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沉寂了片刻,熊啟微涼卻有磁力的聲音在小春耳邊擴散開來:“白天看你不是很高興,是因為他們提到了白子中了嗎?”他的神色任然是平淡和悅的。


    “白子中?”小春微微蹙了蹙眉,探究地看著熊啟。小春忽而眼神一動,明白了是誰。


    熊啟有些不解地說道:“就是白仲,白將軍。你是他軍中醫師,不會……”熊啟還未說完,小春便迴答說道:“我隻知他叫白仲,不曾想他字子中。公子你知道的不錯,我確實是他軍中醫師,但那都已經過去了,現在我已經不在他軍中做事了,所以你放心,我答應跟你們去楚國,就一定會去。”


    熊啟提起手來說:“唉,我不是這個意思。姑娘誤會了,我並沒有懷疑你的意思,我隻是好奇罷了。像白仲那樣年少英豪,威武蓋世的人,竟然還有人不願意在他的手底下做事。更何況如今軍中醫師短缺,今日我又見證了姑娘的高超醫術,怕是白子中也不舍得像你這樣醫術精湛的人才吧?”


    小春眼神淒迷,她望向了熊啟的幽黑雙眸,熊啟也正好看著她。四目相對的片刻,熊啟從她眼中看到了故事,那裏有仇恨的,有動情的,有絕決的……


    小春急忙錯開了他目光的審視,不敢再看他。頓了頓,她轉過身背對著熊啟故作麵帶不屑地說:“我有我的自由,我不願被別人束縛。我留在營中,是為了救治人的生命,但我也拒絕別人的強迫。離開那裏我同樣能做醫師,同樣能治病救人。”


    熊啟恍然從小春的目光裏看到了絲絲縷縷的糾結和悲恨,他踱了幾步,說道:“其實不知道姑娘知不知道,這白仲在家中是老二,所以字子中。他的大哥和三弟都戰死沙場了,是在長平一戰的前兩年裏被趙軍殺害的,所以白家很是恨趙軍。後來長平一戰,白老將軍和白子中是發了狠勁的。而且這大爭之世也是局勢和國事所逼的。更何況自古以來戰場都是這樣,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小春撇了撇嘴,有些不服氣地說道:“那他們就能殺那麽多人嗎?有的還是孩子,他們也是別人的兒子。勝利了,就不能優待俘虜,把他們勸降過來嗎?”


    小春既然這樣說了,他也就沒有再說什麽。


    空山環顧,月色如洗。那山那月可知心底裏的事?


    空氣仿佛凝結了。小春舉頭怔怔地看著明月,心想:也許與那束縛的生活相比,我寧願過現在的生活。那個人,我不想麵對了。


    但她卻也有些心虛地在問自己:自己真的就這麽想離開白仲嗎?但若是一直和他在一起,我怕有一天我真的控製不了自己,會喜歡上那個毫無人性的人。所以,隻有離開才是解決我和他之間種種的最好的辦法……但他會來找我嗎?我真的希望他找不到我嗎?我真的就這樣一走了之,遠走高飛了嗎?為何會還頻頻想起他?抑或是我對他的感情已經變成了一種無法控製的想念?因為不知如何麵對過去,不知如何麵對他,不知如何麵對自己,所以才會這樣不告而別?


    那麽一瞬間,熊啟似乎也觸碰到了自己的傷疤,那種活著的傷疤,不知被揭過多少次的傷疤:自己又何嚐不渴望自由和無憂?自出生以來,父親便在秦國做質子,八歲那年,父親逃歸楚國繼承王位,獨獨留下了我和母親。雖說外祖父待我們極好,可是我是被父親拋棄的孩子,是從未踏足故國,不得歸的遊子。秦國是我的母親,楚國是我的父親,我希望他們都好。但願秦楚永以為好,希望我能為秦楚之好做點兒什麽吧!


    小春轉過了身,看到了熊啟眼中深深淺淺的痛楚和糾葛。她不知道該說什麽,隻是淡淡地問道:“公子有那種不敢麵對的過去和人事嗎?”


    熊啟的心中突然有一絲涼意掠過,他想說些什麽,卻又不知從何處開口,隻是緘默不語。


    小春眉宇間凝這一抹希望和複雜的神色,看著不語的熊啟,低聲說道:“算了,公子不必為難了。你我隻是萍水相逢,我又怎能要求你迴答這種問題呢?”頓了一頓,說道:“時候不早了,我就先迴去了。不打擾公子了。”


    小春轉過身朝著前院走去。熊啟看著遠去的殷小春,思緒萬千。


    明月千裏,落在了鹹陽城的將軍府。


    白仲站在疏影婆娑的房廊間,舉頭望明月。恍惚有那麽一瞬間,他竟有從未有過的寂寞和失落,刻骨的歡喜轉瞬即逝。他的腦海裏閃過的是和小春在一起的時光,仿佛是近在眼前,卻又遠在天涯:以前我對她橫眉冷對,動手動腳,自己也從未對誰動過情,可是現在卻動了心。自從愛上了她,小春就是自己刻骨的銘心。我變得尤其心疼她,心疼她受過的委屈,也心疼她如此的形單影隻。


    白仲伸拳錘在了柱子上,心中五味雜陳,牽掛、擔憂、不甘的情緒摻雜在一起,難以言說:這就是自己曾經嗤之以鼻的愛情?可是自己一向都在否定愛情,可是我隻要見到她,心中就充滿了歡喜,還有,我隻知道,我好想和她在一起。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啊!這幾日不見,就像生活中缺了些什麽一樣,心煩意亂。“情”真的如風雨無常,卻是一動成殤。小春,若遇見你隻是驚鴻一瞥,不能相守以共,那麽我寧願你恨我,我也要將你留在身邊。


    他握拳,他咬牙,他糾葛……可山月怎知心底事!這明月夜,離人時,苦酒一杯,然楊柳依依,卻無心中的圓月,也無你。不知你那裏是否是山南水北,人來人往,閑庭信步?


    獨身月明中,忘不卻的是她的容顏:縱然喜歡入骨,你選擇的是離開,我也願你眉眼如初,風華依舊。無論汝在何處,我必會為你風露宵立,在此等候。


    看著月色下分明的遠山翠黛,即使有關風月,但這刻骨的痛楚和求而不得,卻疼得像雲那樣淡像風那樣輕。因為此刻的白仲相信這疼痛很快就會過去,他相信小春會迴來,會迴到他的身邊,是肯定的肯定。


    白仲轉身走進雕花門,透過層層花木,驀然側過頭,看見了雕花的窗邊那盆文竹,纖細如羽毛之葉上,星星點點的開著小花,葉片如翠雲層層,文雅輕盈。


    這文竹是小春親手栽培的,記得這還是去年,他在小春房間裏看見了這纖細秀麗,清雅可愛的小植物,便硬搶了來放在自己的房間裏:據當時府裏下人說,文竹開花,象征永恆和純潔,若是成親時婚房中放上它,婚姻會幸福甜蜜,地久天長。不知是不是那時,自己便對小春動了心,竟會憧憬婚禮了。如今想想,這小植物竟然是自己唯一從她那裏拿來的,沾有她氣息的東西。可是,伊人不在身側。可是,它開花了。


    白仲站在窗邊,他深深舒了一口氣,他沒想到自己竟然會深情至此,可是為何自己表達不出來?為何自己和她之間總是和想象的相反。這眼前月是天上月,可心上人卻不在眼前,不甘還是不甘:這症結在於誰?是我,是她,還是高昊陽?想起高昊陽,白仲發誓,一定要讓殷小春忘記他。但隻有弄清他們之間的往事,他才好製定“作戰方案”。


    白仲伸手撫了撫文竹,心想:小春啊,我該拿你怎麽辦?你知道嗎,你是我的戰場上的鎧甲,但也是我的軟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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