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他才收迴目光,聲音微不可聞地說了一句:“將軍今日又出去了。”但他似乎並不想繼續接下來的話題,所以飛快地又說了一句:“這些花長得好好的,興許明天就要開花了,小姐為何都剪掉了?”


    “這個季節的雨來的兇猛,尤其是這晉州,這樣的季節雷雨頻繁,留在這畫外麵,也會被雷雨打得七零八落,還不如剪下來放到花瓶裏,興許能多活一陣子呢。”沈羨之說完,轉身迴房去,已經在懸空了幾日的烈陽,午後終於被烏雲遮擋住了。


    沈羨之盼望了幾日的雷雨總算是要來了,晉州三麵環著滔滔江水,地理環境特殊,也造就了這奇怪的天氣。


    夏季裏,雷雨頻繁,所以在這晉州城,高樓極少,即便是有,樓頂上都修建了防雷的裝置。


    隻是這個時候的設備還是十分簡陋。


    沈羨之將花盡數放入花瓶中,對於這樣修身養性的雅事兒,她一向不是很在行,所以自己瞧著也不好看,隻將花瓶放在小幾上後,便從房中出來。


    公孫無音就在門口,她不意外。


    倒是看到鹿修瀾後,臉上的表情微微怔了一下,“你今日迴來得早?教中的人可是要到了?”


    鹿修瀾神色如常,隻是那雙帶著些異域風的眸子深處滿是慌張。那日沈羨之忽然叫他去準備些東西,他也不知道是做什麽的。


    後來沈羨之又與他道明了這謝東臨和公孫無音的身份。他就曉得沈羨之要殺這謝東臨,但還不知道沈羨之打算怎麽殺。


    直至這兩日裏他才隱隱明白沈羨之要做什麽,她想借著這晉州城特殊的環境,引雷將謝東臨殺了,所以把謝東臨安排到了那樓上,而自己買迴來的那些東西,如今都被她裝置在房頂上。


    這正是這樣,看到鳥雀低飛,空氣裏悶熱得厲害,他便急忙趕迴來。


    “明日午時左右應該就會到了。”隻是這個時候來不來,其實已經無所謂了,江湖上排得上名號的各方泰鬥們,死也死得差不多了。這武林大會能不能如期舉行,還要另說呢。


    “那便好,我去找謝先生。”她這話,是對鹿修瀾說的,倘若自己引雷失敗了,那就隻能親自動手,而且隻有自己在跟謝東臨一起在房間裏,到時候雷落下時,即便他發現了異樣,也不會對自己起疑心。


    不然以他的速度,那天雷落下,若第一次他沒死,他必然能察覺的。


    而鹿修瀾發現可能有雷雨後急忙趕迴來,正是為了阻止沈羨之。


    所以連忙上前去攔住沈羨之,“這個時候,謝先生多半在休息,教主還是不要上去打擾的好。”


    這舉動不免是叫公孫無音有些詫異,什麽時候鹿修瀾這樣關心起謝將軍了?


    正是疑惑之際,隻聽沈羨之朝鹿修瀾說道:“我有些事情想不通,想要請教謝先生,想來他也十分樂意解答,你且在這裏等我。”說完,不給鹿修瀾任何說話的機會,便直接越上樓去。


    謝東臨一盞茶的時間前,就已經迴來了,隻是不知他今日出去又殺了誰。


    沈羨之想,武功到了謝東臨這個地步,其實他想報仇,完全可以直接進宮殺了狗皇帝就是了,為何還要拉上沈家的人,說什麽為了寒甲軍的話。在沈羨之看來,分明是謝東臨自己腦子有病,非得要給他自己立一個忍辱負重,輔助幼主的人設罷了。


    他若真心實意就算了,隻是他偏偏將沈家的人當做是棋子來看待。


    這顆棋子但凡無用或是不聽話,後果可想而知。


    如今上樓,進入房間,也許自己也會被雷劈死,可是沈羨之不上樓,她不敢保證這雷能直接要了謝東臨的命。


    但凡給謝東臨一絲活下來的機會,死的就是整個沈家了。她的這些便宜姐姐和妹妹們,她一點都不想讓她們出事。


    所以隻能拿命來博。


    鹿修瀾想追上去,但被公孫無音攔了下來,可憐這鹿修瀾偏又不能告訴公孫無音,沈羨之在樓上設下的引雷裝置。


    隻能硬生生地停住腳步,然後心急如焚地抬頭看著樓上。


    他因當初被沈羨之救了一命,所以心係於沈羨之,追隨她加入了日月神教中,後來隨夏侯瑾去尋那煉金俞家後人,又欠了夏侯瑾一命。


    所以不管如何,他都不能讓沈羨之殞命的。


    可如今他卻隻能眼睜睜地看著沈羨之去送死,而沒有任何辦法,那種前所未有的無助,讓他絕望無比,隻能將所有的期望都放在老天爺的身上。


    希望,這雷不要落下吧。


    公孫無音隱隱覺得沈羨之和鹿修瀾今日都有些奇怪,但是並沒有往沈羨之想要刺殺謝東臨那方麵想,主要是謝東臨的武功已經超出了凡人所為,那是真正的世外高人了,所以他從來沒有想過,沈羨之會做這種自不量力,引火自焚的事情。


    而此刻的房中,謝東臨正坐在他那張輪椅上,還守著那盤棋,如今白棋已經所剩無幾,剩餘的皆在黑棋的圍殺之中。


    沈羨之想,被黑棋圍住的那幾顆白棋,應該就是謝東臨接下來的目標了。


    “你找我有事?”謝東臨抬起眼皮,目光有些懶洋洋的,左手拿著沈羨之讓鹿修瀾給做的羽扇,正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風。


    每一片仙鶴羽毛中間都有細細的金屬絲,謝東臨是這樣認為的,覺得這樣不錯,可以讓這羽扇更為牢固。


    卻不知那根本就不是金屬絲,是沈羨之專門讓鹿修瀾準備的,引雷用的東西。


    當然,還要和樓上的裝置鏈接到一起,才能發揮它真正的作用。


    沈羨之下意識地看了看折扇,隨即收迴目光,表情十分誠懇,“將軍請收手吧。”


    “扇子是不錯。”隨即指了指棋盤,“隻有這三個老頭了,他們死後,剩下的那一堆老東西都是無用之材,便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而這年輕一輩裏,在晉州城,且又有能力坐上這武林盟主之位的,隻有沈羨之了。


    他這個時候甚至覺得沈羨之有些不知好歹,尤其是見到沈羨之還欲開口說些什麽後,就更不耐煩了,覺得自己還是高看了她,到底是那軟骨頭的血脈。“本將軍還以為,你與你父親是不一樣的,你更像是當年的大將軍。”


    沈羨之沒有想到謝東臨這個時候會忽然提起沈相爺,幾乎都沒多想,便直接把心中的疑惑問出口:“將軍早前見過我父親了?”


    謝東臨也不打算隱瞞她,“是見過,不過他真不配為大將軍的後人。”謝東臨如今想起來可笑,他當初竟然還勸說自己效力朝廷,難道他忘記了這所謂的朝廷將寒甲軍害成這樣的麽?


    沈羨之其實還想問,沈相爺夫妻的死,與謝東臨可是有關?不過話到嘴邊,她選擇問另外一個問題,“所以你轉頭去找我三叔?”


    謝東臨聞言,有些意外地抬頭看了她一眼,“你比我想的還要聰明一些,不過你是如何發現的?”他的確找了沈羨之的三叔,不過那段時間他不在京城,也還沒完全朝對方透露自己的身份,等他收到消息時,沈家又重新換了掌權人,所以他決定觀察一下這個忽然冒出來的沈羨之。


    在觀察一段時間後,他覺得這沈羨之是最好的人選,就是可惜是個女兒身。不過後來又想,女兒身更好,將來事成後,自己更容易掌控大權。


    最重要的是,她的性子很是和自己的胃口,謝東臨就喜歡這種殺伐果斷的性子。至於他不滿意的地方,沈羨之嫁的是夏侯一族的人。


    不過這樣不要緊,等沈羨之將其利用完後,自己直接殺掉就好了。


    “什麽時候發現的?”他好奇地問沈羨之,目光裏帶著些探求,也不知道為何,忽然有些覺得眼前這個小姑娘有些危險的感覺。


    但同時又覺得可笑,如今自己的武功到了這個地步,十個她都不是自己的對手,反而會被自己頃刻間斬殺。


    然而他沒聽到沈羨之說什麽,因為在此刻一聲轟隆隆的雷聲忽然從頭頂炸響,他皺著眉頭,示意沈羨之,“去把窗戶關上。”免得飛落進來的雨水把自己的棋局給打亂了。


    沈羨之走到窗前,剛探出身子去拉窗戶,忽然之間,眼角餘光瞥見了一道亮光,隨即原本暗沉沉的天空忽然變得晝光耀眼,隨後又是雷聲。


    雷聲之中,她似乎聽到了有人慘叫。


    隨即也顧不上關窗戶了,隻連忙轉過身,但見坐在輪椅上的謝東臨一動不動地坐著,隻是手中的羽扇已經徹底燒焦了。


    “謝將軍!”她驚唿了一聲,不確定謝東臨雷似乎傳到了謝東臨的身上,因為單看表麵的話,謝東臨與方才無異樣。


    但是謝東臨並沒有迴話,反而是樓下傳來咚咚的腳步聲,急促又緊張。


    隨後房門被猛地推開,隻見公孫無音和鹿修瀾一前一後衝進來,兩人皆是滿臉的驚恐之色。


    “你們沒事吧?”


    “沒事吧?”


    公孫無音和鹿修瀾幾乎是同時開口。


    沈羨之不知道的是,她去關窗的那一瞬間,隻瞧見了閃電晃眼,卻不知道在樓下的兩人清楚地看到樓頂,甚至是整個房屋,都滿是銀色的電流飛竄,就好像是一個電流形成的牢籠一般。


    所以兩人不約而同衝了上來。


    若是換作以往,公孫無音也不敢擅闖謝東臨的房間。


    沈羨之搖著頭,但是坐在輪椅上看著沒有什麽事的謝東臨卻沒有什麽反應,反而這空氣中有種皮肉被燒焦的味道。


    但是此刻的謝東臨除了他手裏那把羽扇是特殊材料所製作之外,身上並沒有任何一點傷勢。不過他這輪椅本身許多地方都用金屬包邊,甚至是腳下的踏板,這些都很容易導電,所以剛才那電反而不是從他手裏的羽扇直擊心髒,反而是從他的腳底。


    他不言語,而那皮肉的焦臭味來源也是從他的身上散發出來的,使得公孫無音一下緊張起來,上前又小心翼翼地試探了一聲。


    謝東臨自然沒有迴,不過那原本坐得挺直的身體忽然朝一旁歪倒下去,袍裾下的雙腳也露了出來,鞋底已經完全燒焦。


    沈羨之見此,暗中長長鬆了一口氣,公孫無音卻完全嚇傻了,慌張地看著眼前這一切,一麵試著去將謝東臨的屍體扶正,難以相信眼前所看到的這一幕:“這,這到底是怎麽迴事?”


    不過卻被沈羨之攔住,“別碰。”誰知道接下來會不會馬上會有雷電?公孫無音可死不得,他若是死了,關於寒甲軍的一切消息來源就斷了。


    而且他跟在謝東臨身邊,關於寒甲軍的一切,知曉的應該也比暗中跟在鹿修瀾身後那人要清楚些。


    與此同時,站在慌了神的公孫無音身後的鹿修瀾也直接出手,將人敲暈。


    等公孫無音再度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被五花大綁,已經被移迴了自己的房間裏。


    而他這房間裏除了他自己之外,還有謝東臨的屍體,如今就這樣硬邦邦地躺在地上,他這個角度以及屍體的擺放位置,能讓公孫無音一眼看到對方被燒焦的雙腳。


    除此之外,還有謝東臨的輪椅,隻不過此刻輪椅已經被劈開了,裏麵是空心的,像是有蛀蟲一樣,甚至發散發出一陣陣難聞的血腥味。而沈羨之和鹿修瀾就在一旁,圍著一個琉璃罐子,裏麵幾條看起來怪異醜陋的蟲子在裏麵蠕動著。


    他除了被綁著之外,嘴是自由的,所以看到眼前這一切,又聯想起沈羨之上樓之時鹿修瀾的反應,哪裏還不明白,“是你們殺了謝將軍?”


    沈羨之似乎才發現他醒來一般,將目光從那琉璃罐子裏的醜陋蟲子上移開,滿臉誠懇地看著他,似要與他推心置腹一樣,“我有自己的思想,我不想做傀儡,也不想死。”那就隻能是謝東臨死了。


    隻是沈羨之沒有想到,自己運氣會這樣好,原本按照她的計劃,雷電落下來的時候,她如果也在房中,即便是沒被劈死,也會身受重傷的。


    但沒想到老天爺這樣偏愛自己,又或者說自己運氣好,當時剛好去關窗戶而避開了雷點,竟然一點傷都沒受。


    所以最後的雷都聚集到了謝東臨的身上,他隻怕命歸西天的時候都沒反應過來到底是怎麽迴事。


    而聽到她的這些話,公孫無音似乎才真正的接受這個事實,謝東臨果然死了,自己此刻所看到的屍體就是真實存在的,如今也非是夢境。但是仍舊有些難以想象,武力值幾乎已經可以碾壓整個江湖的謝東臨,會死在這樣的狀況之下。


    “二小姐早就算計好了?”公孫無音其實有些不願意相信,這一切是沈羨之早就布置好的。


    沈羨之是有這個想法,但提前執行,是因為謝東臨的所作所為讓她實在是不安。


    所以隻能先下手為強了。


    現在好了,謝東臨死了,他這個兇手也永遠不會被查到,也就不會牽連到自己的頭上來。


    第134章


    “其實現在說這些,沒有什麽意義了,畢竟謝將軍已經不在了。不過你放心,我說過替寒甲軍報仇,這事仍舊是作數的。”沈羨之看了看如今仍舊一臉難以置信,不願意相信這一切已經發生了的公孫無音,開始試著從他口中套話,“我不會對你如何,如今綁著你,也不過是怕你一時衝動罷了,所以你放心,隻要你冷靜下來,我便放了你。”


    這語氣多少是帶著些誘哄的意思。


    可是如今的公孫無音滿腦子都是這謝東臨已經被雷劈死了的信息,根本就沒有辦法冷靜下來,以一個正常人的思維來考慮沈羨之說的話,隻是依稀聽到她說寒甲軍,不禁抬起頭來,正好對上她那一雙堅定的眼睛,也是忍不住相信了,“你從前的話,當真作數?”


    沈羨之聽得這話,忽然有些恍然反應過來,公孫無音主要目的就是為寒甲軍報仇,還給他們該有的一個公道而已,至於這謝東臨的存在或是不存在,其實反而是次要的。


    這暗地裏也不由得鬆了一口氣,“自然。不瞞你,我這日月神教中,便有不少人其實都是寒甲軍的後人。”


    這話沈羨之其實沒有騙他,比如那錢袋子,又或是展護法,他們不都是和寒甲軍有些關聯的麽?


    公孫無音聽著她的這些話,腦子裏也忍不住想,其實她又有什麽道理騙自己呢?她是沈曜將軍的後人,不是應該比他們這些寒甲軍的後人都更想要替祖輩們討迴公道麽?而如今連謝將軍她都能算計,可見她的聰慧也足以幫寒甲軍討迴公道。


    退一步說,謝將軍如今已經死了,自己肯定不能接管謝將軍留下來的一切,不管是能力上還是身份上,都難以服眾。那自己也就沒得選擇,隻能選沈羨之。


    但他還有一件事情必須再三確認,所以清了清嗓子,盡量讓自己的態度看起來堅決一些,“好,那你發誓。”


    沈羨之也不含糊,畢竟夏侯一族害寒甲軍一事不作假,沈相爺夫妻的死跟皇室也脫不了關係,所以這發誓也沒有半點猶豫。


    公孫無音聽她發誓了,一顆懸著的心似乎也落下來了,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既如此,那二小姐打算對下麵的人如何解釋?”他問的是謝東臨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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