒說好,也沒說不好,讀卷官會意,接著拿起第二份,又接著讀起來。


    直到前三份都讀完了,景德帝掀起眼簾,隻說了兩個字:“繼續。”


    讀卷官心裏一突,看樣子陛下是對閣老大人們選出來的前三名不滿意啊……


    第五十章


    一般來說, 如果沒有特殊情況,一甲三名,會從閣老們預先挑出來的三份中產生, 除非皇帝聽罷三卷之後,覺得不滿意,才會讓讀卷官繼續往下讀, 挑出令他更加滿意的選入一甲。


    陛下既然這般說了,讀卷官壓下心緒, 拿起第四卷 ,繼續往下讀。


    讀完之後,又得到了兩個字。


    “繼續。”


    一直讀到第六卷 , 景德帝才道了聲:“行了。”


    讀卷官這才在心中鬆了口氣,將剩下的按照次序交給司禮監的大監,全都放在禦案之上。


    到這兒,殿內的所有官員都行禮退下,在殿外等待陛下欽定出頭名狀元,第二名榜眼和第三名探花。


    也不知等了多久, 陪伴在景德帝身邊的大監出來通知他們, 陛下已經欽定好了, 您幾位可以進去把考卷都領迴去了。


    送走禦駕,讀卷官們又馬不停蹄地趕迴去幹活, 務必要趕在今日傍晚之前填好黃榜。


    填好黃榜之後,又趕到尚寶司,使用皇帝寶印鈐於榜上, 隨即, 黃榜被送到給禮部尚書手中


    另一邊, 製敕房的房官便著手開始寫傳臚貼子, 寫好之後,則是送到鴻臚寺卿的手裏,籌備明日辰時的傳臚大典。


    禮部尚書正是韓嘉和之父韓建,拿到黃榜之後,便得知了自家嫡長子這次的名次。


    放下黃榜,麵上看不出是高興還是不高興,隻繼續叫來下屬,語氣平靜地安排接下來的事。


    ……


    昭陽宮位於整座皇宮的內廷,殿宇樓台錯落有致,紅牆綠瓦,雕梁畫棟。


    正值午時,日頭高懸於天幕,頭一迴來這兒的小宮女抬眼看了眼不遠處的昭陽宮,瞧見那一片片比日光還要耀眼的琉璃瓦,不由得暗自驚歎。


    聽說陛下與皇後娘娘鶼鰈情深,感情甚篤,看這宮殿,看來傳言應該不虛呀。


    殿外種了兩棵櫻桃樹,據說是當今皇後最喜歡的。


    殿內的地板均由禦窯金磚鋪就,如明鏡般光可照人。殿內幾根紅柱上皆雕著振翅欲飛的鳳凰。


    整個宮殿端的是美輪美奐,富麗堂皇。


    太監宮女們將午膳擺在桌上,鄭皇後身著常服,扶著大宮女的手過來,剛準備坐下用膳,外頭忽地傳來通報聲:“皇上駕到!”


    她聞言便露出個笑容來,往外走去,到門口時,正看見景德帝下了禦輦。


    屈膝剛要行禮,便被景德帝扶住,溫和道:“梓童不必多禮。”


    鄭皇後順勢站了起來,麵上多了一絲笑意,“多謝陛下。”


    帝後二人進了殿中,景德帝一瞧這桌上午膳都擺好了,不由道:“看來朕來的還正是時候。”


    鄭皇後神情中便多了幾分慚愧,隻道:“臣妾平日裏吃得素,不知陛下今日前來,要不還是讓人去禦膳房再叫幾道菜吧?”


    “不必。”景德帝道:“偶爾吃的清淡些,也沒什麽不好的。”


    鄭皇後見他麵色甚佳,心中斟酌了一番,才笑著開口問道:“臣妾看陛下今日的心情似乎不錯,難不成是有什麽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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