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嘉和站起身來,走到窗邊,往窗外望去,心思卻不在外麵的景致上。


    他是相信自家三叔的眼光的,隻不過在聽到那第二個弟子是個落第三次的秀才時,左手不知不覺地抓緊了窗沿,內心還是壓不住不住翻騰的火氣。


    他想起了一段往事。


    自己自小便是韓家這一輩中讀書最有天賦的,全家人都很滿意,祖父便找了三叔,想讓他教自己讀書,誰料三叔竟然拒絕了,隻跟祖父道,若是你們不怕我將他教歪了,便盡管讓我來教,聽完他這番話,祖父和父親便打消了這個念頭。


    韓嘉和那時便知,家中要自己走的路,與三叔的道不同。


    但他還是不甘心,自己沒能成為三叔的弟子。


    以至於還想親眼看看,能得到三叔的認可,被收為弟子的人,究竟是什麽樣的人。


    到了當天晚上,他便見到了沈伯文。


    韓嘉和看到沈伯文的第一眼,隻是覺得這個人相貌氣度倒是不錯,沒有一些農家子身上的寒酸氣,似乎也不為自己出身貧寒感到拘謹。


    但,似乎也就這樣了,單憑這一點還不足以讓自己刮目相看。


    沈伯文自然也看見了這個站在自家老師身邊的年輕人,經老師介紹,便知道了這是老師的侄子。


    因為韓輯並沒有介紹說是京都韓家,所以他一時之間也就沒有把眼前的青年跟那個丟了畫的韓家聯係起來,他看得出來這人顯然家世極好,但也沒有別的什麽想法,他既沒有攀附權貴之心,隻想安安靜靜讀自己的書,若是能平和成為朋友固然不錯,但若是沒有眼緣,那便相安無事最好。


    兩個人的第一次見麵,平淡之極,也敷衍之極。


    韓輯皆看在眼裏,也並沒有要為他們拉近關係的意思,沒多說什麽,便直接把今晚的考題交代下去,讓這兩人開始答題。


    隨即他便坐在上首,端起茶慢慢地喝了起來。


    心中卻在想著,眼前這兩個孩子,恐怕是沒有什麽成為朋友的機會了。


    第二十六章


    待到他們放下筆,韓輯反而沒有像之前那樣,自己批閱,隻是道:“你們將文章交換,互相看看吧。”


    韓嘉和聞言有幾分詫異,但也並沒有說什麽別的,隻道了聲好,就將自己的文章交給了桌子另一側的沈伯文。


    沈伯文亦是如此。


    畢竟在現代的時候,讓學生交換作業互相修改,也是正常的事情。


    拿到對方的文章之後,二人便不約而同地低下頭看了起來。


    沈伯文看了第一眼,便不自覺地坐直了身子,他對手中這篇文章的初印象,便是驚豔。


    上麵的字體不是自己從前見過的任何一種,但卻很有觀賞性和藝術性,從容且大氣,仿佛從字裏行間,書寫之人的性格氣度便迎麵而來,他便先在心裏點了點頭。


    除開這一筆字,仔細閱讀內容,不知不覺就看入了神。


    另一側的韓嘉和,原本是帶著批判的初衷,來看沈伯文這篇文章的,因為此人連著三次鄉試落榜,還被自家三叔收為弟子的經曆,若是說到京都去,也有一大堆人要被驚掉下巴,自己當然要來看看,他有什麽過人之處。


    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字體。


    韓嘉和拿著紙張的手微頓,心中的震動卻並不小。


    這筆字……


    他雖然自負,卻也沒認為自己已經閱盡了天底下所有的字體,但姓沈的一個農家子弟,竟然也能習得這樣出眾的字,應當也是自有奇遇了,不過他卻沒有認為這一手字是自家三叔教的,畢竟從字上就能看出來,落筆之人已經浸淫其中許多年了,而三叔收沈伯文作為弟子,也僅僅是去年發生的事。


    這就是認知偏差了。


    韓輯當年收沈伯文作為弟子的時候,他才剛撿起來原來所練的字不久,還有些不熟練,因此韓輯才認為他是剛學時間不長,而此時他已經撿起來又練了一年多,自然而然已經恢複了原本的熟練程度,被韓嘉和看做是練了許多年了,也沒有錯。


    韓嘉和不得不承認,若是真字如其人的話,這個沈伯文,應當是個極有風骨之人,是他三叔會欣賞的那種學生。


    但想要榜上有名,光靠一手字卻不行,就算你寫得再好,被謄抄的人抄過一遍,還是跟其他人一樣,能不能唱名東華門,能不能科舉入仕,看的還是文章如何。


    他接著看下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放下文章,韓嘉和不得不承認,三叔的眼光還是一如既往的好。


    若是這個沈伯文能一直有這篇文章的發揮水平的話,鄉試榜上有名不成問題,還會是自己在會試之時的強敵。


    他垂下眸子,心中卻在想,這一趟到底沒有白來,他性子向來自傲,除了謝家的謝之縉,其他地方那些成了名的學子,在他眼中根本不值一提,卻沒想到在這遠離京都的江南小鎮上,還能遇到值得讓他正視的人,不由自主地便將之前的輕慢收了些許。


    韓輯將二人的臉色盡數收於眼底,也沒有繼續交代別的的意思,輕咳了一聲,又道:“天色也不早了,你們就早點迴去休息吧,嘉和還會在這裏待上一段時間,還有的是機會來往。”


    沈伯文便道了聲是,便與韓嘉和二人起身告辭了。


    走出書房外,二者也沒有別的交集,互相拱手道別,便走上了不同的路,一人迴自己的院子,一人出府迴家。


    走在迴家的路上,沈伯文還在想韓嘉和的那篇文章。


    今晚老師雖然沒有教導什麽,但自己這一趟卻不算白來,但不同於韓嘉和的見識甚廣,沈伯文對自己和旁人的文章,缺少一定的認知,他隻能看出好或是不好,內容寫得怎麽樣,有什麽優點或是缺點,但這樣的文章能不能中舉,或者在考生之中能排怎麽樣的位置,他卻並不清楚。


    韓輯在教導他的過程之中也發現了,但卻無意糾正這一點,在他看來,時刻對自己和他人的學識水平保持敬意和謙虛,是很有必要的,這樣才不至於養成剛愎自用的性格,倒也不是說為人傲氣有什麽不好,隻是對於他自己而言,還是更加欣賞謙遜的人。


    相較於傲氣,還是傲骨更重。


    就導致沈伯文到現在為止,還對自己能否中舉,抱著一股不確定的態度,隻能告訴自己,盡力而為便是。


    孰不知韓嘉和這個上一次京都鄉試的第二名,都已經將他視為能與之一戰的對手了。


    嗯,上迴京都鄉試的解元是謝之縉。


    謝之縉之父謝琢,如今已是戶部尚書,內閣次輔,相較於韓嘉和的父親,已然進入了文官圈子的核心地帶,簡在帝心。


    兩家在明麵上雖不至於相爭,但私底下的比較卻從不曾間斷,謝之縉和韓嘉和二人年紀差不多,一直都在被明裏暗裏地比較,比如學識,從外貌到內在。從進學,再到書院,到如今的科舉。


    不管韓嘉和心裏有多討厭這種對比,卻也不得不承認,謝之縉的確是跟自己旗鼓相當的對手


    直到躺在床上,望著頭頂青色的床帳,韓嘉和閉上眼睛,心中卻還在不斷迴想著沈伯文的那篇文章。


    他從小記性極好,書本文章之類的看過幾遍就能記住,沈伯文的文章,因為給他的印象頗深,看了一遍就記住了。


    其實若是單憑文筆來說,隻能說是平平,但他的文章好像就有一種特性,能讓人在看的時候不知不覺忽略了文筆,沉浸到內容中去,待到看完,便覺得這樣的內容,還是最為適合他這種文風,多一分過臃,少一分則陋。


    實在也是一種獨特的個人風格了。


    想著想著,夜幕低垂,韓嘉和也沉沉睡去。


    ……


    八月七日,天高氣爽,惠風和暢。


    桃花村,沈家全家人都起了個大早,原因無他,因為再過兩天,就到鄉試的日子了,今日便是送沈伯文去府城,在那邊的客棧住下來,以免到時候手忙腳亂。


    這跟現代時的考研似乎也沒什麽太大區別啊,沈伯文當時就在想,要提前去考點附近訂房子,提前兩天過去,還要適應一番考試時的作息,想到原身那幾次在貢院裏的經曆,他便在家中模擬了好幾次考試,每次出來都筋疲力盡,不得不承認,古代考科舉,還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兒,自己本身的學識是一方麵,能不能正常發揮出來是另一方麵。


    不過,每到鄉試附近,客棧可不好訂,尤其是考點附近的。


    還好,就在半月前,沈伯文打算去一趟府城定客棧的時候,吳掌櫃卻找上門來,交給了他一塊兒牌子,又同他道:“沈先生,這是咱們吳家的客棧,那個地方正好在考場附近,走路過去不過半柱香的功夫,省事兒,我已經吩咐那邊的掌櫃給你留了房間,你拿著這塊牌子過去,就能直接入住。”


    “這如何使得。”沈伯文聞言便推辭道。


    隻是吳掌櫃卻道:“這一年多來,我家那小孫子進步極快,老夫都還沒謝過沈先生的用心教導,這區區一個房間,能值得什麽,沈先生就不要推辭了,安心拿著,好好地考個舉人迴來才是正經,到時候老夫也能跟旁人說道說道,我家孫子可是舉人老爺教出來的!”


    話都說到這裏了,沈伯文也不好再推辭,隻得接了過來,又是一番道謝。


    也正是因為如此,解決了他考前的一大難題。


    將能用得到的東西都裝到馬車裏,沈老太太又看了半晌,轉頭問大兒媳婦兒:“考籃,還有考籃裏的東西都帶齊全了嗎?”


    周如玉聞言便將考籃上蓋著的布掀開,一樣一樣地給老太太指過去:“筆,墨,硯台,鎮紙,水注,還有這是卷袋,紅繩,還有卷布、油布門簾、號頂、蠟燭和燭台、小凳、枕頭、衣竿、竹釘、錘子、水筒、小爐子……”


    說實話,沈伯文在第一次看見她在考籃裏裝了這麽多東西,都震驚了。


    這是去考試還是搬家……


    但仔細迴想了一番貢院號舍裏的環境,他不得不承認,這些東西都是很有必要的。


    筆、墨、硯台、鎮紙、還有水注自不必說,都是答卷時能用得上的,紙張自有考場發放。紅繩是為了將答完的考卷卷起來綁好,再裝入卷袋之中,綁卷的繩子也未必就要用紅色的,隻不過是全家人想要討個好彩頭,才特意找的紅繩。而蠟燭和燭台自然是為了在夜裏答卷。


    鄉試,要考三場,每場三天,是要結結實實把你關在號舍中三日的,吃喝拉撒睡都在裏頭,因此還需要準備一些生活用品。


    小凳,枕頭是為了晚上睡覺的時候能舒服一點準備的,衣竿是用來掛東西用的,竹釘就相當於現代的掛鉤,需要用小錘釘在牆上;而水筒則是用來汲水,燒水熱飯用的是小爐子。


    卷布的作用則是既可以充當答卷子書寫時的氈布,又可以當做吃東西時的桌布。號舍裏的條件無比簡陋,為了遮風擋雨,古代的考生們想盡了辦法,號頂是罩在號舍頂上的布,油布門簾是掛在號舍門口的,不過看原主那次還是得了風寒,看樣子油布門簾的防風效果似乎並不怎麽樣。


    甚至還有前輩寫下了“油漬為防秋雨驟,布粗難禁曉風尖。”的詩句。


    第二十七章


    看著老太太一樣一樣細細檢查過去, 沈老爺子也開口道:“這次讓老三跟著你過去,幫你提提考籃什麽的,你媳婦兒給你做的那些吃食也帶了嗎?”


    沈伯文聞言便迴道:“帶了, 饅頭包子飯團,還有一隻板鴨,切成塊, 都放在中間那層。”


    “行。”看老太太檢查完了,老爺子便發了話:“都差不多了就早點上路吧, 天黑之前就能到府城了,去了早點歇息,養養精神。”


    “是, 兒子省得。”


    交代完正主,老爺子又跟沈叔常再三叮囑:“去了照顧好你大哥。”


    不待沈叔常應聲,頓了頓,他又道:“要是發現他有什麽身上不舒服的,就趕緊請了大夫過來看,別心疼銀子。”


    “爹你放心, 兒子明白。”沈叔常滿口答應。


    沈伯文無言, 看來原主上次重病, 還是把家裏人嚇著了啊……


    由於出來的早,當兄弟二人到達府城的時候, 正值傍晚時分。


    在府城門口,馬車排隊進城門時,這高大的城門, 還有排的長長的等著進城的隊伍, 沈叔常不由得看花了眼, 轉過頭跟自家大哥道:“大哥, 我之前從沒來過府城,咱們那兒跟人家這兒差的也太遠了。”


    一邊說,一邊轉頭看個不停。


    沈伯文聞言便笑道:“要不然怎麽人家是府城呢?”


    說罷,便提醒弟弟:“快到咱們了。”


    到了城門口,驗過二人的路引之後,城門口的士兵便將他們放了進去,或許是這些天見過太多這樣來趕考的人了,說話聲音中都透著些許不耐煩,“行了,進去吧。”


    沈叔常還是好脾氣,謝過他們,就趕著馬車進了城。


    廣陵府城的熱鬧景象,自然不是長源縣那麽一個小縣城可比的,繁華的街道上盡是行人,不說摩肩擦踵,也往來之人眾多,看這個樣子,馬車是過不去的了。


    沈伯文迴想了一下吳掌櫃跟他說過的客棧所在的位置,便同沈叔常道:“三弟,咱們還是先從客棧,安頓下來再說吧。”


    “行,大哥。”到了府城,自然都是聽大哥的,沈叔常也沒什麽意見,隻是問他:“但是客棧怎麽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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