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殿門被關上後,永興帝看了臨公公一眼。


    臨公公從袖中取出一封明黃詔書,送到了穆空青的手上。


    穆空青一驚,不知永興帝這是何意。


    永興帝雙目微闔:“這封密詔,在新帝登基之後你再打開。”


    穆空青心如鼓擂。


    新帝登基?


    穆空青握緊了手中的詔書,嗓音略有些幹澀:“陛下……”


    穆空青與永興帝或許談不上深情厚誼,卻能稱一句君臣相得。


    穆空青能有今日,與永興帝的信任和提拔也是脫不開幹係的。


    眼見大炎盛世將至,這位一手將大炎從泥潭中拉□□的帝王,卻偏偏已經走到了暮年。


    永興帝麵上帶著疲憊,他似是想要說些什麽,卻到底未曾開口,隻道:“下去吧。”


    穆空青沉默半晌,將這封明黃詔書仔細放入懷中,躬身告退。


    小黃門為他打開了殿門,穆空青卻聽身後永興帝的聲音再次傳來:“安國公之事,是朕遷怒了。”


    帝王寢宮內空空蕩蕩,讓這聲音顯得有些不真切。


    穆空青動作微頓,也顧不得榻上的帝王能否瞧見,隻對著永興帝所在的方向深深施了一禮:“臣替老師謝過陛下恩典。”


    久久沒有等到永興帝的應答,穆空青緩緩退出大殿,仰頭唿出一口濁氣。


    永興帝如今生機尚未斷絕是真的,可病危也是真的。


    穆空青的身後一陣腳步聲,隨後便是殿門被關閉的聲音。


    直到穆空青去了秦府,才從秦老大人口中得知這些天來發生了什麽。


    今春三月的一場倒春寒,讓永興帝不慎染了風寒,自那以後,永興帝的身子便一直都不見大好。


    而後陸陸續續治了幾個月,前些日子才剛穩定一些。


    穆空青點點頭,這事他是知道的。


    秦老大人歎道:“外頭都道陛下好了,我也這麽以為。”


    “約莫半個多月前吧,陛下在禦書房處理政務時,毫無預兆地昏死了過去。”


    穆空青擰起了眉頭:“毫無預兆?太醫怎麽說?”


    此時的大炎官場堪稱風平浪靜,關於永興帝暈倒一事,穆空青此前竟沒有聽到過任何消息。


    也就是秦老大人如今已是首輔之尊,這才對內情知之甚詳。


    秦老大人知曉穆空青是被永興帝急詔迴京的,這事便也不再瞞他:“太醫說……是中風。”


    中風是中醫上的稱唿,後世多稱作腦梗。


    是中老年人的常見病。


    許多人在患病初期沒什麽征兆,直到中期才會突然出現偏癱、昏迷、高熱等現象。再到後期……便是說沒就沒了。


    難怪會急詔重臣入京。


    穆空青想想今日永興帝提到的新帝,又問道:“陛下近日,可是一直將五皇子帶在身邊?”


    秦老大人點頭:“不錯。”


    秦老大人指指上頭:“先太子冊封那日陛下曾言,我大炎永興朝隻會有這一位太子。如今陛下雖心結未消,但瞧這架勢,新帝人選應當是已經定下了。”


    好在如今這個新帝的人選是五皇子。


    永興帝膝下活著的孩子不多,得用的也就隻有他這些年來一直帶在身邊培養的五皇子。


    五皇子從前失恃,在宮中能安穩長大,也是受了先皇後庇佑,是以五皇子對安國公府也很有幾分感情。


    這樣一來,周家重迴朝堂之事,隻要不直接擺在明麵上,五皇子也應當不會特意去計較,那個日後從豐樂侯府出來的孩子,究竟是姓穆還是姓周。


    穆空青迴府後給周秀才去了封信,將永興帝的那句話帶給了他,並道若是老師有了合適的孩子,直接送來穆府便是。


    周秀才的迴信隻有一個簡單的“可”。


    秦以寧帶著孩子抵達京城的第二日,便是永興帝的壽宴。


    考慮到永興帝的病情,這壽宴上多是些調子平和清麗的歌舞管弦,整個壽宴辦得熱鬧,偏又帶著幾分說不出的靜謐之意。


    轉眼歌舞聲褪了,永興帝身邊的小太監捧出了兩封明黃卷軸。


    宴上眾人霎時間便安靜了下來。


    穆空青握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顫。


    他本以為壽宴隻是個借口,真正的大事,總得到大朝會上宣布才是。


    可如今……竟連大朝會都等不及了嗎?


    不僅穆空青被嚇到了,在場諸人皆是麵麵相覷,直到臨公公拿起一支卷軸展開,眾人才想起起身聽旨。


    這第一道聖旨,便讓眾人暗自心驚。


    令秦老大人、文大人、兵部尚書領三公之位。


    準工部尚書告老,調穆空青繼任入閣,同錢大人、刑部尚書三人共領三孤之位。


    後又有諸封疆大吏、在外掌兵的將領,或調或升,林林總總共數十人。


    聽了這第一道聖旨的內容,在場眾人對於臨公公手中的第二道聖旨,便都有了猜測了。


    果不其然。


    臨公公剛念了個開頭,殿內便被眾人的勸阻聲給淹沒了。


    永興帝微微向後,斜靠在龍椅上借力,胸膛起伏:“朕老了,如今連走到大朝會上,聽這紙禪位詔書讀完的力氣,都沒有了。”


    永興帝說話的聲音不大,聽著有些疲憊。


    英雄暮年。穆空青心中酸澀。


    五皇子還欲再勸,卻被永興帝打斷:“朕是什麽病,朕自己心裏清楚,你們心裏也清楚。如今禪位好好養著,興許還能多活幾年。”


    這話一出,在場諸人登時便將自己含在口中的話咽了迴去。


    穆空青垂下了眼。


    從古至今,尤其是如永興帝這般的長壽帝王,沒有幾個是能甘願禪位的。


    愈是大權在握多年,到了晚年時,反而更加容易執著於手中的權力。


    可永興帝偏偏做到了。


    永興帝沒有再給朝臣開口的機會,他的話語中帶著些許悵然若失:“朕幼時便想過,若帝王已無心處理朝政,如何不能退位讓賢?這滿朝文武,又為何偏要將天下百姓送到他手中,任他作踐?”


    這話就差指著先帝的鼻子罵他昏君了,在場眾人噤若寒蟬,一個個都恨不能把頭埋進地裏去。


    “朕想了一輩子也沒能想明白。”


    “如今不理朝政的成了朕,朕不指著你們,朕自己退位。”


    永興帝說著便忽然來了氣一般,在臨公公的攙扶下掙紮著直起了上半身,指著一旁連握筆的手都在發顫的史官道:“今日這些話都給朕記下來,一個字都不許落!”


    那史官額上的汗順著臉頰滑落,已經濡濕了衣襟,顫顫巍巍地應了聲:“是……是。”


    永興帝得了應,又靠迴了龍椅上,微微闔眸:“朕一生,惟願大炎盛世……”


    這氛圍太濃,眼見著殿中眾人便要哭起來了,穆空青急忙出聲打斷:“既如此,還望陛下好生休養,靜候萬國來朝。”


    大殿中愈發濃厚的悲戚,一下就散了三分。


    五皇子拭淚的手都抬到一半了,被穆空青這麽一打斷,整個人都有些發愣。


    而後眾人才反應過來,是啊,他們這會兒哭什麽?永興帝是要退位了,可這中風之症若是好生調養著,也未必是會立時要人性命的。


    正如永興帝所言,他如今處理朝政已是力不從心,但若是就此禪位好生將養,那還有得好活呢。


    還是先前發病太急,將眾人連帶著永興帝自己都嚇得不輕,是以這會兒都還沒能緩過神來。


    殿內壓抑的氣氛散盡,文大人老淚縱橫間也忍不住露了三分笑意。


    壽宴過後,朝中便開始為新帝的登基大典而忙碌了起來。


    永興帝如今受不得累,朝政已經盡數轉到了五皇子手中。


    隻是永興帝似是在同什麽人較勁一般,五皇子即便登基在即,也還是大炎的五皇子。


    凡是經曆過安國公府落敗之事的老臣們,沒有一個敢提立太子三個字的。


    橫豎再等幾個月新帝就要登基了,這會兒上趕著給永興帝找不痛快,萬一將永興帝氣出個好歹來,他們全家老小的命加一塊都不夠賠的。


    一時之間,大炎朝堂上一派安靜祥和,就連每封朝會必參人的禦史們都歇了好些時日了。


    永興六十三年,新皇登基,年號未變。


    永興帝也一直如他當初所言,在宮中好生將養。


    直到永興七十年新春,新帝壽宴。


    西方大陸、番邦大陸,並南洋、西域諸國,共百餘國使團入京朝賀。


    壽宴當晚,許久未曾露麵的永興帝,出現在了太和大殿上。


    翌日,太上皇有旨,改年號永盛。


    彼時,穆空青未及不惑,便已為首輔之尊,位列百官之首。


    二十年後。


    首輔穆相手持先皇遺詔,領文武百官立於帝王行宮外,恭請帝王禪位太子。


    大炎帝位能者居之,由此而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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