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世無雙,陌上人如玉。


    話說侍郎夫人白瓷派人向晉元密報了阿蠻的下落,但晉元卻因上次困住阿蠻,並令其受了重傷,以至被陸蒼狠狠責罰了一頓。


    晉元雖是修蛇之身,但卻未完全複生,算是寄生於凡人軀體之上,法力大打折扣,也曾因陸蒼放話言之:“既能讓汝生,也能讓汝死”,令他頗為忌憚。


    故他明知阿蠻在京都行走多日,也未敢輕易動手,隻是派人多方監視。


    玄清子心係阿蠻安危,早就歸心似箭,催促阿蠻早早迴去。


    阿蠻卻偏偏說要去醉仙樓吃頓脆皮燒鵝,順便帶他逛逛京都。


    兩人在醉仙樓大朵快頤後,阿蠻又帶上玄清子遊京都最為繁華的西肆。


    西肆裏,車如流水馬如龍。


    兩旁道上皆是商販,有來自波斯五彩斑斕的琉璃瓶,有賣刀剪的,有賣編織竹籃的,還有算命的,賣畫的……諸多琳琅滿目的玩意兒,看得玄清子是目不暇接。


    阿蠻見有人在賣糖葫蘆,排出幾個銅板要了兩串,遞過一串給玄清子。


    玄清子想起上次她以一串糖葫蘆將自己賣入太師府為奴,內心仍舊耿耿於懷,死也不接。


    阿蠻罵道:“別不識抬舉!就是非要你吃……”


    說著,硬是取了一顆往他嘴裏塞去,他疑心有詐,左閃右躲!


    兩人正嘻嘻哈哈打鬧著,忽而聽聞人喊馬嘶之聲!


    眼見一匹雪白駿馬險些撞上阿蠻,抬起前蹄!


    來人勒停了馬韁,斥道:“你這二人目盲耳聾了不成!竟在街上如此胡鬧!也不怕丟了性命!”


    玄清子將阿蠻護於身後,也是不服氣,遂也較勁罵道:“誰家小兒竟敢在鬧市策馬狂奔!也不怕丟了性命!”


    那人恥笑道:“呔,鸚鵡學舌!”


    阿蠻從玄清子身後探出頭來,見來人一身白衣淨衫,騎在高頭大馬上。


    原來是,鮮衣怒馬少年郎。


    遂喜逐顏開。


    這少年見阿蠻朝他笑,當即皺眉怒喝:“你這小娘子,莫非是嘲笑於我?!”


    說罷,便揚起馬鞭甩了過去!


    玄清子挺身而出,抓住馬鞭,順勢將他扯了下來!


    誰知少年一個鷂子翻身,穩穩落地。


    少年不怒反笑:“看來你身上有點工夫。”


    玄清子邁出天罡踏鬥步法,冷笑道:“在下玄清子,請賜教。”


    那少年也當即自報家門:“在下陳焉。”


    於是,這二人就在鬧市上打鬥起來,也無人敢來相勸。


    阿蠻也懶得勸架,索性在旁前找了個茶水攤,氣定神閑的坐在馬紮上相看,興起時還帶頭叫聲好。


    玄清子見她毫不在意,又與旁人一同圍觀,心裏有氣,騰出右手,指尖一彈,便以碎石擊碎了她的茶碗!


    而阿蠻見碎石飛迸而來,早就端開茶碗,險險避過這一擊!


    她以兩指夾住了碎石!碎石瞬間粉碎!


    隻見她咯咯一笑道:“殺雞焉用牛刀!”


    語罷,便如蜻蜓點水般飛掠了出去!


    這廝也是難纏的主兒,玄清子趕緊趁機脫戰!


    阿蠻以指為劍,分別點向少年的幾處要穴,所到之處,竟自帶淩厲森寒之劍氣!


    少年未曾想過這杏臉桃麵的姑娘,看似弱不禁風,工夫卻好生厲害,略微有些吃驚。


    這下,輪到玄清子喘口氣,淡定坐在一旁吃茶了。


    他毫不介意的端起阿蠻喝過的茶碗,一口飲盡。


    這翩翩少年郎雖也算是武功高強之人,但哪是阿蠻的對手,阿蠻趁其不備,一個橫腿斜踢出去,便正中他左膝,少年頓時唿痛,倒地不起。


    阿蠻嘻嘻一笑道:“且給你個小小教訓罷。”


    說罷,就迴頭拉了玄清子要走。


    誰知,一群家丁撥開眾人,幾人扶起了少年,另外幾人則將阿蠻攔下,要拉他們見官。


    雙方正推搡著,忽聽少年喝止家丁道:“放開他們罷!”


    接著少年一瘸一拐的走上前抱拳道:“正所謂,不打不相識。恕在下有眼不識泰山,敢問姑娘師從何人,身手竟如此了得!”


    阿蠻哂笑道:“拳腳工夫,皆是自悟,哪來的師父!”


    心裏卻想,誰敢做我師父!


    少年稍訝異,但又興奮道:“那不如有請兩位與我迴府,我想拜姑娘為師!”


    阿蠻嚇一大跳,連忙擺手道:“不可不可……”


    但實在難以推卻少年的盛情邀請,阿蠻二人隻好與他一並迴府。


    他們二人到了府前才知曉,眼前這位白衣少年竟是鎮國候世子陳焉。


    陳焉將他二人奉為座上賓,一道把酒言歡。


    言談之間,又見他們二人舉止不俗,且席間,聽阿蠻妙語連珠的講些奇聞軼事,不禁興致勃勃,大唿有趣。


    這三人正喝得酒酣耳熱之際,又見陳焉神神秘秘的拉過阿蠻,說有遇見一件古怪之事。


    玄清子輕咳了一聲,不動聲色的把他倆隔開了。


    陳焉悄聲說道:“我前日打獵,在一深山裏捕獲了隻山怪,你二人見多識廣,且隨我來看看是甚麽怪物。”


    於是命人抬上一隻黑布罩著的大鐵籠子。


    阿蠻好奇的揭開黑布一看,裏頭關著一個人。


    說是人,卻也不太恰當。


    因為他人麵蛇身,自肚臍以下,淨是青黑蛇鱗硬甲,蛇尾則交疊盤與頭上。


    阿蠻大驚失色道:“這哪是甚怪物,這是軒轅國人啊!他們平日裏與鸞鳥同舞,以鳳卵為食,飲甘露解渴,哪怕短壽者也至少能活八百歲,被喻為有神子之態,他們並不會害人呐!”


    又蹲下仔細察看了一番,發現這位軒轅國人,亂發覆麵,腹部中了一箭,已奄奄一息。


    陳焉赧然道:“此人不幸被我射中,已替他請過大夫,但大夫見到他都被嚇跑了。”


    阿蠻便讓他備下一間廂房,不準任何人進入,她便施法替軒轅國人療傷。


    最後,替他擦掉臉上血汙,又替他在傷口上敷了金創藥才出來。


    陳焉上前忙問:“這位軒轅國人傷勢如何?”


    阿蠻抹了下額頭的汗珠,長籲一口氣後道:“傷口太深,雖未完全複原,但性命無虞。”


    陳焉這才放下心來。


    阿蠻交代他好生照料這軒轅國人,待其身體恢複便送迴山林,陳焉連忙點頭稱是。


    而後,三人又交談了一番,阿蠻與玄清子便與陳焉告辭,迴了薊州。


    陳焉果真依言,親自照料軒轅國人,並交代下人不可走漏風聲,連他爹鎮國候都被瞞在鼓裏。


    在陳焉的精心照料下,軒轅國人逐漸康複,恢複往日之姿。


    這軒轅國人告訴陳焉,說自己名叫琅之,本是軒轅國國主之子。居住在窮山之界,一日,龍族一部闖入軒轅國,四處殺搶擄掠,要尋長壽之訣。他的國人素來溫和不善戰,以至於國民被囚被奴,父母兄弟皆被害,不得已他才流落躲藏至一深山,卻被陳焉無意間所捕獲。


    陳焉感懷其國破家亡,身世淒涼,又恐一旦將其放歸山林,又被他人所傷。


    於是,又使錢在郊外買下一處宅子,讓他先安心住下。


    陳焉親手替他束發時,才發覺他也算是位容貌俊美,金相玉質的男子。


    陳焉自幼因生得俊美而受盡長輩寵愛,又因身世顯貴,可謂是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之人。


    曆來不知虜獲多少女子芳心,但他一見到琅之,當下便驚覺天人,自愧不及。


    他不禁戲謔笑道:“難怪琅之要以亂發掩麵,否則以你如此盛人風姿,在這塵世間,甚是惹眼了。”


    琅之喜食鳳卵,但陳焉命人遍尋不獲,最後隻好取來野雉之卵。


    他抱歉道:“尋不到鳳卵,唯有濫竽充數了。”


    琅之微微一笑:“凡人難得見於鸞鳳之鳥。侯爺公子有心了。”


    陳焉見他笑,不由呆了一呆,世間絕妙無雙的笑顏,應當隻有琅之了。


    琅之見他看呆,麵色緋紅道:“侯爺公子看我作甚!”


    陳焉嘿嘿傻笑道:“因為……你好看……”


    這琅之雖不懂得舞槍弄棒之事,但卻能歌善舞,且精通詩詞,有過目不忘之本領。


    陳焉偶爾在他麵前翻閱兵書,他一眼便能倒背如流,令人嘖嘖稱奇。


    就這樣,二人在宅子裏飲酒賞月,吟詩作對,你撫琴來我吹簫,如沐春風,好不快活!


    但這頭鎮國候見兒子成日在外頭廝混,耳邊難免聽到一些風言風語。


    誤以為陳焉瞞著他金屋藏嬌,私底下大為動怒。


    鎮國候當年跟隨先帝南征北戰,全仗著自己馬背上打下的功勞,是以他覺得適逢亂世,朝廷萎靡之際,男子更應胸懷大誌,投戎報國。


    所謂“溫柔鄉英雄塚”,少年郎本不應貪戀美色,虛度光陰。


    因此,便有心讓陳焉到軍營曆練一番。


    陳焉本就一身武藝無處施展,自然是遂了他的心願,但他心中又褂記著琅之,怕自己走後,無人照料他。


    琅之心細如發,怎會不知陳焉的心意。


    他便對陳焉道:“我們軒轅國人正是因為不善騎射,與世無爭,才落得幾近滅國的下場。有道是,寧為百家長,勝作一書生。男兒當如是,以家為家,以鄉為鄉,以國為國,以天下為天下也。”


    陳焉聽聞他殷切鼓勵,心下也是掙紮一番,後還是決定隻身投戎軍營。


    陳焉遠赴邊疆前,交待了心腹照顧琅之,臨行前一晚,二人又把酒依依話別,末了相依而臥。


    陳焉內心非常不舍,根本沒舍得睡,看了一晚琅之的睡顔。


    待到雞鳴破曉時,他不忍吵醒琅之,自己提著劍,悄悄地走了。


    他一走,琅之便淚灑衣襟。


    其實,他也一夜未眠。


    此去何時見焉?


    怕是高城望斷,燈火已黃昏。


    至此,琅之便日夜盼著陳焉早日歸來。


    偶爾在夜間,他情不自禁便唱道:


    金雀釵,紅粉麵,花裏暫時相見。


    知我意,感君憐,此情須問天……


    誰知這歌聲如天籟之音,讓一路過的農人聽了覺得悅耳至極,便與旁人說開了去。


    這一來二去,又傳入鎮國候耳裏。


    鎮國候便帶了幾名隨從,親自前來一探究竟。


    一入門,即看到了琅之,人麵蛇身,大為驚怖,視其為妖邪,竟命人亂刀將他斬為幾段。


    陳焉的心腹見了,趕緊悄悄的一邊替琅之殮葬屍體,一邊傳信去邊疆。


    陳焉聞此噩耗,痛拗不已,連夜策馬往迴趕。


    殊不料,途中染病不起。


    他自知不久於世,當即血書一封著人送去薊州。


    當阿蠻收到陳焉書信,與玄清子匆匆趕到時,陳焉已落了氣。


    阿蠻心中哀傷惋惜不已。


    鎮國候白發人送黑發人,捶足頓胸後悔不迭,但為時已晚,隻得下令厚葬愛子。


    入夜,有兩人鬼鬼祟祟的靠近陳焉之墓。


    隻見阿蠻找準墓室上方,扔過一把鏟子,便叫玄清子掘墓。


    玄清子瞪大眼睛道:“我乃學道之人,豈能幹這種掘墓挖墳的下作之事!”


    阿蠻歪著頭,將拳頭捏得咯吱咯吱響:“你挖還是不挖?”


    玄清子心想她若是發起瘋來,說不定把人墓室整個炸了都有可能。


    算罷,還是自己動手罷。


    玄清子隻好苦著一張臉,吭哧吭哧的幹起活來。


    打了個盜洞下去,阿蠻見到陳焉棺槨,肅穆良久。


    隨後,便拿出一個金壇,裏頭便是琅之的屍骨。


    阿蠻讓玄清子推開棺槨上刻著浮雕的石板,玄清子鉚足了勁一推,硬是紋絲不動。


    阿蠻見狀,不由在心裏暗罵了一句“廢物點心”。


    她幹脆一把推開玄清子,沉氣一推,便將上千斤的石板挪開了。


    玄清子看得是目瞪口呆。


    阿蠻又自袖中掏出陳焉寫的血書,將琅之的屍骨與血書,一起與陳焉合葬在一起。


    阿蠻忍不住輕聲念著,血書上陳焉曾寫下的詩句:


    縱有抱柱信,不能容世俗。


    君子世無雙,陌上人如玉。


    不能同世生,但求同歸土。


    說來奇怪,阿蠻念完,琅之的屍骨竟然自動與陳焉交纏住,隨即噗的一下燃燒起來,二人的屍骨便慢慢化為灰燼。


    在這熊熊火光中,阿蠻似乎看到了他們二人秉燭夜談,拳拳之心,殷殷之情。


    “咦,這是怎麽迴事?”玄清子見了驚訝問道。


    “許是知道這段情,不容於世罷。於是寧願化作灰燼,以此銘之。”


    “你怎麽……哭了……”玄清子手足無措,小心翼翼的問她。


    阿蠻立刻道:“我那是……被火一下熏著了眼睛……”


    “哦,好吧。”


    繼而,阿蠻似想起甚麽,顰眉道:“你說,如果被鎮國候發現,他兒子的屍骨不見了……”


    玄清子一聽,大驚失色,拉了她就跑。


    迴到地麵,他還仔細將盜洞掩埋了,二人便悄然離開了。


    《山海經.海外西經》:軒轅國在此窮山之際,其不壽者八百歲。在女子國北。人麵蛇身,尾交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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