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淩沒說什麽,隻默然拔出龍淵劍走到他後麵。


    方俞成終於覺得揚眉吐氣,得意咳了咳,拿著山河圖一馬當先走進入口。


    這段甬道遠比之前他們走得那段開闊得多,但是光線卻更幽暗,周圍也不再是聖潔美麗的白玉璧,而是黑黝黝的石壁。


    暗沉的石壁上仍然繪著各種精美的彩繪,卻不再是仙人翩翩、亭台樓閣,而變成了各種殘暴兇獸、幽黑的深淵和荒蕪的死地,在禦火訣斑駁的火光中,那些怪物雙眼嗜血麵目猙獰,看得不少人縮了縮脖子。


    在火光的照耀下,周圍的壁畫表層竟然開始慢慢融化,化成大顆小顆的水珠,順著石壁往下淌,在地上匯聚成細細的水流。


    等眾人注意到時,那水流已經蔓到腳踝,還在慢慢往上湧。


    大家不得不調動靈氣,微微浮空著往前走。


    水倒是幹淨,清亮得可以透過清晰看見地上繁複的花紋,可不知怎麽的,也許是水波紋的湧動,看久了,竟恍惚有錯覺地板的花紋在旋轉。


    在這樣安靜得莫名詭異的環境中,氣氛不知不覺壓抑下來,有人小聲抱怨:“這都畫得是什麽啊,大尊的府邸幹嘛畫這些妖魔鬼怪…看那邊,那個黑漆漆的是個什麽玩意兒,蝙蝠?鳥?”


    眾人仰頭,看見穹頂竟然還畫著一幅巨大的壁畫,昏暗的背景,是一隻巨大的鋪展著雙翼的黑色怪物,正仰天戾鳴,它是那樣龐大、那麽猙獰,無數昭示著不詳的黑氣在它周身翻滾,幾乎要遮蓋整片天空。


    “應該是一種禽類兇獸吧,看著有翎尾和羽毛…”


    有人遲疑著:“話說它胸口是不是還站著一個人?就是之前那個紫衣魔修。”


    楚如瑤轉頭看去,看見那隻戾鳴的黑色兇獸胸口,深深陷著一個虛幻的人影,正是那個之前手執長劍意欲強闖大典、一身滔天狠戾殺意的紫衣女子。


    而此時,她卻像個初生的嬰兒一樣,靜靜蜷縮在黑色兇獸的胸口,她閉著眼,神情猙獰扭曲,可是眼角卻分明有淚痕,大顆大顆蜿蜒過臉頰。


    楚如瑤突然發現她的手微微蜷著,像是捧著什麽東西。


    她定睛仔細地看,才發現,那紫衣女子手中,捧著一朵蓮花。


    一朵粉白的、美麗的、聖潔的蓮花,漫天翻滾的黑霧中,它柔弱得像是下一秒就會被碾碎成塵埃,可是它就執拗地立在那裏,花瓣舒展,逸散出光,盈盈的,弱小的,卻始終照亮一小方的天地,照亮她的臉。


    漫天的黑霧,猙惡的獸影,是流著淚的紫衣女子,和她掌心捧著的那一株蓮花。


    楚如瑤忽然一震,有那麽一瞬間,莫大的絕望和悲傷仿佛從畫中衝出來,重重撞在她心口,讓她一瞬間窒息。


    “如瑤…”


    楚如瑤的眼神恍惚著慢慢聚焦,麵前是晏淩微擰的眉,他道:“怎麽了,為什麽突然流淚?”


    楚如瑤呆呆摸了一下臉頰,指尖一片濕涼。


    她落淚了。


    她為什麽落淚?


    “我…”


    楚如瑤有些茫然:“我…我也不知道了,師兄,我不知道,我就是突然心裏很…很難過,很難過。”


    晏淩見從來堅強的師妹難得倉惶的模樣,眉頭皺得更緊,揉了揉她的頭:“沒事,約莫是你與這裏的主人有緣,才感受到她殘留在畫中的情感。”


    “大概是這樣吧。”


    楚如瑤用手背蹭掉眼角的淚痕,深吸一口氣,眼神重新變得堅定:“我沒事了,謝謝師兄。”


    晏淩點點頭,側過臉,餘光看見林然還在定定望著那副畫,眼神愈柔,低低喚她:“林師妹,該走了。”


    侯曼娥如蒙大赦,拽著林然往前走,小聲嘟囔:“就是,有什麽好看的看那麽久,再磨嘰寶貝都被前麵人拿走了,黃瓜菜都不剩了。”


    林然:“…”


    林然無奈:“人家如瑤…楚師姐與畫通感,都看哭了,你卻滿腦子的寶貝兒,你說你要是鳳凰,你選誰當你主人?”


    侯曼娥當即勃然大怒:“哭有什麽了不起?老娘演戲可是專業的,說梨花帶雨就絕不涕泗橫流,說流一滴眼淚絕不掉兩滴貓尿,那沒見識的鳳凰要是看哭選人,我準保當場給它哭傻!”


    林然:“…”就這德行,鳳凰能選你當傳人才是見了鬼了。


    眾人繼續往前走,不斷地進入岔路,眾人剛開始還心神緊繃,等連續走了這麽久,沒見到任何異樣,都已經放鬆下來,甚至抱怨著:“怎麽還沒到…”


    “還要走多遠?我丹藥已經吃沒了。”


    “應該快了,都好幾個時辰,我靈氣也不充足了。”


    此起彼伏的低低議論聲中,夾雜著被攪動的水聲,一直維持浮空也需要耗費靈氣,之前在玉道那裏大家的丹藥消耗了不少,如今都有些肉疼,除了少許財大氣粗或者實力強的,很多人都幹脆落地上踩水走。


    反正水也不髒,也就是陰濕了衣擺不大舒服,忍一忍,大不了等出去再擰幹。


    走著走著,殿後的隊伍末尾,一個玄天宗的弟子隻覺得衣擺越來越重,連邁腿都有些邁不開了。


    他隻當是被水浸的,呲了下牙,提著衣擺往上拽想擰一擰水,這一拽,竟然沒拽動。


    他愣了一下,腦子還沒反應過來,手已經下意識又拽了一下。


    這次手一輕,拽動了


    ——伴隨著被拽起來的衣擺,一簇水花猛地罩向他的臉,那弟子瞬間被一層水膜籠住,連一聲驚叫都沒來得及發出,整個人已經轉瞬化為一灘血融進水裏。


    那團水膜重新落入水中,緩緩蠕動著,水膜中包著的血水顏色便越來越稀薄、直至消失,從始至終沒有一絲血腥氣飄出來。


    更多的水膜從水底浮起來,無聲遊向一無所知著往前的人群。


    一個又一個人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隊尾,直到晏淩頓住腳。


    他感受到一縷極淺極淺的,卻似曾相識的幽暗生物的氣息。


    他猛地迴過頭,後麵所有人被迫停下,他們愕然看著他:“晏師兄怎麽了?”


    晏淩沒有迴答,用力把手上的火折甩上半空,厲喝:“黃淮!後麵有危險!”


    火光照亮所有人的臉,也照亮滿地的水,水裏浮動著一團團包裹著血水的水膜。


    “好多血!哪來的血?!”


    “這是什麽?”


    “什麽鬼東西——”


    隊伍的尾部,玄天宗首徒黃淮露出驚容,他下意識往後看,目眥欲裂地發現自己身後的各宗弟子不知何時少了十數個之多。


    那東西一直在殺人,而他竟一點都沒有發現?!


    “啊我殺了你們——”


    黃淮又恨又悔,腦子一熱,一把拔出腰間跨刀,紅著眼狠狠砍向身側一團水膜,刹那間刀刃將水膜割破,裏麵包著的血水噴了他一臉。


    黃淮下意識閉上眼,而就在那一瞬間,已經被劈裂的水膜猛地躍起,如一張水網鋪開直直撲向他的臉。


    “黃師兄——”


    “快躲開!不!”


    黃淮聽見周圍弟子淒厲的聲音,心下就是一涼,心知是自己氣昏了頭,但是已經來不及了,他徒勞地揮刀,卻被水膜輕巧地避開,在一片模糊的視野中,他有些絕望地看著越來越放大的水膜。


    直到他耳邊勁風劃過,一道凜冽的劍氣將已不過咫尺之遙的水膜斬成碎片,它掉進水裏抽搐了兩下,徹底不動了。


    黃淮抹一把臉上的血,深吸一口氣,半是苦笑半是自愧半是感激:“晏師弟,你又救了我一次。”


    “這是水蝕,出自幽冥絕地,以血肉為食,可融於水中,短時間就能爆發性繁殖,軀體修複速度極快,必須瞬間將它斬碎。”


    晏淩一下躍至隊伍最後,幾道劍氣將周圍的水蝕撕裂,但是還有更多的水蝕隨著水流無聲湧向人群,他厲喝:“快走——去沒水的地方!”


    方俞成迴頭一看,頓時大驚失色,聽見晏淩的話,趕緊吼:“所有人快跟我走——”然後當頭就跑。後麵弟子們趕緊倉皇跟上。


    楚如瑤焦急:“師兄?你怎麽辦?我來幫你!”


    晏淩斷然:“你照看隊伍,我無妨,我會很快追上。”


    “你們也走!”


    黃淮對著玄天宗弟子吼了一聲,就揮舞著大刀跑迴晏淩旁邊:“晏師弟,我和你一起。”


    晏淩看了他一眼,見他雙眼發紅,滿臉怒意和愧疚,顯然是不願意輕易走的,就點點頭。


    其他人急衝衝地往前跑,但水蝕的數量超出想象,雖然有晏淩和黃淮斷後,還是有越來越多的水蝕緊追不舍。


    眼看隊伍就要被追上,楚如瑤咬咬牙:“這樣不行,我們得把它們分散引走。”


    方俞成心一顫,誰來引走?晏淩和黃淮不在,怎麽看都該是他這個北辰首徒扛事兒了。


    要是別的也就算了,但是這水蝕的兇殘可怕他剛才看得清清楚楚,晏淩說這玩意兒繁殖速度還快,豈不是無窮無盡,他要是引走後出了什麽事,死在哪兒都沒人知道。


    楚如瑤果然接著開口:“我與方師兄實力最強,不如我們在下個轉道分別衝進其他路口,把水蝕引走,等之後再尋機會迴合。”


    …果然是劍閣的二愣子蠢貨,滿腦子隻有舍己為人——傻逼才在這時候講大義!


    方俞成心底暗罵,但是他沒辦法當眾拒絕,隻得先硬著頭皮附和:“…師妹說得有理,就聽師妹的。”


    楚如瑤性子單純,以為方俞成是真心同意,在轉過轉角,看見前麵又出現幾個並排的入口的時候,直接劃破手指,逸散出的血腥氣瞬間吸引了緊追在後麵的水蝕,它們放棄驚恐的其他人,瘋狂向她衝去。


    楚如瑤直直加速衝向其中一個入口,同時大喊:“方師兄!你我分頭行動——”


    方俞成當看見那密密麻麻向楚如瑤湧去的水蝕的時候,頭皮就是一麻,本來就不情願的心更是徹底退縮了,他不由地放緩步子,就這麽短短的幾瞬,那些湧去的水蝕幾乎快將楚如瑤吞沒。


    楚如瑤猛地不敢置信望他:“方師兄你——”


    方俞成眼神驚恐又躲閃。


    就在這時,一股更清甜的血氣從另一邊入口湧出,已經逼近楚如瑤的水蝕瞬間調轉方向,蜂擁向那邊湧去。


    “林然!!”


    淒銳的女聲幾乎刺破人耳膜,包括楚如瑤在內的所有人震驚扭頭,一直安靜得沒什麽存在感的青衫少女捂著流血的手臂,朝她揮揮手,笑得很輕快:“師姐,我先走一步啦。”


    說著她不等楚如瑤反應,轉頭就衝進另一邊的洞口。


    楚如瑤渾身大震,恍惚著:“林師…”


    “林然我日你大爺——”


    尖銳的爆粗聲中,似火的紅衣揮著赤蓮劍緊跟著直衝進去,伴隨著氣急敗壞的咆哮:“天天他媽聖母心發作我認識你簡直倒了八輩子血黴——敲裏瑪等等我!!”


    “……”


    楚如瑤呆了呆,眼看水蝕已經追過來,顧不得多想,轉身衝進自己那個洞口,眼神卻複雜。


    方俞成也被冒出來的林然驚呆了一下,不過有人願意主動把水蝕引開,他求之不得,高唿了一聲“跟我來”就衝向中間的洞口裏。


    眾人愣怔過後,表情複雜各異,但後麵的水蝕又追來,隻得先追上;匆忙混亂的隊伍裏,無人注意到,一個人逐漸落在隊尾,越走越慢、越走越慢,直至停下。


    溫緒緩緩站定,輕咳了幾聲,唇邊滲出幾許血絲。


    有水蝕被血氣吸引,遲疑著靠近,溫緒側首含笑看了它一眼,月白暗紋的雲靴踩上,漫不經心地碾一碾,伴隨著氣泡裂開的輕微聲響,那一隻水蝕無聲無息融化成水。


    溫緒慢悠悠轉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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