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隱問她:“你當真心悅皇帝?不曾有半句謊言?”


    聶紅鸞想都沒想就要點頭,卻在與父親對視時,被那雙溫柔的眼睛觸動,半晌,竟是敗下陣來,無法將早已準備好的謊言說出口。


    她心悅皇帝是真的,但那是在她被打入冷宮之前了。


    聶紅鸞不是畜生,她不可能在家破人亡後還沒有尊嚴地去愛皇帝,所以她沒有辦法對著父親說謊。


    “既然不是真心喜歡,父親自然不會讓你去嫁。”


    聶紅鸞隻覺得眼睛發酸,淚水不由自主地在眼眶打轉,她有過被皇帝騙得暈頭轉向的時日,為了皇帝甚至不惜與父親對上,逼著父親交權,卻不知父親戀權是一方麵,另一方麵,恐怕是他早已知道,他一旦交權,聶家便會不保。


    隻是自己太蠢,滿腦子隻有情情愛愛,蠢到這個地步,落得那般下場,倒也是咎由自取了。


    聶紅鸞不甘心啊,如果不進宮,她怎麽報複?讓她眼睜睜看著皇帝再娶別人,繼續逍遙快活,不,她決不允許!


    謝隱抬起手,摸了摸聶紅鸞的頭,小姑娘被摸得人都傻了,呆呆地看著謝隱,他也望著她,語氣溫和:“紅鸞,為父應該向你道歉,在你很小的時候,沒有陪伴你長大,在你長大後,卻又總是要求你、命令你,對你少有溫情,才害得你為人所騙,落得那樣的下場。你想進宮,我知道你是心有不甘,但與其浪費自己的大好年華陪在皇帝身邊,為何不想想,自己手握大權的可能性呢?”


    他說了很長一段話,氣息卻格外平和,“皇帝並不是那樣可怕,你也可以擁有推翻他的力量,為什麽不試試呢?”


    聶紅鸞目瞪口呆,“爹,你、你也……”


    “我與你,與青鷺一樣,看樣子是上天眷顧聶家,才換來我們父女三人重生。”


    “既然如此,那更不必走從前的老路,日後你做皇帝,也可以隨心所欲唿風喚雨。”


    聶紅鸞最大的謀劃就是進宮當皇後,她知道皇帝早已暗中私會情人生下兒女,到時候她先讓皇帝再不能有孩子,而後以假亂真,借由父親抱養個孩子到膝下做小皇帝,自己當上太後,再來庇佑聶家。


    她從未想過自己也能當皇帝。


    謝隱則很平靜:“否則平日裏我為何要求你們要熟知國家大事,了解朝堂走向?”


    聶紅鸞:“可、可我是個女人……”


    “女人比起男人,差在哪裏嗎?”謝隱問她,“你恨皇帝,難道就不恨這把你變成奴隸的世道?這世上還有許多像你一樣的姑娘,她們都在等待你去拯救,你可以成為自己的救世主,也可以成為她們的。”


    隻要你願意。


    聶紅鸞感覺大腦一片混亂,謝隱很慈愛地讓她迴去休息,她渾渾噩噩出了書房,聶青鷺立馬湊過來:“怎麽樣怎麽樣怎麽樣?爹怎麽說?”


    爹怎麽說……他好像說了很了不得的事情,但聶紅鸞現在沒法複述給妹妹聽。


    接下來她維持這種呆滯的神情直到半夜,聶青鷺迷迷糊糊都睡著了,又被姐姐瘋狂搖醒,逼她聽她說話。


    聶青鷺咬牙切齒:“你最好說點大消息,不然我饒不了你!”


    聶紅鸞此時非常興奮:“絕對非常非常大!”


    然後就換聶青鷺睡不著了,反倒是聶紅鸞訴說完畢感覺無比心安,拽上被子倒頭就睡,聶青鷺忍無可忍地搖她:“你不能睡,我不許你睡,我還沒消化呢,你憑什麽睡?”


    聶紅鸞困得不行了,她一邊敷衍妹妹一邊墜入夢鄉,次日醒來,就看見聶青鷺一臉呆滯坐在身邊,把她嚇了一跳:“你幹什麽呢,一大早的!”


    “我睡不著。”聶青鷺哭喪著臉,“誰讓你跟我說爹的事情了?嚇得我一夜沒睡著,我不管,你得負責!這都是你的錯!”


    聶紅鸞拒不承認:“管我什麽事,是你心理素質太差了!”


    兩人瞬間扭打在了一起,出手不重,互相撓癢癢逗著玩,最後雙雙躺在床上望著屋頂,“我現在都在想,我不會是做夢吧?但仔細一想,卻又有跡可循……爹真的變化太大了,這一點我們居然都沒有注意。”


    “沒想到爹跟我們一樣……”聶青鷺喃喃道,突然來了精神,“那我是不是不用努力了?爹什麽都知道,以後要是咱家成功了,那我不就是公主啦?我還需要自己打點鋪子自己賺錢嗎?”


    聶紅鸞沒想到她就這麽點出息,很是嫌棄,兩人又互相損了幾句,還是有種做夢一樣的感覺,總之就是非常不敢置信。


    皇帝沒能成功得到聶紅鸞,自然不肯善罷甘休,他想得很清楚,聶釗不同意歸聶釗不同意,但若是聶紅鸞自己要嫁,聶釗怎麽管得著?若是聶紅鸞與他不得已有了肌膚之親,哪怕為了聶紅鸞的名聲,聶釗也是不會拒絕的。


    聶紅鸞這陣子經常出門,據說是聶釗將聶家的財產交給了她打理,她出行低調,隻帶了兩個下人陪同,於是皇帝便有了計策。


    他擔心被聶釗察覺,於是找了長樂公主,讓長樂公主派人暗中盯梢,一旦聶紅鸞出門便立刻動手,讓她吃點苦頭,這樣的話,為他所救時才能更好的對他死心塌地。


    但聶紅鸞不傻啊,她十分警惕,長樂公主派人跟她,很快便被她發覺,思來想去,覺得應該是皇帝在背後搞鬼,因此一點機會都不給,想抓她然後以此哄她進宮?


    她會進宮的,但不是現在,也不是以這個身份。


    皇帝見此計不通,愈發著急,長樂公主見狀,自告奮勇幫忙,又舉辦了一次宴會,邀請了三品官及以上家中的年輕姑娘,其中自然也包括聶紅鸞跟聶青鷺。


    聶紅鸞知道這是一場鴻門宴,去了決無好處,便稱病拒絕,誰知長樂公主竟親自登門看望!


    “這排麵可真是拉滿了。”聶青鷺小聲說,“誒你別動啊,小心臉上的粉。”


    為了製造病容,聶紅鸞在臉上撲了一層香粉,聽到妹妹的話,她翻了個白眼,“我給她的理由是身上起疹子,你以為長樂公主敢真的進來看我?她最愛惜自己,萬一我的病是真的把她傳染了怎麽辦?看著吧,進來的肯定是她身邊的宮女。”


    不得不說,前世當了那麽多年皇後,對於皇室眾人的德性,聶紅鸞拿捏的非常到位。


    果然,長樂公主隻隔著屏風問候幾句,由於聶紅鸞咳嗽的太厲害,她生怕自己被傳染,恨不得奪門而出,迴去後便告訴皇帝,聶紅鸞確實是病了。


    皇帝見不到聶紅鸞,便無法與她培養感情,更別說是讓她進宮。其實他直接下旨也可以,隻是這樣做難免會激怒聶釗,到時便是得不償失了。


    思來想去,竟是沒有一點辦法。


    皇帝到底是皇帝,心高氣傲,他覺得聶紅鸞不識抬舉,愈發記恨,便轉移了目標。


    難得出門一次的聶青鷺看到幾個黑衣蒙麵人出現在自己麵前時,人是懵的,她不懂,她什麽時候成了這個故事裏的人?聶紅鸞跟皇帝的愛恨情仇管她什麽事?皇帝這是病急亂投醫了?他非要娶聶氏女唄?姐姐不成就換妹妹,為什麽他就是不懂不娶聶氏女不會死?


    這種手段也用,自己曾經居然還非常想要嫁給他……聶青鷺頓時感覺十分羞愧,前世的自己就足夠幼稚愚笨了,這一世重來一迴,第一時間想著就是嫁皇帝,還是個這樣的人……


    她忍不住動手,把麵前的幾個人揍成了生活不能自理,然後火速撤退迴家找姐姐善後,這可不能怪她,平時跟衛刺交手都被血虐,她不知道其他人這麽弱啊!


    聶紅鸞讓人把這幾個攔路的人給帶了迴來,剃光了頭發眉毛,送還給了長樂公主,希望對方能夠笑納。


    第363章 第三十二枝紅蓮(七)


    聶紅鸞這樣做,無疑是明明白白對長樂公主與皇帝表示了拒絕,她想嫁給皇帝,是因為在這之前,她沒有其他可以報複他的法子,現在不必進宮也能讓他徹夜難眠,與其進宮當皇後還得跟他睡覺,那自然是做個像爹那樣厲害的人,讓皇帝寢食難安,更令聶紅鸞興奮。


    權力真是個好東西,怪不得男人不讓女人有,因為一旦觸碰到了、品嚐過了,誰還甘心屈居他人之下,誰還願意待在後宅相夫教子?


    謝隱漸漸將手頭的一些勢力交給了兩個女兒,他更希望她們能夠互相合作彼此幫助,而不會因為權力再度產生爭執,很顯然,隻要他活著,隻要皇帝活著,那麽聶家就沒有存活下去的可能,皇帝一旦得勢,便會立刻鏟除聶家,無論聶家是否有不臣之心,太過強大就會威脅到帝王的統治,那自然是寧可錯殺不能放過。


    為此謝隱做了不少準備工作,既然皇帝怕他造反,怕到八字沒一撇就盤算著如何摧毀聶家,那他要是不造反,豈不是不如皇帝的意?


    不過此時的皇帝還沒有想這麽多,他還在為如何獲取聶紅鸞的芳心而苦惱,明明從前兩人見麵是郎情妾意,她每次瞧見他都會害羞不已,分明是一副春心萌動的模樣,後來她出事落水,醒來後態度便大不如前,究竟是哪裏出了問題?


    皇帝想不明白,他從聶紅鸞身上得不到自己想要的,隻能退而求其次選擇聶青鷺,可聶青鷺也不要他啊,她的腦子是選擇性的靈活,很不擅長跟心機深沉的人相處,傻子才會在明知對方對自己有惡意的情況下還往人家下的套裏鑽。


    聶紅鸞可是說了,以後要送她一百個美少年,那誰還瞧得上皇帝?


    原本聶青鷺對皇權充滿畏懼,但隨著時間過去,受謝隱與衛刺影響,她覺得皇帝也就那麽迴事,穿上那身龍袍,坐在那個位置他就是皇帝,換個人穿換個人坐,他就一文不值,那為什麽大家不去跪拜龍袍跟龍椅,反要跪拜於他?


    憑什麽他能做皇帝,別人就不能?


    有了一百個美少年打底,聶青鷺對皇帝的示好根本不為所動,好家夥,勾引聶紅鸞不成就來勾引她,這也太髒了,她雖是庶女出身,卻也是爹娘捧在掌心疼愛的女兒,怎麽可以受這種委屈?


    反倒是夏夫人,最近一直很為兩個女兒的婚事著急,聶紅鸞眼看都要十八了,這個歲數不嫁人怎麽能行?相爺不急,她可不能不著急,身為繼母,若是做不好,旁人要說她故意留著非親生的長女不給嫁,要說她是壞心眼了。


    於是夏夫人在讀書學習寫功課之餘,還弄到了不少青年才俊的畫像,自己看過之後,從家世、人品、長相、能力等多方麵篩選出了十幾個與聶家門當戶對的,而後對著在外頭忙到很晚迴來的謝隱獻寶,一臉求誇誇的表情。


    這可是她認認真真挑選的好郎君呀,相爺應該能從這些畫像裏感覺得到她對紅鸞的真心吧?


    謝隱先是把畫像都看了一遍,畢竟這是夏夫人辛辛苦苦挑選的,她花費了時間與心血,他自然不能忽略。


    等看完了才問:“這些是什麽?”


    “相爺可有哪個看著合眼緣?”


    謝隱沉吟片刻,“你要聽實話,還是假話?”


    夏夫人疑惑道:“自然要聽實話。”


    “我瞧著每個都長得差不多,分不出哪個合眼緣哪個不合眼緣。”


    這真不是謝隱故意找茬,而是這些畫像除了動作姿勢衣著打扮不同,要是不看旁邊的名字與家世,恐怕沒人能認得出來這是完全不同的十幾個人。


    夏夫人湊過來瞧了瞧:“這怎麽會長得差不多呢?分明每個都不一樣呀。”


    謝隱問她:“這是你給紅鸞相中的人家?”


    夏夫人先是小心地看了他一眼,怕他生氣,覺得自己逾矩,見他神色溫和,才壯著膽子道:“前幾日我出去,胡侍郎的夫人又問我紅鸞今年多大了,你是知道的,胡夫人是紅鸞母親娘家人,今年再過了年紅鸞便年滿十八,這個歲數不嫁人是很少見的。”


    她其實不大敢管繼女的婚事,但相爺從來不問這些,夏夫人不管,難道要聶紅鸞自己去挑個人嫁嗎?


    謝隱道:“我已經答應了兩個孩子,她們的婚事由她們自己決定,日後她們是要嫁人也好,招贅也好,甚至是終身不嫁,都隨她們。”


    夏夫人聞言,瞪大了眼:“這怎麽可以?女子不嫁人,豈不是要受人非議?”


    “旁人說便說吧,又不會少塊肉,孩子們高興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嗎?”


    謝隱語氣輕柔,夏夫人卻不停搖頭,她到底經曆得多,年歲也長,不像聶紅鸞聶青鷺,死都死過一迴,還顧及什麽麵子,自己活得好最重要,別人看不看得慣,她們才不管呢!


    看不慣她們又弄不死她們,還有比這更有趣的嗎?


    謝隱見夏夫人情緒激動,輕輕歎了口氣,他從代替聶釗活著之後,便發覺了夏夫人性格上的弱點,她奴性太重了。


    是非常典型的受封建社會壓迫長大的女性,永遠不會反抗不會懷疑,他稍微說一句話,她都要受驚半天,還要去想他是不是別有用意。再加上聶釗與她相處不似夫妻更似主仆,能像現在這樣平和對話,已是謝隱努力後的結果,想要再自然、再平等,恐怕還得幾年。


    他最不想的就是嚇著她,也不想強迫她立刻接受他的想法,所以才一點一點教她,從讀書認字開始,夏夫人因為出身緣故,以二嫁之身做了聶釗的妾,後來雖被扶正,自卑與惶恐卻早已鑲嵌在她的靈魂之中。


    “如蘭,我與你說的都是真的,紅鸞青鷺是我的女兒,難道我會舍得她們一生孤苦嗎?即便她們不嫁人,我也會保證她們衣食無憂,快樂自由,難道你不相信我能做到嗎?”


    夏夫人不是不信,隻是覺得太過荒謬,她從未想過還有不嫁人這個可能,隻要一想起外麵的人會怎樣說道,她便感覺身體發抖。


    謝隱覺得夏夫人是有些社恐的,她很不擅長,也不喜歡社交,但相爺夫人的身份卻又逼得她不得不去做這個當家主母,這就導致她越做越慌,越慌卻又越得做,不做都不行。


    “如蘭,還有件事,我一直瞞著你,希望你能原諒我。”


    看到謝隱的表情,夏夫人心中一時想了許多,卻還是大度道:“相爺是想再納一名妾侍嗎?沒能給相爺生下麟兒,是我不爭氣……”


    謝隱無奈極了,他對夏夫人說:“這不是你的問題,去年大夫不就說了,是我身體不行,與你無關。我要跟你說的,是另外一件很重大的事。”


    夏夫人頓時一臉緊張:“相爺請講。”


    謝隱問她:“你真的做好準備要知道了嗎?”


    夏夫人點頭。


    於是謝隱告訴她:“紅鸞不必嫁人,因為她很快就要做皇帝了。”


    夏夫人:?


    她現在覺得,相爺就是說他想納一百個妾侍,都不會有紅鸞做皇帝這句話來的嚇人。


    謝隱怕她聽不懂,也擔心她反應不過來,幹脆明牌:“我要造反,時間就定在今年除夕的宮宴之時,那時是整個皇宮戒備最鬆懈的時候。”


    夏夫人已經嚇傻了,謝隱貼心地為她倒了一杯熱茶,放入她掌心,讓她捧著取暖,語氣平靜地像是在跟她討論明天早上吃什麽:“我的身體你是知道的,待到紅鸞做了皇帝,你也不必再困在夏家,日後是想再嫁,或是養幾個年輕俊秀的美男子在身邊伺候都可以。”


    他居然是在說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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