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龍躍馬終黃土,人事依依漫寂寥。


    青丘之國易主,赤月最終在晉元的輔助下,得償所願坐上了國主之位。


    她即位後首件事,就是不顧眾臣反對,將自己姐姐雪纓處死,並剝下毛皮做成雪狐裘,送給阿蠻示威。


    她之所以這麽做,一是曾耳聞雪纓欲與阿蠻聯手抗敵,二則是要讓阿蠻知道,她絕非當年吳下阿蒙。


    當年如喪家之犬般惶惶不可終日,現今非昔比,所謂勝者為王,敗者為寇,如今,她已貴為一國之君。


    但凡有不服者,皆被她嚴刑處死。


    後又聯同陸蒼、晉元攻打其餘各國。


    若有不願降者,一律格殺勿論。


    龍族驍勇善戰,九尾狐族善謀略,一時間攻無不克,其餘諸國潰不成兵,國民流離失所。


    晉元作為人皇,嗜殺兇殘,又四處派兵征戰,還將其餘諸國國公之子扣於京都做人質。


    世道唯艱,又逢災年亂世,餓殍滿地,百姓怨聲載道。


    而坐收漁翁之利的則是地府閻羅,地府一時湧入大量新死的鬼魂,地府力量較前更勝。


    轉眼就臘月二十九了。阿蠻也囑咐著小二新貼門神、對聯應景。


    又著人換上落霞色的新窗紗,密實堅韌,寒風也吹不破。


    人人都道臘月裏的米堅實,所以玄清子一大早就起來舂米做年糕。


    阿蠻盯著小二貼對聯,見橫聯有些歪了,又左右指揮。


    小二不禁埋怨道:“為何年年還要張貼這些個俗物!哪個鬼神不懼你三分,怎還用得著門神鎮宅!”


    阿蠻瞪了他一眼道:“在人間便要依人間的規矩不是。所謂千門萬戶瞳瞳日,總把新桃換舊符,咱也得沾點年味。”


    玄清子調笑道:“依你這麽說,那挨家挨戶還要祭拜祖先、叩拜神靈,你怎不依樣畫葫蘆學了去?”


    阿蠻嘻嘻一笑:“我怕他們受不起。”


    眾人哄笑。


    阿蠻給念吾和一窩小狐狸們都各自做了一身新衣裳,念吾剛穿上就尿了一褲子。


    一群小狐狸相互打架胡鬧,不出半日便把身上的新衣服扒爛了。


    把阿蠻氣得夠嗆,把他們挨個訓了頓。


    玄清子過來輕輕抱住她,哄道:“莫要與他們鬥氣。不如過了晌午,我帶你到街市走走,也替你添置些東西。”


    阿蠻這才滿意的笑了。


    過了晌午,玄清子便與阿蠻一道出街。


    街上皆搭有各色棚子,賣糕點、頭麵、鞋靴、珠翠的應有盡有,阿蠻念及京都街道有七彩琉璃杯賣,可在薊州卻尋不獲,難免有些遺憾。


    大戶人家都掛起了燈籠,阿蠻琢磨客棧也要用,又催著玄清子采買。


    見著街上又有小販叫賣,阿蠻嘴饞,又嚷著要吃桂花糖蒸栗粉糕。


    玄清子拗不過她,隻得去排隊買了。


    阿蠻獨自站在那百無聊賴,正後悔沒通玄清子一道排隊去,然後聽到一陣鑼鼓聲,許多人圍了上去,阿蠻湊熱鬧也上去看了。


    隻見一陣敲鑼打鼓後,一個身穿鼠灰短褐,頭戴瓜皮暖帽的漢子吆喝道:“快來瞧快來看,打到一隻山精怪,山精怪長得怪,人首鳥嘴展翅飛,善捕魚來會鳧水,能聽人語會說嘴,您若瞧著覺稀奇,賞點銅板買買魚……”


    人群裏有人喊了一聲:“口說無憑,是騾子是馬,快拉出來遛遛!”


    漢子嘿嘿一笑,自身後的鐵籠子裏,拉出一個人來。


    說他是人,卻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眉目與人相似,蓬頭汙麵的,卻長了個鳥喙,背上有雙翼,光著個身子,僅以破布遮羞。


    寒冬臘月的,被凍得渾身發紫,木訥的蹲坐在地上,脖子上係了根拇指粗的鐵索,拴在鐵籠邊上,被人指指點點。


    漢子將條手指粗的小銀魚拋給他,他啄了去吃了,然後按照漢子的口令,打滾,鑽火圈,各種雜耍把戲。


    阿蠻看得真切,甚是心酸,遂喝止道:“快住手!”


    漢子見是個女子,柳眉倒豎,便也不怕,皮笑肉不笑道:“這位姑娘,初到貴寶地,還望多包涵。”


    阿蠻壓住心頭怒火道:“你可知他是何人?!你竟如此待他!”


    漢子兀自冷笑道:“管他山精海怪,既是落在我手裏,便是我吃飯的家夥。”


    阿蠻咬牙道:“說個價錢,我同你買下他。”


    漢子比了一根指頭。


    “一百兩?”


    漢子搖了搖頭。


    “一千兩?”阿蠻倒吸一口氣:“你莫要獅子大開口!”


    漢子聳聳肩,一副無所謂的模樣,阿蠻簡直抓狂得想揍他一頓。


    漢子大聲的向圍觀的諸人喊道:“姑娘隻花一千兩,日間捕魚上百斤,晚上守門你不驚,大夥都來評評理,你說值當不值當!”


    圍觀眾人都在起哄:“值當!”


    漢子得意的笑,落在阿蠻眼裏,猶為刺眼。


    她咬牙切齒的從荷包裏掏出銀票,滿心不情願的遞給了漢子。


    漢子兩眼發光,將手中的鐵鏈交給阿蠻,眉開眼笑道:“想不到今兒個一出門就遇上了貴人。貴人,你可拿好嘞!”


    說完漢子便收拾好其它家夥什,生怕阿蠻反悔,麻溜的走了。


    是以,玄清子排隊買完桂花糖蒸栗粉糕,迴來便看到阿蠻牽著個怪物,冷著一張臉站在街頭。


    玄清子好奇的問:“怎一會的工夫,你又牽了個不知甚麽的怪物?”


    阿蠻把頭紮進他懷裏嚎啕不已:“一千兩,我的一千兩沒了……”


    玄清子哄了她一路。


    迴到了客棧,阿蠻命人給這隻怪物準備了熱水淨身,又替他找了冬衣。


    客棧其他人都不知道來曆,紛紛來問阿蠻。


    阿蠻歎氣不已:“這哪是甚麽怪物,他乃是讙頭國人。本應是居住在讙朱國才對,大約適逢戰亂,逃離了讙朱國,不知怎地又落到個賣藝人手裏。相傳是堯傳位給舜,而非親生兒子丹朱。丹朱因此被放逐。後又與三苗之君秘密謀反,發動叛亂兵敗後,殉身南海。因此,堯憐憫死去的兒子,才讓他的後代在南海生存繁衍,後來逐漸形成了讙頭國。他們雖然長有雙翅,但卻不善飛。”


    待那位讙頭國人吃飽喝足後,阿蠻與之交談,方知事情始末。


    這位讙頭國人,能聽人語,但卻不會說,其他人都聽不懂他說話,唯有阿蠻能與之交談。


    他說自己叫千和,九尾狐族與龍族大肆進攻,他的國人抵擋不住,被殺的殺,逃的逃。


    他一路逃出來後,正欲捕魚,缺不小心被人發現,用網捕獲了。


    然後那人又將他捆綁起來,每日隻給少許吃食,逼他練習各類雜耍,動輒鞭打,捱餓更是家常便飯。


    所幸遇到阿蠻,方才解救與他。


    他的身世來曆,阿蠻一一與眾人說了,聽得大家唏噓不已。


    阿蠻又問他道:“讙頭國人好歹也是丹朱後代,也應具神力,為何竟淪落至此?”


    千和流淚道:“國人是具神力不假,但繁衍到他這一點,已然式微。如若離開南海河澤,則會盡失法力。”


    阿蠻遂寬慰他:“你且在此處安身罷,無人再敢來擾。”


    千和道謝後又嗟歎道:“捕獵本是我的天性,若不可捕魚遨遊,縱使天大地大,我亦如籠中之鳥!”


    阿蠻想了想,突然靈光一閃:“我這倒還有個好去處。掌管十二山的山神沢野仙君素來與我交好,他也是孤零零一個人,不如你去與他做個伴。”


    千和喜道:“如此甚好!”


    隨後,阿蠻施術召喚山神沢野仙君速來,不多時,他便卷著一陣風雪來到店中。


    仍是俊美清秀的少年模樣。


    他一進門便喊餓,阿蠻也不含糊,命人端上一疊脆皮年糕,一疊魚片蒸年糕,一壺溫酒。


    隻見那年糕切成手指大小,炸得外酥裏嫩,又裹了層花生粉,一層糖油,甜而不膩。


    魚片無骨細嫩,搭配軟糯的年糕,蘸醬吃,別有一番風味。


    沢野仙君風卷殘雲般一掃而空,酒足飯飽後,抹了抹嘴道:“說罷,何事喚我?”


    阿蠻便將讙頭國人千和一事詳細敘說了一遍,沢野仙君歎氣道:“拿人手短吃人嘴軟,還能怎麽辦呢?隻得依了你唄。”


    最後,千和就隨沢野仙君高高興興的走了。


    阿蠻悵然揮別:“再見,一千兩……”


    話說,沢野將千和安置在漱籲之山,千和偶爾還在未結冰的江裏捕魚,叼來給沢野,沢野就地烤魚。


    將魚身抹上一層細鹽,炙之,鮮嫩美味得沢野,簡直要淚流滿麵,有了這隻捕魚小能手,自己終於不用忍饑挨餓了,更不用腆著老臉去福來客棧蹭飯了。


    閑時,二人則對弈,千和棋藝精湛,與沢野也算是棋逢對手。


    偶爾,千和還會取若幹梅花,雪水烹茶,二人一道坐於樹下飲茶。


    沢野比較沉默,千和話也不多,二人常常靜坐就是一天。


    漸漸,沢野也習慣了千和的存在。


    他突然覺得,兩個人,似乎不那麽寂寞了呢。


    沢野對千和說,待春來與他一齊去竹山,那邊漫山桃花,大可摘花飲酒。


    對了,那邊水清魚肥,想吃多少都有。


    千和隻是微微一笑,又替他斟上一杯酒。


    沢野也不知喝了多少酒,迷迷糊糊迴了洞府睡去。


    醒來時,發現千和不在身邊。


    初以為他又外出,遊弋山間抑或江上捕魚,也不以為意。


    直至到了晚上,還未見其身影,才覺得不對勁。


    他又招來山間飛禽走獸相問之,都說沒有看見千和,不知他去了哪裏。


    沢野隻得又去了福來客棧找阿蠻。


    “甚麽?人不見了?!”阿蠻也是十分驚訝,畢竟……是她花一千兩買迴來的千和啊!


    沢野滿臉擔憂道:“會不會又是教人捉了去?”


    阿蠻搖搖頭道:“應當不會。你已問過你山中的子民,都說未見人影,其中必有蹊蹺。”


    忽然,阿蠻想到了甚麽,忙問:“兵符如今何在?”


    沢野摸去自己胸口,找了好一陣,未找到。


    他赧然道:“好像……丟了……”


    阿蠻沉聲道:“兵符是被千和盜走了!”


    眾人聞之也覺驚訝不已。


    沢野皺眉道:“他要兵符作甚!我待他也不薄,沒想到他竟陷我於不仁不義之地!”


    阿蠻肯定的說道:“讙頭國危在旦夕,他此舉是為了救自己的國民。”


    沢野喃喃說道:“啊,以他一國之力斷然無法擊退九尾狐族和龍族的軍隊,他竟然想假傳閻羅之命,調動陰兵與之抗衡!”


    阿蠻搖搖頭道:“無異於以卵擊石。他以為這樣便可調動陰兵?荒謬。隻怕到時舉國被殲,陰兵鳩占鵲巢,無法挽迴了。”


    沢野瞬間長劍在手,肅殺道:“我要去救他。”


    說罷,怒起飛升而去,卷起了漫天大雪。


    正當他禦風飛行之際,聽得下方有人在喚。


    原來是阿蠻與玄清子騎著玉驄馬一道趕來了。


    沢野按下雲頭,對她喊道:“戰事緊急,我一人前去相救即可,你們二人切莫以身犯險!”


    阿蠻撅著嘴道:“我哪裏是要去救人,我是要拿迴我的一千兩!”


    沢野淡淡一笑。


    記得當年邀她一道斬殺鑿齒時,她也是這副無所畏懼的模樣。


    玄清子以身護住阿蠻,又用裘皮將她裹得嚴嚴實實的。


    三人一路飛馳到了南海讙頭國內,觸目所及之處,斷壁殘垣,硝煙彌漫。


    再往前,果真見到千和領兵被困,仍在負隅頑抗。


    千和雖如願調來陰兵,但國民反被陰兵吞噬,殘餘數十人而已,卻抵死不降。


    沢野怒吼一聲,氣吞山河!


    他與阿蠻、玄清子一起持劍,以雷霆之勢,破了九尾狐族陣法,阿蠻祭出夔牛鼓與雷獸錘,鼓聲大作,如雷鳴電閃,攪得陰兵魂飛魄散,化為灰燼。


    九尾狐族與龍族見有神祗相助,難以進攻,也就退兵了。


    讙頭國,得以殘存於世了。


    沢野去扶千和,千和滿身傷痕,奄奄一息。


    他努力的抬起手來,輕輕撫過沢野的眉眼,斷斷續續道:“對……對不……起……”


    沢野眼眶一紅,吼道:“不要你說甚麽對不起!你給我起來!”


    千和微笑著,流下了一滴眼淚,頭一歪,死在了沢野的懷裏。


    大雪,紛紛揚揚的落了下來。


    沢野抱住千和的屍體,痛哭出聲。


    歎人生,最難歡聚易離別。


    且莫辭沉醉,聽取陽關徹。


    念故人,千裏至此共明月。


    《山海經.海經》:讙(huan)頭國在其南,其為人人麵有翼,鳥喙,方捕魚。一曰在畢方東。或曰讙朱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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