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挺對於他的恐懼最是了解,哈哈大笑道:“吳三桂,某刀疤劉挺隻問你,服是不服?”


    “服!”吳三桂嘴唇微嚅,輕輕地吐出這樣一個字。


    “好!若還敢囂張,某刀疤劉挺,拚著一條老命,也要將你定斬不饒!”劉挺大喝,同時收刀,粗糙的臉龐將那道刀疤襯托得無比猙獰。


    “好!”吳三桂輕輕點頭,隻艱難移目對重真投以了深深一瞥,便再也無話,轉身便走。


    劉挺看著他那蕭瑟的背影,便不無得意地說道:“這種家夥就是欠收拾,你小子戰場殺敵果敢決斷,對於人性的把握,卻到底還是嫩了一點啊!”


    周吉等人聞言,無不輕輕點頭。


    然而重真卻很輕卻又很堅定地搖搖頭道:“這樣非但嚇不住他,反而會激起他內心最深處的瘋狂與叛逆!若他的內心如此容易收服,便不叫吳三桂了!”


    “不會吧?這都嚇不住他?”劉挺看著吳三桂始終不肯讓幾個家奴攙扶的倔強背影,也對自己剛才的嚇唬行為,產生了一些懷疑。


    “老王,你跟上去看看。”重真沒有迴答他,隻隨口吩咐道。


    “諾。”王老狗點點頭便充當偵察兵去了。


    重真等人立於原地,靜靜等待。


    很快便見其匆匆地趕迴來了,深深吸氣,麵色凝重地說道:“那小子一進城便吐了,吐得死去活來,膽汁都出來了,顯然確實被老劉嚇得不輕!但是……”


    “但是什麽?”劉挺連忙追問。


    “但是吐完了之後,他便獨自兒依著牆角,咬牙切齒地說——某吳三桂在此立誓,此仇不報,便剃發為奴!”


    “剃發為奴?啥意思?做和尚?”


    “不,這就是某一直說的‘衝冠一怒’。看來對於這小子的敲打教育,要好好地鑽研一下啊!


    嗯,趁著這段時間不忙,我寫個針對於他個體的心理治療方案出來吧。”


    黃重真說得平靜,眼眸深處卻泛著極深的智慧,暗暗發誓道:“但隻要有某在一天,你就休想有資格爬上那個開關延敵,致我華夏於水深火熱的位置之上!”


    “袁帥出來了!”重真的親兵黃小貳突然說道。


    重真等人已在永安門外等候許久,聞言忙抬頭看去。


    隻見袁崇煥身穿一襲尋常的儒衫,沒有隨從,沒有諸多的行囊,隻有一個老仆驅趕著一輛幾乎透風的簡單馬車。


    對於袁崇煥這類從小便深受儒家文化熏陶的傳統儒生而言,儒家文化早已滲透進他們的血脈與信仰。


    故根本就無需做作,隻是舉手投足,就散發著一股渾然天成的儒者氣息。


    座下雖是一匹由關寧軍的弼馬溫親自挑選的高頭大馬,卻非但沒有將其襯托得多少威武,反而被其熏陶得溫文爾雅。


    “此類氣質,根本就不是吳三桂那個做作的廝所能比擬的。”劉挺猶自糾結於吳三桂,禁不住嘟囔了一句,才跟隨重真一道上前。


    “袁帥!”“袁帥!”


    不論青年少年、騎兵炮兵、守備百戶,盡皆由衷抱拳行禮。


    “都來了啊。”


    袁崇煥輕輕一笑,隨意地擺擺手,銳氣盡皆收斂的目光顯得那樣儒雅,略一掃視,卻仍讓人覺得威嚴十足,道:“吳三桂沒來麽?”


    黃重真從他的這句話中意識到,除了自己與身邊眾人之外,袁崇煥最在乎的關寧少年仍是吳三桂,可見要不是後者確有過人之處,要不就是前者眼光獨到。


    周吉劉挺等人,照例是不怎麽在袁崇煥的麵前開口的。


    黃重真便當仁不讓地咧嘴笑道:“那小子被我等揍了一頓,迴去養傷了。”


    “是麽?”袁崇煥一愣,旋即啞然失笑道,“你們啊你們,老是針對他作甚。”


    重真聳聳肩膀道:“誰叫他得了個都司的軍銜,便老是來我等麵前炫耀呢。”


    袁崇煥當即用瘦削了一圈的側臉麵向他,眼神也斜睨著他道:“你是在責怪本帥不對爾等進行大力的舉薦,而將戰功全部加持在那小子身上了麽?”


    “標下不敢。”周吉等人忙抱拳躬身,斷然否認。


    袁崇煥大笑道:“本帥還不了解爾等?況且這本身就在情理之中,吾等皆受凡塵約束,又有幾人能夠超脫凡塵呢?”


    重真覺得這家夥經此一役,似乎有種出家為僧的覺悟,剛想勸說幾句。


    誰知袁崇煥已指著自己道:“除了這仍未讓人徹底看透的小子。”


    “標下又怎麽了?”黃重真莞爾道。


    袁崇煥沒好氣地笑罵道:“就你小子姿態高!竟對內閣之於關寧軍一連串的調度以及提攜任命,半點兒都不在乎!”


    重真笑嘻嘻地說道:“標下還不是為了與袁帥遙相唿應。”


    “你啊你……”袁崇煥伸出一根食指無奈地點點他,便輕輕一催座下戰馬道,“騎上爾等心愛的坐騎,隨我走走吧……”


    “諾。”重真等依言翻身躍上各自的戰馬,與他保持著半個馬身,策馬跟隨。


    東出的陽光將眾人與戰馬合為一體的身影,映襯得朝氣蓬勃。


    然而眾人已經行得很慢了,但是直至迴頭快要看不到錦州的城牆了,也不見再有任何一人,前來相送。


    “三條老狗”中老馬也算曆經滄桑沉默寡言之輩,此時卻終究按訥不住了,忿忿不平道:“祖將軍就算不親自來送,好歹也派個人過來嘛!他家裏那麽多人,啥大樂大弼大寬的,隨便派個人族弟過來,就比我等職銜高多了!”


    “謹言!你我可都是祖將軍的直係屬下呢!”劉挺的內心其實也挺不平的,但終究拗不過祖大壽貴為錦州城駐守大將,兵多將廣,根深蒂固的事實。


    “瞎說啥呢,老子這幾條老狗的麵子裏子都是這小子給的,一條苟延殘喘的狗命,當然也是屬於這小子的。”老王老張嘟囔道。


    重真見這幾個老夥計縱然經曆過數場大戰,卻終究因為所處的位置而眼界不足。


    他有心想將這些心腹培養成關寧軍裏的中堅力量,而不是讓吳三桂那小子獨占鼇頭,無限擴大他的將門勢力。


    便諄諄教誨道:“祖將軍不是不想來,而是不能來,至於派遣大樂大弼等人,實與派遣我等沒有兩樣。


    況且他也派出了他的便宜外甥,隻不過那小子實在囂張,又很不爭氣地被我等揍哭揍跑了,失去了最後一次在袁帥麵前露臉的機會。”


    老王雖覺這小子說得在理,卻仍舊氣唿唿地說道:“祖將軍為何不能前來相送?要知道袁帥對他那麽好,關寧軍三大總兵當中,可拿他當第一心腹呢。”


    黃重真終究忍不住用初次相見時的那柄精鐵長矛橫掃過去,狠狠拍在老王粗壯筆挺的腰杆子上,怒道:“你個憨憨!祖將軍若是親自來送就犯了朝廷大忌諱,你到底懂不懂!”


    老王紅著一張老臉倔強地道:“有啥好忌諱不忌諱的,人多還熱鬧一點呢。”


    “若祖將軍等祖家諸將組團來送,甚至加上已奉旨移駐寧遠的趙將軍,你信不信尚未抵達前屯,已受旨迴防滿桂將軍便會接到密旨。


    待袁帥路過前屯之時,便悍然將之拿下,再送抵山海關,交給朝廷派來的極有可能攜帶著尚方寶劍的所謂欽差大臣。”


    黃重真將這些天來的所見所聞,掰開了揉碎了,毫不避諱地解釋給幾個親密戰友聽,周吉照例淺笑不語,王馬張劉卻已聽得目瞪口呆。


    “這……這不能吧!堂堂大明王朝,不能這麽卸磨殺驢吧?”


    黃小貳年紀最小也閱曆最淺,滿臉的恍然,滿眼的懵懂。


    袁崇煥也始終淺笑不語,任由身後的少年老兵青年糙漢們爭論不休,一顆因為被迫辭官而終究憤憤不平的心,終於感覺到了一絲久違的溫暖。


    “自古以來,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大蝗蟲啊大蝗蟲,你非但是某的福將,還是某於患難之時見到的真情啊。


    正如你所說,隻有處於人生的低穀,才能發覺誰才是真正的朋友。一個小小的都司便讓吳三桂那廝人前人後一口一個末將,便連本帥跟前都敢造次了。


    都司不很了不起麽?嗬嗬,在老子眼中,便連副總兵乃至總兵,都是要砍頭便一定要砍頭的。皮島的那隻現在鐵定在看老子的笑話吧?


    嘿嘿,你最好期待朝廷不要讓某再迴遼東,但凡有那麽一天,那麽為了彌補對某的歉疚,絕不僅僅是複職遼東巡撫那麽簡單,薊遼總督都算輕的。


    再說我家大蝗蟲,要麽不成勢,但凡成勢便必定遮天蔽日。別說本帥,便連那小子本人都從未將一個小小的都司看在眼裏過。


    老子剛來遼東之時,便二話不說砍了大明王朝的一個瀆職副總兵。今番離開遼東,便還朝廷一個稱職而又敢戰的副總兵吧。


    本帥總歸是盡了讓這隻蝗蟲破繭成蝶之責了,朝廷若是不允,那便不是本帥的過錯,而是兗兗諸公的有眼無珠,也是大明王朝自己的損失了。


    蝗蟲破繭成蝶,自古未有,絕對是一樁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佳話。沒想到老子還會來這一招吧?好期待看到兗兗諸公瞠目結舌的表情啊!哈哈哈……”


    袁崇煥無比自得,卻不知此舉已是他在關寧軍裏的最後絕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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