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對蔡確的邀請,呂惠卿心中有些猶豫:“這……”


    蔡確見狀心中發急,將呂惠卿策反可是他的第一要務,歐陽辯給他的信裏麵,呂惠卿可是必須策反的人,若是沒能策反呂惠卿,那麽他的功績就要少一半。


    對於蔡確來說,其實心中已經很著急了,大夏的重要崗位越來越少,若是他沒有做出足夠的功績,對於他去大夏之後的工作,是有很大的影響的。


    “呂兄,您這是在猶豫什麽呢?”


    蔡確看著呂惠卿問道。


    呂惠卿歎了一口氣道:“呂某畢竟深受皇恩……”


    蔡確嗬嗬一笑:“呂兄,咱們受的不是皇恩,而是吃受民脂民膏,所謂皇恩,還不是趙家人拿著百姓的民脂民膏來給自己市恩罷了。


    咱們這些人,誰不是為了這大宋朝冒著身敗名裂的風險在變革,可最終的下場是什麽?


    王相公被迫致仕、季默被連著貶謫到邊境、即便是呂兄您,坐了多久的冷板凳了,還有您的同年們,一個個都在清水衙門裏麵虛度時日呢,這些您以為就全是那曾布的原因?”


    呂惠卿沉默不語,曾布固然可恨,但趙頊在裏麵擔任什麽角色,這個大家不過是心照不宣罷了。


    歐陽辯為什麽要假死潛逃去西夏,還不是完全絕望,看不到希望罷了,隻能選擇去西夏冒死奪權。


    歐陽辯說得對,大宋的士大夫已經沒有前進的心氣,甚至說,他們已經成為徹徹底底的既得利益者,不僅不會尋求改變,甚至還會成為進步的阻礙。


    其實這一次宋夏戰爭已經說明了一切。


    在歐陽辯的帶領下,西夏勢如破竹,摧枯拉朽一般摧毀了大宋的西軍以及北軍,生吞活剝一般吞下陝西六路,而大宋朝廷在幹什麽?


    大宋朝廷沒有救亡圖存,還在用市易法大舉盤剝商人,國庫裏麵存滿巧取豪奪而來的銅錢,從下麵執行的小吏,到趙頊自己,一個個吃得滿嘴流油,卻沒有一個人在西夏入侵的時候,膽敢站出來說一聲要誓死抵抗。


    而他們現在幹什麽?


    在準備著將海量的資產帶到杭州去!


    蔡確見到呂惠卿黯淡的神情,便知道這位已經動搖了,趕緊再加上一把火。


    “季默說了,中國不是大宋的中國,大宋也不是趙家人的大宋,這天下不是一家一姓之天下,是天下萬萬人之天下。


    中國分裂已久,三國之間相互征伐,死傷無數,對外還被大理、吐蕃諸部、迴鶻這等小國欺負,不複漢唐之雄風。


    我等聖賢之傳人,正該結束這等混亂之局麵,就像秦國結束戰國之亂、唐代結束五朝十國之亂,咱們該奮起結束五代以來之亂,如同漢朝、唐朝一般,建立一個巍巍中華。


    呂兄還記得季默所說的一句話麽,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呂惠卿渾身一震。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何等振奮人心之言語!


    呂惠卿想起了那個意氣風發的歐陽辯,以及同樣意氣風發的自己。


    熙寧年間,歐陽辯首次領製置三司條例司,那時候的大家,一個個充滿改變一切的意氣,同樣也充滿著希望。


    那時候,在歐陽辯的帶領下,清丈田畝,稅賦改製、均輸法、青苗貸等等良法的實施,讓天下的農戶的腰杆子都直了一些起來。


    歐陽辯被迫離開之後,那些人又做了什麽?


    田地兼並愈加嚴重起來,稅賦改製的成果也被侵吞,各種苛捐雜稅再次如同雨後的春筍一般蓬勃長出,而青苗貸也被各地的官府收攏,變成官府收割百姓的斂財工具,更別說現在的市易法,簡直就是讓官府變成合法搶劫的條文!


    呂惠卿的消沉,並不僅僅是因為被邊緣化的原因,與以前變法的成果被侵奪,以前的變革也大多人亡政息相關。


    他甚至有一度懷疑,他們所做的一切真的有意義麽?


    如今想來,那個意氣風發的自己,似乎也不過是少年意氣罷了。


    但是,這個時候,似乎又有一道光出現了。


    這道光在以前也是他的光。


    而這道光,現在似乎已經變成了一輪冉冉升起的太陽。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這個聲音如同黃鍾大呂一般在呂惠卿的耳邊轟鳴。


    呂惠卿是痛苦的。


    這種痛苦在他變革時候存在,在他無法變革時候顯得更加的深刻。


    這就是聰明人,或者說是願意將時代責任扛在自己身上的人的痛苦。


    愚昧的人、麻木的人、隻關注自己的人,他們不會感受到這種痛苦,隻有睜開了眼睛看到了世界,看到了社會的扭曲、國家的腐朽、大廈將傾卻無能為力的聰明人,才會感覺到錐心之痛。


    越是聰明、越是清醒,就越是痛苦。


    他將自己埋頭在典籍之中,遊覽在知識的世界裏,才算是暫時忘卻了痛苦,可是一旦迴歸現實,這種痛苦便如影隨形。


    越是痛苦,越是絕望的人,在看到歐陽辯所說之話,所作之事,才會真正感覺到像是被一輪太陽所吸引!


    歐陽辯在大宋變革無果,就果斷去了西夏,不惜鬥梁氏,讓李秉常禪位,到得如今,竟然擊敗大宋,真正在西夏以及陝西六路實行惠民之策,這等知行合一之舉,比什麽都有說服力。


    怪不得以蘇轍之才華、章惇之才智、王韶之機智、種誼之大局,以及諸多才華橫溢之同年,都不約而同跟隨在他的身後,連麵前這個狡詐且位高權重的蔡確,都拜服在他的身前,這是何等之魅力?


    呂惠卿沉默了許久才道:“蔡中丞,你堂堂禦史中丞,堂堂四入頭,以後必然是宰執之人,為什麽願意為季默所驅使呢?”


    蔡確笑了起來。


    “呂兄你自己也該有答案啊,您看啊,蘇轍、章惇、王韶、鄭雍、梁燾、林希、張璪、吳居厚……嘖嘖,這些人,那一個不是宰相之才,可這些人早在熙寧年間,就毅然決然跟著季默去邊陲,您認為呢?


    還是您覺得我蔡確陰險奸詐,行事不擇手段,所以就不該有理想,不該憐憫黎民、不該為了中國恢複漢唐雄風而努力?”


    呂惠卿臉色變得生動起來,從豁然開朗,到麵有愧疚,又有期待之色漸漸產生,神情之複雜,令蔡確都感覺到生平僅見。


    不過蔡確心裏知道,此行已然大功告成!


    “唿!”


    呂惠卿長出一口氣,眉眼之間的陰霾全然化去,眼神也變得銳利起來,一股生機勃勃的氣象在他的身上重新煥發出來。


    蔡確感覺麵前這個已經頭發藏著銀絲的老男人,恍惚之間像是一個意氣風發的年輕人一般。


    呂惠卿銳利地眼神看著蔡確,輕聲道:“說吧,如今第一要事是什麽?”


    蔡確大喜:“呂兄,你……”


    呂惠卿斷然道:“廢話少說,說事情。”


    蔡確趕緊道:“季默所憂慮之事乃官員之事,西夏官員奇缺,需要大量的官員治理州縣,我這身份不行,還得依仗呂兄。”


    呂惠卿點點頭:“我知道了,此時交予我來辦即可。”


    蔡確趕緊道:“我來幫忙。”


    呂惠卿似笑非笑地看著蔡確。


    蔡確自失一笑,帶著些許的苦意:“呂兄還是信不過我。”


    呂惠卿微微一笑:“此事事關重大,關於許多人的身家性命,名單我若是給你,便是對他們的不負責,你放心,這個功勞是我們兩個的,但該找誰,名單都有誰,這真的不能給你。”


    蔡確點點頭,他心裏也清楚,呂惠卿信不過他也正常,這事情也的確重要,若他蔡確如果是來用計的,取了名單之後交予曾布或者趙頊,那麽到時候歐陽辯的人不免被一掃而空,風險的確是太大了。


    不過蔡確也佩服呂惠卿的殺伐果斷,在決定之後立即全心全意投入,半點也沒有瞻前顧後,關鍵是行事還如此謹慎,怪不得是當過宰執的人!


    果然歐陽辯看重的人就沒有一個是吃素的。


    既然呂惠卿已經答應了,蔡確也不多留,他還有許多的事情要做,汴京城如今已經亂成了一鍋粥,正好是他渾水摸魚的時候。


    呂惠卿沒有送蔡確,端坐在客廳,擰著眉頭想了許久,兒子呂淵進來都沒有發現。


    “父親……”


    呂淵輕輕喚道。


    “嗯?”呂惠卿抬頭看向自己的兒子。


    呂淵左顧右盼:“父親,蔡中丞呢?”


    呂惠卿道:“已經走了。”


    “啊,已經走了啊。”


    呂淵有些失望。


    呂惠卿看到兒子的神色,哪裏不知道是什麽意思,不過他對呂淵一向懷有愧疚之情,於是溫聲道:“到了江南,到時候我找蔡中丞,給你謀一個官職。”


    呂淵驚喜道:“真的嗎,父親?”


    呂惠卿笑著點頭:“嗯,之前沒有給你求官,是因為怕你受我牽連,現在沒事了,你好好地學習,等一起去江南之後,自然會給你安排。”


    呂淵喜不自勝。


    呂惠卿隻是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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