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元在山神廟外的大樹上,見到沈羨之這個動作,便曉得她是等得急了,可是自己也不知道這兇手到底什麽時候才來,今晚又來不來?


    更何況這種事情,須得有些耐心才是。


    忽然,就在這個時候,展元隻聽到一陣踩踏樹枝的聲音,哪怕很細微,但是還是沒逃過他的耳朵,當即抬起手,朝房頂上的沈羨之示意了一下。


    正抱怨完恐怕要枯守一夜的沈羨之見到展元的手勢,頓時來了精神,恨不得自己這會兒能眼觀四方。


    片刻,果然見著一個黑影從後山飛躍而來,動作極快,倘若不是沈羨之的武功還算不錯的話,隻怕難以捕捉到他的虛影。


    隻見他輕車熟路地進入山神廟裏,片刻之後便夾著一個人影出來,進了山裏。


    展元這個時候已經過來了,“主子!”他已經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改口喚沈羨之做主子,而不再是王妃了。


    主仆一前一後,踩著那秋枝落葉,緊隨在黑影的身後。


    終於見他在一處空地停了下來,那被劫來的六合門弟子也醒來了,隻是剛要叫出聲,似乎想到了什麽?連忙雙手捂嘴。


    這些天,他們也人心惶惶的,早前還以為是瑾王妃覺得他們沒什麽利用價值,每天還要幹飯無數,所以想殺了他們。


    但是隨後一想,瑾王妃要殺他們,哪裏用得著這樣麻煩?直接煮一鍋藥毒死不就完了?更不可能還費盡心機拔舌。


    倒是叫門中有些年紀資曆的弟子想,曾經聽說約莫是六七年前,六合門接了一個大單,到越州殺一戶普通人家。


    當時六合門的門主覺得事有蹊蹺,他們在梧州,雇主卻要讓他們遠去越州,不但如此,還要將對方的舌頭都給拔下來。


    本來是想拒絕的,但是當時再有一年就是與青龍幫的大比,而且對方給的銀錢又十分豐沛,便有了這一趟越州之行。


    果然不虛此行,不但在雇主手裏獲得了大筆的銀錢,甚至還從這一戶普通人家搜刮了不少錢財。


    也虧得有了這些家底,使得六合門後來最終還是贏了青龍幫。


    這也算是陳芝麻爛穀子的舊事了,倘若不是如今被害的弟子們都被拔舌,誰還會想起?


    所以此刻這弟子也不敢再出聲,生怕對方將自己的舌頭也拔了。


    但是他卻忘記了,對方既然是來報仇的,他出不出聲,這舌頭應該都是保不住的。


    眼見著對方靠近,手中拿著一把把寒光閃閃的匕首,頓時嚇得他昏死了過去。


    而黑影也並未因為這弟子被嚇死過去就停下手裏的動作,他被迫停下,還是因為這忽然出現的沈羨之。


    黑影有些詫異,來者雖然有兩人,但是和自己交手的居然是個女人,而且還是個十足的老江湖,讓他一度認為,跟自己交手的這女人,最起碼也是不惑之年了吧?


    兩人連續過招五十,仍舊沒有分出勝負,這讓展元擔心不已,沈羨之的武功已經十分了不得了,對方跟她交手這麽久,竟然沒有半點落下風之態,所以意欲上前幫忙。


    這時候卻隻聽沈羨之吩咐道:“先把人帶迴去,別影響明天上工。”這兩日因為被拔舌的事情,人心惶惶的,產量都少了不少,有些對不起每日自己供給他們的三餐。


    展元聞言,猶豫了一下,還是聽從沈羨之的安排。


    也不知道是不是沈羨之的錯覺,她覺得自己開口讓展元帶那六合門弟子走後,這黑衣人似乎就有些心不在焉的。


    這怎麽能行呢?好不容易能遇到一個能打的,她還沒打個酐暢淋漓,對方就這樣不在狀態,讓她有些不悅,“你幾個意思?看不起誰?”而且就在剛才,這黑衣人居然還讓了她兩招。


    奇恥大辱!


    哪裏曉得她這話問出口後,對方竟然直接不出手了,甚至接下了沈羨之這重重的一掌,摔了出去。


    這讓沈羨之頓時覺得沒意思,直接落到對方的身旁,抬腳才他踹了一下。


    沒想到對方忽然一下又變得生龍活虎的,一把將她的腳踝給抓住,“是你!”


    沈羨之愣住了,掙紮了一下,見他死活不放,不禁用力踹開,這才拿出火折子吹燃,得了些許的亮光朝著對方靠近過去,一把扯下他臉上的麵巾。


    哦豁,小模樣真不錯,狷狂俊魅,劍眉鷹目,輪廓尤為華麗,加上那雙鷹隼一般的雙眼,頗有些異域男子的邪魅。


    “你認識我?”她認識的人不多,一隻手都是能數得過來的,記憶裏並沒有此人。


    而隨著這火折子燃起來的同時,不單是讓沈羨之看清楚了對方的容貌,也讓對方看到了沈羨之的臉,越發確定了她就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此前他隻是覺得聲音熟悉,但是不敢肯定,畢竟當初救自己的那少女不過十六七歲的模樣,而如今和自己交手這人,手法老練,一看就是個常常混跡江湖的老手。


    但是現在沈羨之這張臉就在他的麵前,清清楚楚地,這哪裏還假的了嗎?


    眼下聽到沈羨之問他的話,顯然是已經將他給忘記了,但是他不但不生氣,反而一臉興奮道:“是我啊,當初你救了我。”沒認出自己,那說明他瘦下來不醜了吧?


    “額……”沈羨之想了想,搖著頭,自己除了當初順手救了那個胖子之外,沒別人了,但是那胖子和眼前這小美男簡直就是天差地別。


    雖說胖子都是潛力股,瘦下來沒準就是盛世美顏,但是她想,瘦下來不是滿身皺巴巴的皮膚麽?


    可對方見她還是想不起來,著急了,連忙自報家門,“我,我是當初那個胖子啊,鹿修瀾,你不記得了?”


    “不是,你等等。”鹿修瀾?六合門裝錢的那箱子裏翻出信箋的鹿修瀾?自己當初救下的鹿修瀾?這不是太巧了些?還是太有緣份了?這樣都能遇到。這讓沈羨之忍不住想,如果她不是已經嫁給了夏侯瑾的話,她都快懷疑眼前這瘦下來變成異域美男的鹿修瀾是要和自己相伴一生的夫君了。


    “想起來了,對不對?”鹿修瀾滿臉的期待地看著沈羨之,眼裏盛滿了笑意。


    沈羨之點了點頭,“是想起來了,不過你怎麽瘦下來的?”這好像也不過才大半年而已吧?


    哪裏曉得這鹿修瀾還是老實,“我當時不過是練了一門奇功,所以樣貌出了點狀況而已,但你看我並不醜,對不對?”所以要不要考慮一下他?雖然他要報仇,但是成家也是大事。俗話不是說了麽?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而且救命恩人的武功還這樣厲害,有她幫忙到時候報仇的事情事半功倍,豈不美哉。


    某些功法的確會使人變醜,這倒是有過傳言,所以沈羨之是沒質疑他,而是將話題轉到正事上,“你和六合門有滅門之仇?”


    鹿修瀾聽到她的話,就越發激動了,她不會真的想幫自己報仇吧?一麵猶如搗蒜般點著頭,“你怎麽知道?”


    她怎麽知道?沈羨之看著他這傻樣,嚴重拉低了他的顏值,忽然有些懷疑,這鹿修瀾的美貌不會是拿腦子換來的吧?為什麽這智商和俊美不成正比?一麵沒好氣道:“你專門挑著六合門的弟子殺,還將人舌頭都拔掉,不是滅門之仇那就是奪妻之恨!”更何況她手裏有鹿修瀾父親和叔叔留給他的信呢。


    “我還沒成親。”鹿修瀾連忙強調。


    “我不管你成親沒成親,冤有頭債有主,你殺的這些弟子,大部份都才入六合門沒兩三年,甚至有的才半年,你家的仇應該是幾年前的事情了,而且現在六合門已經滅門,這些人歸我所有。”說著,順嘴提了一句,“我還翻到你父親和叔叔留給你的信,你有空去拿。”


    鹿修瀾卻是因為聽到她說,眼下這六合門的弟子歸她所有,一下就傻了,原本的好心情一下降到了極點,“你,你成親了?”他聽說,這些六合門活下來的弟子,都是這瑾王妃的人。


    “對啊,有什麽問題麽?”沈羨之疑惑?


    沒想到那鹿修瀾一臉的沮喪難過,隨後委屈地朝沈羨之說道:“明明是我先遇到你的。”他算了算時間,瑾王妃是被賜婚給夏侯瑾,是在自己認識她之後。


    而且關於這沈家二小姐的事情,他也聽說過一些,從前都是在山裏長大的,直至沈相夫妻去世,她才迴的京城。


    所以那時候自己和她認識的時候,她正好是剛要迴京。


    那不就是先認識自己的麽?


    憑什麽夏侯瑾要後來居上?


    沈羨之聽到他這話,覺得這鹿修瀾不單是智商不行,極有可能還是個戀愛腦,頓覺得白瞎長了這麽一張漂亮的臉蛋。一麵朝他放下狠話,“你要報仇我不攔你,但是這些人與你家的仇沒有關係,所以你若是在繼續動手的話,休怪我不客氣。”


    作者有話說:


    第58章


    “哦,我知道了。”鹿修瀾垂頭喪氣地坐在地上,還沉浸在沈羨之已經嫁人了的噩耗中。一麵見著沈羨之要走,急得連忙起身撿起劍跟在沈羨之的身後。


    “你幹嘛?”沈羨之皺著眉,一臉防備地打量著他,難道想搞偷襲。


    鹿修瀾見她那樣防備著自己,心裏就更傷心了,“不是你叫我去拿我爹他們留給我的信麽?”


    沈羨之心說也沒喊他現在去拿啊?而且現在大晚上的,他難道不會白天去麽?


    但是鹿修瀾就這樣寸步不離地跟著她一起到了山神廟附近。


    展元已經將那被鹿修瀾嚇得昏迷了的六合門弟子送迴去了,有些擔心沈羨之,正要去尋,忽見她來了,身後還跟著那刺客,疾步上前去,“主子,您沒事吧?”目光防備地打量著那鹿修瀾。


    見著又是個青年,想起對方和王妃那同樣出神入化的武功,忽覺得胸口一痛,人比人氣死人,他少年之時也是努力了的,怎麽就不如別人呢?


    “沒事,迴城。”既然這刺客鹿修瀾都要跟著自己迴潯州城,那展元也不用在這裏守夜了,更何況這深秋夜裏露重。


    展元頷首應著,隻是見著刺客要跟著一起迴去的意思,心中甚是不解,隻朝沈羨之靠近了些許,壓低聲音小聲問道:“王妃,他這是?”


    沈羨之正要走上去解馬繩,聽到他問,頓住腳步轉頭朝身後的鹿修瀾說道:“哦,他是越州鹿家人,你可是曉得幾年前六合門到底是受雇於何人,隔了這麽幾個州府,也要跑到越州去將鹿家滅門?”


    展元聽著他姓鹿,腦子裏到底是想到一到越州一戶鹿家,於是問道:“哪個鹿?”一麵朝著鹿修瀾的五官麵容看去,看到他那雙眼睛,幾乎可以認定了,隻怕就是自己認定的這個露。


    而沈羨之看到他那表情,已經猜到多半展元是知曉一些的,“就是你認為的那個鹿?你知道?”


    展元點了點頭,“知道一些,越州鹿家祖上以船業起家,百年前還開始做起那海上的生意,算得上是越州第一世家。”那時候越州大部份的碼頭,十有八九都是鹿家的底盤。


    隻是後來因鹿家造船技術已經遠超了市舶司,又不接受朝廷的冊封,便受到朝廷的打壓,不但被限了出海令,更是被迫關掉了造船坊。


    那時候鹿家就開始走起下坡路。


    不過鹿家真正走到絕境,還是鹿家的新任家主娶了外族女子為妻。


    他忍不住又偷偷瞥了那鹿修瀾一眼,這雙眼睛太明顯,一看了就是異域之人,也不曉得沈羨之怎麽收服他的,反正他看著原本張牙舞爪的鹿修瀾在沈羨之麵前跟牧場裏的小羊羔子一樣,所以已經認定了,他多半已經折服於沈羨之的武力之下。


    隻不過他猜錯了,鹿修瀾如今跟個乖寶寶一樣跟在沈羨之的身後,還是因為當初那救命之恩。


    而如今聽到展元居然知道這麽多,便問道:“那你可曉得,到底是誰害了我鹿家?”他隻記得阿娘臨終前說,他們母子隻要不在越州,鹿家就不會有什麽事情。


    但是事實上呢!鹿家一夜之間被滅門,大部份人被拔了舌,萬分慘烈。而阿娘聽說父親被害後,原本就因被追殺而重傷的身體終究是沒能再繼續堅持下去,撒手而去了。


    展元垂著頭,這會兒倒不去看鹿修瀾了,“我並不清楚。”


    哪裏曉得沈羨之卻直接道:“狗皇帝吧?”不然展元怎麽忽然這樣一副興許的表情。


    展元雖然不是第一次聽沈羨之罵當今天子,但還是因為她這話而驚了一跳,“主子您怎麽知曉?”


    鹿修瀾也連忙朝沈羨之看過來,一臉的急切,“可是,我父親給留的書信中有提及?”


    沈羨之搖頭,“那倒沒有,我隻是聽展元說,鹿家造船術遠超市舶司,而且也算得上是海上一霸,朝廷冊封,就是明著要鹿家將造船技術交出去而已,也是防止哪一日鹿家有變。而鹿家拒絕冊封,朝廷怎麽還能容他們?再後來你父親娶了你母親,還是一個異族女子,朝廷要是再不采取行動的話,肯定擔心你們鹿家的造船技術被異族竊取到。”


    至於被拔舌,估計是逼問造船技術吧。


    她說完,見滿臉仇恨的鹿修瀾,“我就隨口一說,沒什麽實質證據,你最好還是查一查,據我所知,六合門有好幾個管事,在六合門敗給了青龍幫後,便轉投青龍幫了,你大可去在好他們問一問。”


    但是沒想到卻聽展元嘀咕著,“主子您神機妙算……”事實就是這樣的,他雖然沒有參與,畢竟他的武功有限,但是聽同行說了。


    而他這話,也讓沈羨之給愣住了,她這嘴巴開了光麽?一麵擔心地迴頭朝鹿修瀾看去,那這也不用去青龍門找那原來六合門那幾個管事了。不過看到路修煉這副模樣,還真有些擔心,“你可別想著去刺殺狗皇帝。”雖然這事兒她一直想做。


    但是不行啊,這皇帝把幾個兒子製得妥妥的,如今朝堂上也算是三足鼎立,誰也沒比誰強出多少,他要是忽然駕崩了,幾個兒子實力相當,都覺得自己是那個真命天子,這肯定要大打出手,到時候肯定會影響到老百姓。


    若是打個一年半載尚且還好說,可是如果一直打下去,那嚴重影響自己收教徒。


    想想到時候到處狼煙四起,飯都吃不飽了,誰還顧得上信仰?


    於是連忙苦口婆心地勸說道:“刺殺狗皇帝這事兒,得看運氣,運氣好皆大歡喜,可你運氣不好,你們鹿家就斷了根不是?想想你爹你叔給你留的信,哪一個都沒要你去報仇,隻叫你好好地活著。”


    鹿修瀾還真想去刺殺狗皇帝,但是覺得沈羨之也說得有道理,自己不留一個後的話,往後鹿家的香火誰來拜祭?逢年過節清明掃墓,連墳頭上半炷香都沒有,豈不是悲慘。


    但在青龍幫的那幾個六合門管事,自己總不能就這樣放過,當下也就做了決定,“我要去梧州,殺了那幾個畜生!”


    “不拿信再走麽?”沈羨之覺得,既然都要路過潯州城的,還是順道把遺書給拿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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