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盧嬸子又被男人跟兒子趕去城裏找女兒要錢,隻是這一次,女兒卻跟她說了件讓她無法接受的事情。


    “什麽?!”盧嬸子不敢置信,“你、你說你贖身了?!”


    “是啊,其實我每個月都多攢了一點錢,現在夠了,就把賣身契買了迴來。”盧姑娘看著母親,“娘,我能迴家了,你難道不高興嗎?你不是說沒有我在家,你累得不行?現在我迴去,也能給你分憂呢,我們走吧。”


    看著女兒已經換上粗布衣裳,還背了個很小的包裹,裏頭一看就什麽好東西也沒有,盧嬸子差點暈過去。


    她沒拿到錢,也沒拿到吃肉跟白麵,這樣迴去怎麽跟男人還有兒子交代?


    果然,迴到家後,盧姑娘被劈頭蓋臉一頓罵,盧老三沒想到女兒居然敢擅自贖身迴來,大發雷霆,甚至還動手打了盧姑娘,盧大盧二也氣憤不已,覺得盧姑娘不懂事,這是要把家裏給害死啊!


    那天晚上,整個興江村都聽到了盧家的吵鬧,而盧嬸子隻會捂著臉哀哀哭泣。


    她被丈夫兒子啃著吃著,沒有辦法,隻好流著淚再去啃吃女兒。


    謝隱找到裏正,說:“咱們村子現在蒸蒸日上,連何大人都誇我們,這種時候,村子裏出了把女兒賣了換錢買肉吃,女兒自己攢夠錢贖身迴來還要打罵她的人家,對咱們村子的形象是多麽大的傷害啊!”


    如今十裏八鄉的各個村裏,他們村是獨一份,其他村都得靠他們村過日子呢,原以為布匹會賣得最好,沒想到賣得最好的居然是紅磚,哎喲,那磚窯是從早燒到晚都不夠賣,村裏的建築隊一出去就得個把月迴不來,為啥?


    單子做不完啊!


    紅磚不貴,建屋子又幹淨又亮堂,鋪路也是整整齊齊不沾泥巴,外頭的人可羨慕死他們村了!


    他們興江村,那就用方二的話說,個個都根正苗紅的,沒一個壞人!這盧家簡直就是害群之馬!可不能讓這一顆老鼠屎,敗壞了他們整個村子的名聲!


    也就是隔了一天,裏正跟幾個長輩商量過後去盧家,就看見有牙婆進了去,不問不知道,一問嚇一跳,這盧老三是閨女前腳迴家,他後腳去找牙婆,又要把閨女再賣一次!


    他們一家父子三人個個養得膘肥體壯,別的不能幹,搬磚總行吧?可他們好吃懶做,隻想靠老婆女兒養,怕苦怕累,興江村的好名聲都要被糟蹋幹淨了!


    盧姑娘神情恍惚,裏正帶著人說要把他們家趕出村子,她爹卻大聲咒罵她,這難道是她的錯嗎?


    盧嬸子則跪下來給裏正磕頭,求他饒了他們這一迴,裏正重重歎了口氣:“家家戶戶都蓋起新房子,吃上肉了,你們家還住這破爛泥屋,他們不讓你去上工你就不去,難道你要一輩子伺候他們不成!”


    裏正也是有兒有女,家裏的兒媳婦常常會拌嘴,嫁到外村的兩個女兒也有些煩心事,可自打村子裏的廠子起來了,這些小摩擦就都消除不見,就連女兒們的婆家看見他們都客客氣氣,裏正不傻,也不是石頭,他看到盧家這姑娘,就跟看見自己女兒一般,不舍得她遭罪。


    盧嬸子仍舊哀哀哭泣,看起來很可憐,可她卻肆無忌憚地用這份可憐來威脅別人放過她的親親夫君跟寶貝兒子。


    盧姑娘在母親麵前蹲下:“娘,以後你跟我過吧,我有手有腳,我能養活你。”


    誰知盧嬸子卻反過來怨她了,“都是你,你說你過得好好的,贖什麽身啊!咱們從前的日子不就挺好嗎?你就是看不得這個家過得舒坦是不是?我真的是被你給害死了,你爹、你哥哥、你弟弟,都毀在你手上了!”


    盧姑娘沉默著一言不發,因為關心盧姑娘而跟著謝隱前來的秀寧攥緊了拳頭,她走過來拉起盧姑娘:“你跟這種人說什麽?他們賣了你一迴,就有第二迴 ,以後就算在一起過日子,說不得就要有第三迴,你還沒想明白嗎?他們根本不配當你爹娘。”


    那天秀寧跟她說,讓她對父母謊稱自己已經是自由身,主人家還了賣身契,盧姑娘原本還不懂這麽做是為什麽,現在她明白了。


    假如她現在真的是自由身,那麽她就隻有被賣的命運,她迴來一次被賣一次,因為她就是這樣一個貨物,被轉手的貨物。


    秀寧悄悄往盧姑娘手裏塞了一張銀票,對她說:“做奴才不好,若是能贖身,自然是迴歸自由,你現在迴村子裏,就來我們織布廠幹活吧,我們還缺人,有工錢還管飯,還有女職工宿舍在建,不愁沒地方住。”


    盧姑娘吸了吸鼻子,終究是沒忍住眼淚。


    被賣掉的時候她告訴自己,爹娘有苦衷,他們也不願意,若是家裏富裕,怎麽會賣她?


    等去了主人家,挨打挨罵也得賠笑臉,就更想念家裏,無法拒絕家人的靠近,可那樣她又得到了什麽呢?


    隻是又一次的拋棄罷了,她爹不會管牙婆把她賣給誰,上迴賣去了富貴人家,是她運氣好,可這一迴,若是賣到了什麽髒地方,她爹會心疼她嗎?


    不會的,說不定她在青樓裏賣身子,她爹拿了幾個錢進去,都不會看她一眼。


    這就是她爹。


    盧嬸子不願意跟男人兒子分開,所以最後一家四口都被趕出了村子,盧姑娘拿了秀寧的錢,這迴是真的把賣身契贖了迴來,之後便進了織布廠。


    原本裏正覺得盧家人被驅逐,那這房子村裏得收迴來,謝隱卻說有盧姑娘在,這就是她的房子,不能因為兒子不著調,就不把人家女兒當人看。


    盧姑娘在織布廠幹活非常賣力,這裏可比在主人家好多了,不會挨打挨罵,隻要認真幹活就能養活自己,按勞分配,多勞多得,人人平等,大家都很和善,沒有誰欺壓誰的說法。


    漸漸地,她也就不再因父母兄弟耿耿於懷,隻後來聽說,她爹帶著倆兒子還是好吃懶做等著她娘伺候,盧嬸子操勞過度大病一場,這父子三人竟是寧可當乞丐要飯,也不願意幹活,更別提是給盧嬸子看病!


    盧姑娘終究是心善,她出了錢給盧嬸子買藥看病,盧嬸子自鬼門關活過來,總算明白往日自己有多麽愚昧,隻可惜女兒已經不再信任也不再需要她,她也隻能黯然神傷地找了個打掃的活兒,每日遠遠看著明媚活潑的女兒,默默地守著她。


    以後這對母女會不會和好沒有人知道,但盧姑娘已經有了新的人生,不會再迴頭看了。


    任何使你痛苦的,都可以割舍。


    因為廠子紅紅火火,所以謝隱的話在村子裏比裏正都管用,他讓村民們種棉花,雖然不曾見過這玩意兒,大家卻還是聽他的,有些好奇的小孩天天往地裏跑,觀察這奇奇怪怪的東西,棉花,為什麽要叫棉花?它是花嗎?花,那不就不能吃嗎?不能吃的東西要來做什麽呢?


    種了不知多少年的地,謝隱對棉花種植已經很有一套,從滴灌到施肥,再從除草到防蟲,他還做了一本小冊子,每戶人家都派個人來學習,不學不行。


    方三今年的考試又沒過,在私塾裏也學不到什麽了,他看著大哥日漸精明能幹,二哥更不必說,就連柔弱的秀寧都已經可以獨當一麵,在村裏儼然是一票娘子軍頭領,惟獨自己一事無成,心裏焦急。


    謝隱見他情緒不對,知道這樣下去別說考秀才,讀書怕是都靜不下心,就讓方三暫時在家裏待著,負責管小孩兒。


    大人們天天上工,小孩們到處竄到處跑可不行,這麽點大的孩子正是接受教育的時候,別的地方暫時無能為力,但興江村的人對謝隱十分信服,他說要建村校,家家戶戶都願意出錢。


    方三的學識去考狀元雖不行,給孩子們啟蒙肯定遊刃有餘,謝隱平日裏也在村校,和方三所教授的知識不同,他更多的是帶孩子們做實驗、講故事,而且鼓勵村民們把女孩子也送來。


    重男輕女的情況雖然還有,卻比一開始好了不知多少。


    小孩子們變得幹淨、聰明、懂事,父母感受的最清楚,村校隻收很少很少的學費,但孩子多,這些錢都由幾位老師平分,方三那顆躁動不安的心,也在孩子們稚嫩的聲音中逐漸得到平靜。


    如今的興江村在外頭有了個稱號,叫“神仙村”,這裏紅磚綠瓦道路平整而暢通,村民們的風貌也是積極向上,何大人每次來都合不攏嘴,如今興江村出產的紅磚跟布匹在本州已經出了名,就連知州大人都曾親自來看過,並且拍著他的肩膀鼓勵他好好幹,最好是所有村子都能像神仙村這樣自給自足、精神富裕。


    這一日,縣衙來了一位身份特殊的客人。


    這位客人身高八尺,氣質尊貴,一雙鳳眼不怒自威,侍從亮出令牌,嚇得何大人撲通一身跪在地上:“微臣見、見過殿、殿……”


    “何大人不必多禮。”


    這位二十出頭的青年態度溫和將何大人扶起來,何大人受寵若驚,隨後聽貴人問道:“我聽說本縣有一神仙村,村裏的人盡皆安居樂業幸福祥和,宛如世外桃源,不知是真是假?”


    何大人有好多話想說,可話到了嘴邊就語無倫次結結巴巴,貴人見他這般,不由輕笑:“何大人不必緊張,當我是個普通人即可。”


    說是這樣說,可誰敢?這位可是太子殿下啊!


    今上這兩年大病不斷,如今已有退位之意,不出意外,這位便是未來的皇帝了,他可以對臣子和藹可親,臣子可不能真的沒有規矩。


    出了縣城有三條路,分別通向三個不同的地方,其中最左邊那條路顯然與中間及右邊的不同,太子好奇道:“這莫非就是傳說中的水泥路?我還是頭一迴見,把馬車停了,我要下去走走。”


    太子都下了馬車,何大人怎麽還敢坐著?


    第291章 第二十五枝紅蓮(六)


    “這地麵稀奇,我竟是從未見過。”


    太子說著,還用手摸了摸,又敲了敲,最後站起來用力跺了跺,水泥地麵當然毫發無損,而且就算是馬車在上麵奔馳也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提到這水泥路,何大人可有很多話要講,這水泥路何止是堅固啊,還特幹淨!看其他兩條路就知道,晴天還好,要是下雨下雪,哎喲那真鋪天蓋地全是泥,交通如此不方便,村裏的人進城難,城裏的人出去也難。


    這水泥路卻不一樣,即便陰天下雨也不會弄髒,甚至會因為淋過雨水變得更加幹淨,太子微服私訪來到本縣之前,正巧剛下過雨,空氣中彌漫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顯得無比清新。


    要說太子,那也是在登基前入世體驗一番民生,原以為快將天下走遍,可總有許多令他意想不到的事情。


    “天兒越來越冷了。”


    何大人聽到太子這樣歎息著,他摸了摸身上的薄襖子,又想起神仙村的棉花,原本想說,卻又覺得這是方二的功勞,自己若是提前說了,未免有搶功之嫌。


    待到進了村子,殿下自然會知道,也不必自己這般多嘴。


    想到這裏,何大人到了嘴邊的話便咽下了。


    雖然興江村周圍的幾個村子也陸陸續續建起寬敞明亮的水泥磚瓦房,但磚窯、建築隊、織布廠等缺少員工時,仍然會先緊著人家自己村裏的人來,所以隻有興江村的房子蓋得特別齊整,全是兩層小樓加一層閣樓,白牆紅瓦,不僅整齊,還好看。


    穿過村子的河水清澈見底,有些人家門口還停了小船,道路同樣是幹淨敞亮的水泥路,兩邊則種滿各種各樣的植物,有花也有菜,一群年紀不大的小孩兒正在頑皮打鬧。


    太子走過了不少地方,所見到的鄉下孩子大多黑瘦幹巴,身上的衣服也總是髒兮兮的,有些地方富庶,可能還好些,但多數地方孩子都養得十分粗糙。


    這群小孩兒卻不一樣,一個個白白嫩嫩,無論男孩女孩都能玩到一起去,光是太子就看見了踢毽子跳繩的男孩子,還有踢球追趕的女孩子,有個年紀小的孩子摔倒了,周圍的大孩子都圍了過去,安慰的安慰、拍灰的拍灰,小孩兒吸了吸鼻子,眼淚直打轉,愣是咬牙沒哭。


    太子對這裏越來越感興趣了。


    他們一到村口就有人發現,太子一行人可能沒人認識,但興江村的村民哪兒能不認識他們的何大人呢?


    見何大人帶人來了,那坐在樹下摘豆角的老太太喜出望外,直接抓住何大人的手要他今天中午到她家吃飯去,何大人無奈又幸福,以前他常為自己得不到升遷而困擾,經過一年多的改變,他甚至覺得能夠留在這裏也挺好的。


    太子第一次看見能跟百姓親到這般地步的官員,雖說他早知道何大人是個好官,卻也不曾想竟能好到這樣,這絕不是裝出來的,老太太的喜悅騙不了人。


    “哎喲,這後生長得可真俊哪!”


    太子還在心中評價何大人,自己的手已經被拉住了,他愣了一下,就見另一個老太太不停地拍自己的手背跟胳膊:“後生長得好,真俊俏,可娶妻了?叫什麽名字?家在何方?”


    太子:……


    要不是老太太看著慈眉善目,侍衛的劍都要拔出來了,太子暗地給了對方一個眼神,示意不許輕舉妄動,而後學著何大人的模樣放柔了語氣:“多謝老人家,我今年二十有三,已經娶妻,還有一雙兒女。”


    老太太可惜得很,搖著頭,另一個拉著何大人的老太太說:“這後生是俊俏,可哪有咱們小二子俊俏?”


    審美這個東西見仁見智,兩位老人家一個覺得太子這種高貴優雅的好看,一個覺得方二那種輪廓深邃的動人,倆老姐妹差點掐起來,看得太子都緊張,生怕她倆掐出什麽毛病,結果兩人鬥了幾句嘴,卻又臉都不紅,繼續摘豆角了。


    長到二十幾歲,太子不是那等何不食肉糜,不食人間煙火的人,他認得豆角,所以覺得奇怪,立冬都過了,哪裏來的豆角?


    “我們村子裏有暖房,專門種蔬菜水果的,小二子說人不能不吃新鮮蔬菜。”


    她們一口一個小二子,太子覺得有趣,就問何大人:“這個小二子,就是你折子裏寫的方家二郎方乾?”


    “正是。”何大人鄭重道,“殿下,此人乃驚世之才,決不可等閑待之。”


    這時候響起一陣悅耳鈴聲,原本還在路上玩耍的小朋友們瞬間一窩蜂朝一個方向跑,太子仔細看了看,發現是村子裏最高的那幾棟房子,便問:“這些孩子跑什麽?”


    “迴殿下,剛才那是預備鈴,預備鈴響了就代表馬上要上課了,孩子們迴村校去了。”


    太子邊聽邊點頭,對神仙村的一切都充滿好奇,一開始他還以為這神仙村的叫法是嘩眾取寵,可真來了地方才知道,竟是沒有半個字虛假!


    隻是不知那位方家二郎,究竟有沒有傳說中那樣神。


    “誒,那是何人?”


    何大人順著太子的視線往前看去,馬上跟對方打招唿:“秀寧姑娘!”


    秀寧穿著淡藍色的衣裙,美麗又充滿朝氣,聽到何大人喊自己,連忙走過來:“何大人好,這位是……”


    “哦,這位是我同僚家中公子,聽聞神仙村大名,特來一看。”


    秀寧輕笑:“那這位公子可算是來著了,二哥正說要試營民宿呢,熱水暖氣都裝上了,今年冬天不會冷啦!”


    何大人眼睛一亮:“二郎真的成功了?那個什麽、什麽池?”


    “沼氣池。”


    “對對對,沼氣池,真的成功了?”


    秀寧笑靨如花:“成功啦!二哥說,今年我們服裝廠就得招人,何大人,這可還得勞煩你了。”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男主渣化之路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哀藍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哀藍並收藏男主渣化之路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