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笑著說:“在聽真正的故事之前,讓我們先來做一個小遊戲,就像看一本書,可以先讀一讀楔子,不是嗎?”


    她忍住不反駁。


    “但若是有一天,我想毀去這個圓,將這把細沙收攏起來,畫其他的圓,可我又不被賦予直接用木棍將圓抹去的權利,那麽,我該怎麽辦?”


    青年問她:“白姑娘,你說,我可以做什麽呢?”


    “把它當做一個遊戲,又不隻當做一個遊戲。”他溫和道:“白姑娘,請你認真地想一想。”


    白珠珠咬著唇,遲疑說:“…去阻止那塊冰。”


    “是。”


    青年眼中氳出笑意:“我就知道,真是個聰明的姑娘。”


    他實在有蠱惑人心的能力,白珠珠哪怕警惕他,也忍不住說:“也許你可以在圓的中間加一團火,火是可以融化冰的,如果冰提前化掉了,它的沙子就不能填到最後了,圓不完整,就自然會毀掉了。”


    “好。”


    青年爽快地答應了,在冰不遠處的圓弧中,畫了一團烈烈的火焰。


    “那麽,我們加了一團火,讓她與冰自相殘殺。”樹枝慢悠悠將冰挪到火的位置,輕輕敲了兩下:“…然而,很遺憾,這一團火不夠烈,不足以將冰完全融化。”


    白珠珠咬住唇。


    “……但也有一個好消息。”樹枝在冰與火相融的地方塗抹,把接著原本的圓弧擦掉,而是畫出一段往外擴了一圈的弧線:“因為冰與火的廝殺,把原本的圓弧破壞了,我們終於有權利塗改一些,圓弧不再是一個完整封閉的圖形,它外擴了,我們可以繼續添加更多的東西。”


    他輕輕揉著鬢角,像是在進行一種不緊不慢的思考:“那麽,我們可以再加入什麽呢……”


    白珠珠不由跟著思考起來。


    “有了。”


    木棍在沙子中愉快地輕輕敲了一下,他在外擴弧線經過的位置,找到一個拇指大小、小小的螃蟹洞。


    樹枝伸進洞裏,又挖了挖,再伸出來時,那個洞變得更大了、也更深了,黑黢黢的,站在上麵望去,深黑不見底。


    白珠珠看著,脫口而出:“這是個好主意,把黑洞擴大了,當冰經過這裏的時候,就可能掉進去。”


    “當然。”


    青年笑眼彎彎:“我也是這麽想的,利用現有的條件,這是最省心省力的事。”


    白珠珠點頭。


    “那麽,讓我們再嚐試一下。”


    青年凝視著圓弧,半響,歎了聲氣:“很遺憾,這個黑洞還不夠深,他並不想將冰融化,所以在融化冰之前,他自己又把自己填平了。”


    白珠珠奇怪:“黑洞為什麽不想融化冰?它不應該是被我們操控的,我們想它做什麽就做什麽,它難道還能有自己的意誌嗎?”


    “是這樣的。”青年笑著說:“萬物生靈都有自己的意誌,哪怕是小小的器具,也總有不聽話的時候,所以才需要我們悉心謀劃,用千絲萬縷的線,不動聲色控製住他們的手腳,不許他們脫出軌跡,才能達成我們的目的。”


    白珠珠覺得他的話有點奇怪,她小小蹙了一下眉:“那接下來該怎麽辦?”


    “讓我想一想。”


    青年像是思索著說:“現有的條件不多,不足以讓我們充分利用,如果想達到最終的目的,也許我們應該從更早開始布局。”


    樹枝伸過去,在那一片冰的前麵,沿著往裏的弧度,接著畫出更小的一圈。


    “……比如,冰雪誕生之前。”


    他笑問她:“白姑娘,你認為世上最鋒利的器具,是什麽?”


    最鋒利的器具……


    白珠珠下意識想到了劍。


    她見過林然用劍,那把青色的、竹子似的平時一點不像劍的劍,在她手裏,在必要的時候,卻能爆出最可怕的冽芒。


    “劍。”白珠珠肯定說:“是劍。”


    青年笑著,點點頭。


    “那就是劍。”


    青年在最小圓弧的首端,畫出一把小小的劍,又從旁邊的寬布上取來一塊紫色的海石,碾碎它,猩深的碎屑揚揚落下,灑在劍上,將它染成近乎黑紅的深紫。


    “這曾經是一把孤潔如雪的劍,但現在,我們將它染成深紫色。”


    青年笑著說:“他會幫助我們,在未來,為我們帶來更多強大的器具。”


    第196章


    白珠珠在屋裏待了一天。


    窗外的天空從一片的漆黑漸漸亮起來,從海天相接的遠方一線慢慢鋪開明黃瑰麗的霞光,最後變成整片天幕昭昭的明亮。


    白珠珠坐在床上,一直看著窗外。


    早晨陸知州敲門,叫她去吃早餐,她說不餓,想再睡會兒;中午裴周過來,叫她去一家很有名的酒樓吃飯,去外麵走一走,她說她已經吃辟穀丹了,也不想出去,隻想自己安靜安靜。


    她知道他們很擔心她,但她現在實在沒有精力去思考這件事


    她的腦子已經被另一樁事填滿。


    白珠珠望著窗外,望著天空從明亮燦爛的白日又漸漸昏暗,金烏西墜,昏黃的餘輝灑滿窗台。


    她叩著手指,指甲陷進手心的肉裏,輕微地發顫。


    白珠珠覺得自己好像陷進泥水裏,黑色的泥水鋪天蓋地往自己鼻孔嘴巴裏湧,她拚命掙紮,不想再吞咽那黑色汙泥了,她想逃出去——可是她一低頭,卻看見自己腳下,數不清數不清的人像嬰兒蜷縮懷抱著自己,在更深的泥沼裏無知無覺沉淪。


    她感覺到恐懼,那種麵對未知的不可抗拒的龐大存在的恐懼;像一場大夢被驚醒,驟然醒來孤身直麵殘酷真實的滋味,那一瞬間徹骨的寒冷,哪怕過了一天,隻要她稍微想一想,仍然讓她牙關止不住地打顫。


    她知道自己最應該做的是跑出去,立刻跑到慈舵,去告訴熙舵主,那個人出現了!他迴來了,他知道一些莫名其妙的妄言,讓慈舵抓住他,怎麽審訊也好、殺了他也好,反正要處置他。


    她隻是珫州小小白家的一個女兒,這件事該由珫州州主、由三山九門的掌門長老、由那些她見都見不到的大人物處置,這遠遠不該也不是她能插手的事情,她應該立刻交給更有資格的人。


    “白姑娘,你可以視我今日所言的一切為笑話,當然,也可以去尋你認為更有權柄為你做主之人,將我的話全數如實以告。”


    青年的語調柔和,帶著笑意:“我不會阻攔你,亦不會傷害你,白姑娘,我給你抉擇的權利,隻是,我不保證任何知道的人,會發生什麽,你當想好,畢竟……”


    “一步邁錯,滿盤皆輸。”


    她那時候腦子一片空白,甚至無法思考,隻知道死死瞪大眼睛瞪著他。


    可他仍然在笑,笑得比東海的霧色還美,眼神溫和,像望著一個稚嫩無知的孩子。


    他負起手,視她為無物,反而仰起頭,遙望著天空的彩霞,望了好半響,輕歎了一聲:“這霞光真美啊。”


    “光明越來越長了。”他又莫名其妙說:“明天的霞光,約莫會更美吧。”


    他隻說了那麽一句,就偏過頭來,笑著對她說:“白姑娘,我言盡於此,明日這個時候,我仍會在這裏,你可以叫許多人過來,也可以隻一個人過來。”


    “白姑娘,蒼天會看見你的答案。”


    白珠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答案。


    她盯著窗外,眼見著霞光燦爛,久久不散。


    今日的晚霞似乎格外漫長,直到現在都沒有消散。


    晚霞沒有散,但流走的時間不會騙人,白珠珠轉頭看著床頭的沙漏滴得隻剩薄薄一層,咬著牙,終於站起來,挪著腳步到門邊,推開門,慢慢往外走。


    樓梯上出乎意料很多人,沿著圍欄說話,白珠珠順著往下望,望見一樓大堂也聚著許多人,或坐或站,有人興奮喊叫著什麽,震起一片喧嘩的聲浪。


    裴周和陸知州正坐在大堂說話,陸知州望樓梯那邊一偏頭,瞬間驚喜:“珠珠下來了!”


    裴周下意識看過去,看見白珠珠,立刻站起來:“珠珠。”


    “快過來過來,珠珠啊,是不是餓了?”


    陸知州把白珠珠拉過來,趕緊向小二招手:“有什麽熱菜快給我們桌都上——”


    “不用了二哥,我不餓。”


    白珠珠搖搖頭,看了看周圍興奮喊叫的人群:“大家在說什麽?”


    陸知州聞言,指向天空,聲音也變得輕快:“你不覺得今天外麵的霞光很久嗎?都已經這個時辰,仍然掛在天邊。”


    “天雲霞光,這是祥兆。”


    裴周補充:“有百曉堂的諜客傳出消息,劍閣的江劍主化神似乎要成功了。”


    “江……江劍主?”白珠珠呆了呆,慢慢睜大眼睛:“化神成功了?”


    她趕緊追問:“真的嗎?為什麽這麽說?”


    “之前劍閣不是封山,江劍主化神,三山九門全部跟著封鎖門派,各宗長老都聚在劍閣外,都快一年了,一直什麽消息都沒有。”陸知州興奮道:“但今天,就上午,靈苑、音齋、雷堂幾個山門突然廣昭天下,召門下弟子迴宗,到現在消息都傳遍了!”


    白珠珠明白了。


    之前正因為各個山門怕江劍主化神失敗隕落,自己山門動蕩,所以才將年輕弟子放到遙遠安全的地方留做萬一,現在既然召令弟子迴去,那自然是山門認為情勢穩定了、山門安全了——江劍主化神必定成功了,或者至少也是快成功了!


    白珠珠眼睛一亮。


    霧都君鬼神難測,如果慈舵的熙舵主無法壓製他,那麽江劍主一定可以吧!


    可是現在這些畢竟隻是謠傳,就算她運氣特別好,江劍主化神成功了、也信了她的話趕來東海,也不知是多久之後的事……


    白珠珠咬住嘴唇,心思猶豫不定,目光恍惚盯著霞光。


    那霞光昭昭,照亮海天一線,天空仿佛巨大的畫盤,無數瑰麗的色彩潑灑成一種朦朧的光影,確實是極美的。


    “這幾天晚霞一直比往年長,我還以為就是東海的特色,結果是吉兆啊。”


    陸知州笑著說:“若是這霞光今晚不散,估計之後一段日子都不會散了,天下光明,那可真是板上釘釘的大喜事了。”


    白珠珠怔怔望著霞光。


    “光明越來越長了。”


    她耳邊忽然又低沉柔和的男聲,他輕笑:“明天的霞光,約莫會更美吧。”


    “……”


    陸知州眼看著白珠珠的臉色一下變得蒼白。


    “珠珠?”陸知州被嚇到了:“怎麽了?怎麽神色這麽難看?你有什麽心事,跟哥哥說,哥哥幫你解決好不好?”


    白珠珠嘴唇哆嗦,手也在哆嗦,她攥緊自己的手,無聲不吭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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