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嚴將寫給大哥的信裝進信封,放在櫃子上準備第二天一早就丟進郵筒。他湊到四哥身邊,指著照片上的母親說:“小妹長得像媽媽。”


    三位哥哥的目光都投注在一直默不作聲的林滿慧身上,異口同聲地說:“是像!”


    一張放大的黑白照片上,林滿慧的母親梳著發髻,麵容秀美,額前頭發微卷,鼻子高挺,偏著頭微笑不語,笑容溫婉、眼睛裏透著股靈氣。


    一看就是位有修養的好女子。


    林滿慧也湊過來看著照片,點了點頭:“像媽媽就好。”如果是像爸爸……


    擺在相框正中央的是兩張林家父母的個人小照,林父穿著軍裝,濃眉大眼,五大三粗,不苟言笑,而林母則是柔美知識女性的模樣,兩人一文一武,氣質完全不同。


    就目前林滿慧見到的三位哥哥,四哥的五官、三哥的氣質像父親,自己和五哥的長相卻隨了母親。


    林景仁眼中露出幾分懷念,道:“母親脾氣好,說話也是輕言細語,從不打罵我們。父親脾氣不好,我們幾個要是調皮了他一巴掌就唿上來,斷掌打人疼得很。隻是,父親很聽母親的話,他們的感情挺好的。”


    林景嚴拖把椅子坐下,眼中閃著好奇:“三哥你多講講爸媽的事吧?媽媽死的時候我才五歲,好多事都記不住了。”


    講述記憶中爸媽的故事,是林家幾兄妹最喜歡做的事情。


    林滿慧安靜地坐在一旁,聽三哥講那過去的事情。在哥哥們溫暖的迴憶中,在腦中漸漸搭建起一個完整的大家庭——


    父親林正則,參加過抗日戰爭、解放戰爭,負傷後複員迴鄉,軍山農場建設的元老級領導。脾氣火爆,愛妻護子,孝敬父母,隻可惜四十多歲就病重而逝。


    母親楊如玉,護士、有文化,和林正則一起返鄉,對外家的一切諱莫如深。誰也不知道她的父母是誰,隻知道她是林正則打仗時娶的媳婦。


    夫妻恩愛,生下五子一女,卻不料1964年先後離世,留下孩子們相互扶持。


    林正則父母高堂尚在,有一個弟弟林正剛、一個妹妹林碧蘭。書中女主林嘉明,就是林正剛的小女兒,與林滿慧同年同月同日生,卻同時不同命。


    林嘉明父母身體健康,父親是糖廠廠長,母親是糖廠工會主席,兩個哥哥都在縣城農業局上班,一家人與爺爺奶奶同住。


    林滿慧吃飯節省,林嘉明家天天有肉有魚;林滿慧穿著打補丁的衣服,林嘉明月月有新衣;林滿慧買根綢帶都得鼓起勇氣,林嘉明卻多的是哥哥們從縣城帶迴來的稀罕玩意。


    林嘉明是妥妥的年代文福星,而林滿慧則是那個被女主光環閃瞎了眼、映襯得毫無光彩的小可憐。


    想到這裏,林滿慧垂眸望著水泥地麵,嘴角向下耷拉。那個愛得瑟的小福星就讓她去吧,從此遠離書中女主保平安。


    可是,有些事情不是林滿慧想遠離,就能避開。兩家是親戚,兩個女孩從小一起長大,平日裏上學、放學都是結伴而行,關係親密。


    第二天一早,天還隻有蒙蒙亮,林嘉明背著書包站在屋前空地喊:“滿慧,林滿慧……”


    林景仁穿好工作服走出屋,看著這個一直與小妹親密無意的堂妹,態度很友善:“嘉明來了,吃飯沒?”


    林嘉明燦然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齒,搽了雪花膏的臉蛋香噴噴、粉嫩可愛。她喊了一聲景仁哥,點頭道:“吃過了。昨天中午我來找滿慧,看她精神已經好多了,應該可以上學了吧?”


    林景仁猶豫了一下,說:“小妹身體才好一點,讓她再休息一天吧。你跟老師說,明天,明天就去上學。”


    林嘉明昨天被懶洋洋喊五哥拿刀的林滿慧給嚇到了,迴家和父母一說,都笑她膽小。說滿慧走路都怕把螞蟻踩了,哪裏敢拿刀砍人?估計也就是在家躺久了無聊,胡言亂語呢。


    奶奶當時還撇了撇了嘴,沒好氣地說了一句:“再借她五個膽兒,也不敢砍人!她和她那個娘一樣,都是慫貨、災星。”


    林嘉明左思右想,決定今天早上過來看看情況。這一迴的林滿慧和她記憶中的形容舉止相差太大,她心中有些不安。


    一直以來,林滿慧都是林嘉明的小跟班,病弱、乖巧、老實、懂事,每次看到她穿了新衣裳、新鞋子,滿慧總會羨慕地歎氣:“嘉明,你真幸福。”


    有這樣的一個人時時在身旁提醒,林嘉明覺得自己真的很幸福。


    聽林景仁說滿慧明天才能上學,不知道為什麽林嘉明內心的不安越發擴大,她扯了扯肩膀上的書包背帶,道:“景仁哥,我……我覺得滿慧在家待久了,變得不太一樣了,你有感覺到嗎?”


    林景仁看了她一眼,聲音變大了些:“有什麽不一樣?小妹身體不好,就算耍點小脾氣也是正常的,你不要計較這些。”


    聽到堂哥這麽護著林滿慧,林嘉明心中有些泛酸。她嘟著嘴,低下頭看著鋥亮的小皮鞋沾了黃泥巴,有些心疼地彎下腰擦拭,嘴裏還不忘記告狀。


    “昨天四堂哥、五堂哥在外麵打架,我讓滿慧去勸,還送了她一根新綢帶呢。可是滿慧根本不理我,還讓迴家抄家夥的五堂哥拿菜刀出來,教他砍人……”


    話音未落,一聲怒吼便在她耳邊響起。


    “林景嚴!林景勇!你們給我出來——”


    林嘉明慌忙抬頭:“景仁哥,你不要生氣。”可是,她的話就像一顆火種,落在林景仁這堆火.藥之上,轟地就燒著了。


    平日裏林景仁一再囑咐弟弟,不要在外麵鬧事,一定要好好護著小妹,沒料到他們不僅打架,還把在家養病的小妹扯了進來。


    這還得了?反了天了!


    林景仁怒氣衝衝,連班也不去上了,衝進屋揪住剛從床上爬起來的林景嚴,當頭就是一拳頭,再抬腿將跑過來的林景勇一腳踹在地上,氣得額頭上青筋暴露。


    “打架?砍人?有出息了!”


    “咣鐺——”


    “咚!”


    “啊——痛痛痛!”


    聽到屋裏傳來一陣桌椅板凳滾落在地的聲響、皮肉擊打的悶響、林家兄弟的慘叫,林嘉明眼眸間閃過一絲奇怪的意味,她歪著頭微微一笑,轉身離開。


    林家隻有兩間屋。一間正屋南麵是客廳兼飯廳,北麵是老二、老三的臥室,一間裏屋用布簾和櫃子分隔出兩個空間,南麵是老四、老五的臥室,北麵是林滿慧的閨房。


    正屋對外,從正屋走進裏屋,一張簡陋的繃子床、一把搭著衣服的靠背椅、一個油漆開始掉落的木櫃子,這就是林景嚴與林景勇的房間。


    林景嚴正要起床,衣服剛套上一隻袖子,肩膀上就被二哥揍了一拳,痛得直咧嘴。


    “二哥,你幹什麽發瘋?我哪裏惹到你了!”


    林景勇正從廚房做早飯,將煮好的麵條放在飯桌上,返身要喊二哥吃飯,結果被他一腳踹倒,嚇得結巴起來:“哥,哥,哥……”


    床邊靠北橫擺著一個玻璃書櫃,香樟實木打造而成,是整個林家最寶貴的家具。書櫃與西麵牆體形成一個一米的通道,用一道白底碎花布簾遮擋著。


    布簾動了。


    林滿慧掀簾而出,麵沉如水。


    似乎有一道冰冷的水流,澆在燃燒的柴堆之上。


    “呲——”地一聲,大火熄滅,白煙起。


    林景仁沒再動手,林景嚴也快速將衣服穿好,林景勇乖乖地從地上爬起來,一齊喊了聲:“小妹。”


    林滿慧身材瘦小、神情淡然,但不知道為什麽她一出現,就讓林家兄弟都安靜下來。


    她吸了吸鼻子,聞到空氣中浮動的麵條香味,看著林景勇:“四哥,早飯做好了?”


    林景勇點頭道:“嗯,鍋,鍋裏煮了酸菜麵。”


    小妹出場,一家人暫時歇戰,坐在一起吃麵條。


    昨天剩下的酸菜、曬幹的白辣椒、加上芹菜和香蔥,麵條筋道香滑,手工磨製的芝麻香油濃鬱撲鼻,大家的胃被美食填滿,心情漸漸愉快起來。


    吃飽的飯,放下筷子的林滿慧問林景仁:“三哥為什麽打人?”


    林景仁哼了一聲:“老四、老五,你們昨天打架了?為什麽還迴來驚擾小妹?”


    林景嚴和林景勇對視一眼,有點心虛,不敢吭聲。


    林滿慧一挑眉:“你聽誰說的?”


    林景仁有點奇怪她的關注點,迴答道:“嘉明剛才來喊你上學,告訴我的。”


    林滿慧雙目微眯,眼中閃過一絲冷光:“四哥想給我買綢帶,供銷社的魏豔悄悄藏起來做人情,不肯賣給他,還罵我們一家子都是沒爸媽的,沒教養,什麽結巴、二流子、災星……”


    砰!


    林景仁一拳頭狠狠地砸在牆上,頓時剝落幾塊牆皮,粉塵揚起。


    若是以前的林滿慧,早就被林景仁兇悍的模樣嚇到,但現在的她,在末世經曆過太多廝殺肉搏,早就見慣不驚。


    林滿慧覺得林嘉明這個人有點討嫌,一天到晚挑是拔非,而且說話不清不楚,藏頭掖尾。她明明知道林滿慧最怕哥哥們打架,卻跑來驚擾感冒發燒的林滿慧,非要讓她去勸哥哥們。


    麵上看著是為林滿慧好,但實際結果呢?


    如果是以前,林滿慧一定會傷心落淚,自怨自艾。明明心裏難過得要命,還會感激林嘉明過來報信,關心愛護他們兄妹吧?


    好一朵盛世白蓮。


    林景仁怒氣衝衝地吼:“魏豔是吧?老子今天下完班就去收拾她!”


    麵對盛怒之下的三哥,林景嚴與林景勇都成了縮頭的鵪鶉。林景仁是林家最兇猛的角色,曾經把車間同事打得吐血,因此背上違紀處分。如果不是因為他修車技術高,早就被開除了。


    林滿慧淡淡道:“當日仇,當日報。如果要等到你去收拾,我們氣都氣飽了。”


    當日仇,當日報。


    這句話落在林景仁耳朵,簡直像長進他心裏一般,頓時渾身上下舒坦。他哈哈一笑,伸出手撫了撫林滿慧的頭頂,讚了一句:“說得好!”


    三哥這一笑,林景嚴頓時鬆了一口氣,搶著將昨天發生的事情說了個清清楚楚,末了還不忘記吹捧滿慧。


    “第一次見到小妹不再害怕,奮起反抗,真是痛快!”


    林景勇也在一旁加了一句:“現在小妹身體好了,性格也變了,我……我覺得挺好的。”


    林景仁點點頭,怒氣早已消散到了九霄雲外。


    林滿慧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林嘉明和你親,還是我們和你親?”


    林景仁瞪圓了眼睛:“當然是你們和我親!”


    林滿慧問:“那你為什麽隻憑她一句話,二話不說就打四哥、五哥?”


    林景仁第一次被小妹責備,一時之間不知道如何應對。


    自大哥上大學之後,二哥內向軟弱,強勢的他就成為默認的當家人,還真沒人敢當麵這樣質問。


    他拉下臉:“打都打了,還能怎樣?”


    氣氛突然變得有些緊張。


    林景嚴和林景勇慌忙打圓場:“沒事沒事,我們皮糙肉厚怕什麽打?三哥也是為我們好嘛,對不對?”


    林滿慧靠在椅背,眼眸暗沉:“三哥為我們好,關起門來教訓,沒問題。但是,我們一家人不能給別人當槍使。外人說一句,就跳起來打自己人,連辯解的機會都不給。”


    林景仁若有所思,沒有吭聲。


    林滿慧見他聽得進去,便多說了幾句:“林嘉明心思不正,老喜歡在我麵前炫耀她的新衣裳、新鞋子、新書包,還背後說你們的壞話……”


    “壞話?什麽壞話!”林景嚴一聽就炸了毛。


    林滿慧瞟了他一眼,淡淡道:“她給你和四哥取了個外號,林家雙霸。”


    林景勇的臉頓時脹得通紅:“什,什麽?我和老五哪,哪裏像惡霸?”


    真是冤枉!


    林景仁愣了一下:“就憑他倆,還雙霸?林嘉明這小姑娘真是胡編亂造。”咱們家勉強能與“霸”字沾邊的,不是我嗎?嘁!


    林滿慧接著說:“我以前膽子小,不懂事,有什麽心事都藏在心裏,現在想通了,身體自然就好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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