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府裏邊,在孟老將軍倒下之後,便已經亂作一團。兒孫孝不孝順,值不值得袒護養育,這時候就表現了出來。


    孟家的大大小小,男男女女,就擠在孟老將軍臥房外,一陣比一陣升高,掙的都是今後的財產分配。


    孟家大房堅決不允許給孟戟分一點產業。孟家二房則是不想鳳陽孟老將軍兩口子,說那是長房長孫的責任。


    孟家三房事不關己,就是在大房二房之間挑唆,末了還對孟戟落井下石一番。


    麵對孟家眾生相,被請來的大夫,以及禦醫,都替孟老將軍不值。


    那些趁機混進將軍府的官員,亦或是被主人派來打探消息的各府下人,也都覺得孟老將軍這是自作自受。


    唯有石侍郎深刻體會到了其中的無奈與辛酸。想來孟老將軍早料到會有這麽一天,才會想方設法搶來了孟戟。


    孟老將軍絕望的躺在床上,痙攣的舌,跟扭曲的麵部肌肉,讓他沒辦法清楚的表達自己的想法。


    此時此刻,他的腦海裏邊,總是迴放著當初孟朗離去之時,跟他說的那些話。


    他說:“祖父,教子不嚴是父之過;教妻不善,不僅是夫之過,也是父母的失責。或許你能為國鞠躬盡瘁,但你卻管不好一個家。你縱容你的發妻不義不善,虛榮造作。你對子孫管教不嚴,對他們犯下的錯視而不見,反而為他們遮掩袒護。你還容不下想要糾正這一切的孫子,隻為維護你那虛無的臉麵與崇高的地位。等著吧,終有一天你會後悔今日的決定。作為孟家子孫,我自認已經盡到了自己的責任,今後就算死了下到地府,也無愧於孟家先祖。”


    是啊,他早已經後悔,就在孟朗離家之後。隻是他身為一言九鼎的大丈夫,又是一國之將,怎會為自己坐下的決定低頭認錯。


    所以他才會對家中老妻,還有幾個孩子,對孟朗的逼迫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隻是他卻不得不重視起孟家的處境來。越是深入了解自家的生活模式,越是看清家中的人,他就越心冷。


    自己做了那樣沉重的決定,努力掩蓋一切的負麵傳言,難道就是為了讓家中這些人更加肆無忌憚?


    於是他便著人暗中查訪起孟朗夫婦的蹤跡來。


    不得不說,孟朗夫婦真是能人,不僅隱藏了所有的蹤跡,還在那個南邊的小村落過起了令人羨慕的悠閑小日子。


    若不是去南邊找人的人,無意之中看到在縣裏兜售獵物的孟戈父女,想來他也不能在五年之後找到孟朗。


    之後從那些人口中得住,孟朗育有一兒一女。閨女聰明伶俐,很是有一把子力氣,才幾歲的人兒,都能跟孟朗進山打獵。


    才兩歲的兒子,也是聰慧乖巧得很。那就是個膽大正直的孩子,被那個古靈精怪的閨女影響,也乖張得很。


    那是孟老將軍就萌生了將孩子帶迴來自己養的想法。


    他倒要證明給孟朗瞧一瞧,他不是管不好家,也不是帶不好孩子。他不過是為國盡忠,沒多餘的精力照管那個家罷了。


    但他不願讓孟朗知道孩子是自己帶走的,於是便設計了那個人販子搶孩子的事件。


    孟戟初被帶到他的身邊,整天整晚的找爹娘,找姐姐,還幾次從管照他的人眼皮子底下溜走,簡直精乖得不像話。


    孟老將軍對孟戟那是又愛又恨。愛,是因為孟戟真真是個非常聰明懂事的孩子,長大了定是個人才。


    恨,隻恨這是孟朗的兒子,是那個被他遺棄,好粉飾太平的孫子的兒子。


    聰明伶俐的孟戟在邊關的將軍府沒幾天,就跟府上的人混得極好。他嘴甜,也非常懂得收買人心,很快就說動了一個馬夫,趁夜帶著他逃出將軍府,往南邊而去。


    孟老將軍帶著人找到他們二人的時候,孟戟正跟馬夫騎在在馬背上,嘴中嚷嚷著很快就能見到姐姐,見到爹娘。


    他那興奮得意的小模樣刺痛了孟老將軍的心,觸發了他的怒氣。


    於是一向威武剛正的老將軍,竟做下了一件讓人大為不解的事。他將哭鬧著要迴去找家人的孟戟,扔進了一旁結了薄冰的湖裏,直將人嗆暈,才將他撈起來帶迴去。


    那之後,孟戟整整病了兩個月。大家都以為那個孩子挨不過去了,結果他硬是生生熬了過來。


    孟老將軍心思複雜得很,最後咬咬牙,找來當地以為口碑良好的大夫,為孟戟失了針。


    之後孟戟的病症才漸漸好轉。半年之後孟戟已經恢複了跑跳的調皮功能,兩年之後孟戟第一次出聲喊孟老將軍為曾祖父。


    隻是那時的孟戟實在是太能惹事,除了喊他曾祖父外,跟誰都不說話,也不聽任何人的話。


    剛好那時候孟老將軍接到了朝廷的密令,不得不將孟戟送迴了金和縣的孟家。


    之後的事情,也正是大家知道的那些。


    想到這裏,孟老將軍突然想起,孟戈姐弟剛剛告訴他,孟朗死了,孟朗夫婦都死了,死在了逃荒的路上,死時仍就牽掛孟戟。


    孟朗竟然死了,在他這個老不死的仍舊自得的以為自己人生完滿的時候,死在他這個愧對孟家先祖的老不死之前。


    這怎麽可以?他不信,他不能接受。他一個活生生的人,賺來了這足以惠及三代子孫功勳的大功臣,才是愧對先祖的人。


    這個認知讓他害怕。尤其是孟戈姐弟。


    他們不過是一對早早失了父母的孤兒,竟然也比孟家的孩子優秀了許多。


    若孟戟不是早就存了那樣的善根,又跟王家走得近,長在王家,想必也會被孟家的人帶歪。


    這樣的對比讓一向孤傲的老人崩潰了,受不了了。


    所以他倒了,倒在了認清自己製造的假象被人揭穿的事實麵前。


    “要、要要、見孟戈,孟…孟戈…”他艱難的張嘴,努力清晰的說。


    一旁正為他施針的太醫院院正聽後,除了無奈的搖頭,也說不出安慰的話來。


    種什麽因,收什麽果。世間百態,人後的汙穢,他這個混跡朝堂眾貴人大臣後院的禦醫見到的可多了。


    他隻希望經了這麽一事,孟老將軍不要跟以前一般糊塗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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