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神情黯然的徐景年先離開後,徐世子又坐了一會兒,用雙手狠狠的揉了揉自己的臉後,才起身去後院。


    讓徐景年去定北軍,從底層小兵做起,是他曾反複考慮,卻都始終狠不下心付諸行動的決定,這次實在被他氣到忍無可忍,也意識到兒子的情況已經嚴重到無法再拖,他才下定決心。


    隻是這件事,他並沒有跟他母親提起過,如今既已通知了徐景年這個當事人,肯定要與他母親那邊也說一聲。


    不讓徐景年在外透露口風,讓他妻了文氏得到消息,為的是年關將近,想讓家裏可以平靜的過完年。


    徐世子訓子時,雖然沒有外人在場,但是柱國公老夫人還是意識到有事情發生,所以一直在等著徐世子。


    聽兒子說完這其中的前後經過,以及他所做出的決定,老夫人沉吟片刻後,終於開口道。


    “你的決定是對的,為了我們徐氏一族上千人的前程未來,也不能再對他們母子放任下去了。”


    “徐氏的繼承人,直接關係到徐氏未來的生死榮辱,他可以沒有野心,也沒有足夠的能力,但他必須要知道如何謹守為人臣子的本分,要心誌堅韌,堅守我們徐氏一族忠君衛國的宗旨。”


    輕信傳言,揣測上意,絕對是他們這種人家的大忌,尤其當徐景年還是他們徐家長子長孫,下一任繼承人的時候。


    哪怕這次並沒有造成什麽後果,可能隻是讓宣武侯府的王修業有所察覺,他們也不能掉以輕心,必須要設法避免他再次犯下這種大錯。


    因為再有下次,可就不一定有這麽幸運了,徐景年還年輕,他若因此而遭上麵那位的厭棄,就算看在徐府其他人的麵子上,新帝不會做什麽,也能讓她丈夫與兒子的多年辛苦與努力化為烏有。


    所以柱國公夫人即便心裏清楚,大孫子若是隱姓埋名的去了定北軍,存在一去不返的機率,她也不得不狠下心,對她兒子的決定表示支持。


    徐景年是柱國公府的嫡長孫,按照安國最重嫡長的爵位繼承製度,從他出生起,隻要沒有夭折或早逝,也沒有犯下什麽大過的情況下,天然的享有繼承權。


    所以無論柱國公夫人與徐世子對他有多失望,從沒想過要放棄他,隻盼著他能守成也好,畢竟徐景年既不是貪花好色的紈絝,也不是什麽無法無天的狂徒。


    甚至與此相反,他身上還具有許多勳貴子弟所不具備的優良品質,勤奮好學上進,待人謙謙有禮,是個能文能武,十分難得的翩翩少年。


    也正因徐景年各方麵都能如此優秀,他的那些缺點才會那麽容易被人忽視,也讓柱國公夫人與徐世子對他狠不下心,甚至懷疑是不是自己對他的要求太高,太過苛刻。


    事實證明,性格想法左了的人,僅憑他們在遇上到事情時,苦口婆心的解釋與勸說,都無濟於事,想要讓他改,隻能下狠手。


    若是出了什麽意外,或是仍舊改變不了他那些已經變得根深蒂固的觀念,隻能說是天意!


    “也是聖上與太尊夫人對樂陽縣主的處置提醒了兒子,他們對一個姑娘家的管教,都能如此嚴格,但有行差踏錯,便能施以如此不留情麵的懲處,實在讓兒子深感羞慚。”


    不管是新帝,還是太尊夫人對樂陽縣主的寵愛,京中眾人心裏都很有數,從她鬧著要去從軍,勸不住她,新帝就甘冒天下之大不韙,破例為她一介女子封個監軍之位,讓她去軍中體驗生活的縱容之舉中,就能看得出來。


    可是當她因自己的年少無知犯下錯時,哪怕還沒有造成什麽負麵影響,當即就得到超出所有人意料的嚴厲處罰。


    新帝與太尊夫人的處事風格,由此可見一般,徐景年所犯的錯,論嚴重性,以及將來可為他們徐家產生的潛在影響之深,遠在樂陽縣的過錯之上。


    他們這些做長輩,卻在早就發現問題的情況下,懷著僥幸心理,沒有及時重視,拿出應有的態度,著實讓徐世子深感慚愧。


    柱國公夫人也深有同感的感慨道。


    “所以說,以新帝與太尊夫人的這份心機手腕,以及做人做事的都絕不拖泥帶水的果斷風格,何愁他們成不了事,我們徐家絕對不能錯失本已擁有的先機,景年去軍中後,讓景楠迴來。”


    徐景楠是徐家二房的長孫,徐世子的二叔戰死沙場時,留下的兒子徐忠誠年僅八歲,因其生母早逝,完全是在老夫人膝下長大的,現隨柱國公在鎮南軍中任職,徐景楠便是其長子。


    “好的,母親,我這就去給父親與二弟去信。”


    徐世子沒有問母親,為何不讓他的小兒子景成迴來,因為他心裏清楚,這次去軍去曆練,是徐景年的最後機會,若是現在讓徐景成迴來,難免會給其他人留下徐家打算放棄嫡長孫,重點培養嫡次孫的錯覺。


    那樣的話,不管徐景年在經過曆練後,有沒有改進,隻要他能活著迴來,這京中都難有他立足的地方,同時,老夫人也未嚐不是擔心徐景成也被他娘文氏給影響到。


    第八十八章 激將


    徐景年對母親的脾氣也知之甚深, 知道她若知道自己年後就要去軍中曆練,而且是以隱姓埋名方式,肯定會鬧得府裏過不好這個年。


    所以他在之後確實對身邊任何人都守口如瓶,不曾透露半點口風, 倒是文氏在聽說她的兒子又挨徐世子的訓斥後, 立刻派人將兒子叫到身邊好聲安慰。


    “……你爹也真是的, 你都已經長大成人了,還動不動的斥責你,不說給你留點麵子, 不過你爹說你,你好好聽著,別跟他反駁就是,等到他氣消了,就沒事了, 我也會好好勸勸他。”


    徐景年現已無比深刻的意識到,因為他的某些表現, 致使他爹與他祖母, 現在不僅對他感到失望,對他的母親也有所遷怒, 所以他的父親才會那麽不留情麵的直接出言相威脅。


    他也不是不知道他母親動輒就用各種理由, 阻止他父親為他做的一些安排,的確存在不妥,可是一想到他母親身邊隻有他一個兒子,才會將全部的愛與精力, 都放在自己的身上,讓他實在無法拒絕。


    哪怕明知母親的有些做法的確不對,可他一個做兒子的, 也隻能盡量安撫與勸慰,不好多說什麽。


    此刻聽到他母親的抱怨,徐景年隻能是一如既往的安撫。


    “娘,爹說的對,是我做錯了事,才會惹他生氣,他說的那些,我都會好好記下,您不用擔心。”


    看著自己這聰明懂事的大兒子,文氏心中既驕傲又得意,一想到她這麽好的兒子,差點讓丈夫給耽誤,娶了那個不遵閨訓,鬧著要去從軍的樂陽縣主,她就對丈夫一肚子意見。


    就憑樂陽縣主那張揚跋扈,仗著習過武,就今天打這個,明天打那個,現在竟然還異想天開,仗著皇上寵她,還真要跑去從軍的性格,滿京城的打聽打聽,現在誰還敢去李家求娶?


    要是真讓她兒子與那樂陽縣主訂下親事,現在豈不是讓他們柱國公府,都跟著淪為京中笑柄,想起這件事,文氏就覺後怕不已。


    “好、好,娘不擔心,我之前跟你提起的寧樂郡主,你們應該見過,都知道彼此,你意下如何。”


    父親讓他年後就去軍中,便意味著,最少三兩年內,都不可能考慮他的親事問題。


    而且他父親一直在他麵前為他母親留麵子,不會直接指出他母親的錯處,這次卻是直接以毫不掩飾的嘲諷語氣,指出他母親常以出身、血統論尊卑,還在私下裏這麽教他的心態,其中的反感、不屑與排斥,讓他聽了心驚不已。


    同時也讓他真正意識到,他父親這次是真的到了對他們母子的言行,實大忍無可忍的態度,他說的那些,絕對不再是雷聲大雨點小的警告。


    他自己對去軍中曆練的事,並不反感,當然也就不會想著要逃避,可他實在擔心他母親,若她繼續像以往般在家鬧,他父親可能會真的說到做到,將她送到慈心庵中,讓她裏子麵子全無。


    所以麵對他母親還在為他操心親事的事,徐景年隻能強笑著迴道。


    “娘,新帝剛登基不久,連丁次輔那樣的權臣,都在‘休假’,可見朝堂上的形勢目前還不明朗,還不知道接下來又會發生什麽重大變化,所以我的親事問題,還是暫先放放吧,等到局勢穩定下來,再作計議也不遲。”


    聽到兒子的話,文氏深以為然,欣慰的點頭道。


    “還是我兒胸有丘壑,不錯,是我想差了,現在的確不是什麽好時機,不過你自己要是有什麽想法,一定要及時跟娘說,娘向來都是全心全意的為你著想。”


    徐景年連聲應下,結束這場讓他既覺心虛,又壓力極大的談話後,在家裏呆了幾天,心中實在煩悶不已,讓他決定去找王修業聊聊,放鬆一下這份沉重而又複雜的心情。


    等到他被人帶入王修業的書房中時,發現對方正在忙著整理書籍,這讓徐景年感到有些意外。


    “新帝剛登基,年後肯定要開恩科,你這次肯定要下場,正是需要讀書用功的時候,怎麽反倒要將這些書都收起來?”


    二人之間的關係十分親近,見到他的到來,王修業沒有與他客氣,繼續幹活的同時,微笑著解釋道。


    “也不是全都收起來,有幾本還沒掌握透徹的,肯定要隨身帶著,方便複習,我年後就要隨樂陽縣主去京郊大營,肯定不可能將這些書都帶上,到時候能看書的時間少,放在家裏的這些肯定要存放好,才能放心。”


    聽到他的話,徐景年立刻不讚成的皺著眉道。


    “你這馬上都要參加大考了,哪裏還有時間與精力陪著樂陽縣主玩鬧?這不是糊塗嗎?再說,你應該也聽說了吧,樂陽縣主已經被取消以監軍身份去大營的事。”


    王修業邊點頭,邊繼續手上的動作。


    “嗯,樂陽縣主已經跟我們說過,她將會以普通士兵的身份進入京郊大營的事,我是自願與她一起,以普通士兵的身份進入京郊大營,不是玩鬧,而是考慮到我們王家本身也是武將世家,可我長到現在,卻還不曾見識過軍中生活,所以想要借此機會去體驗一下。”


    “可你已經走上科舉的路了,以你的水平,在大考中取得進士出身,正式進入朝堂的機率很高,為什麽要在這種關鍵時期自誤?”


    要是因為耽誤了考前的複習,沒有考出理想的名次,受損的將是他未來的前程,王家爵位已由他大伯承襲,王家執掌的定北軍,現在王修業的五叔手上。


    二房的王修業想要出人頭地,而不是憑著蔭恩領個無足輕重的閑職蹉跎一生,隻能憑借自身的能力,所以徐景年對他的決定極其不讚成。


    “以我們的家庭,想去軍中,不過是一句話的事兒,隨時隨地都可以,完全沒必要選在這種時候。”


    王修業知道,徐景年說這番話,都是誠心為他考慮,可是他也有自己的考量,樂陽縣主做的那些事,包括她想要按自己的想法訓練出一支隊伍的誌向,他都知道,他很想親眼見證那個過程。


    因為樂陽縣主提出的一些練兵計劃,都與時下軍伍中通行的方式不同,那些比較新穎的方式,在經過在培訓班中的試行,效果十分喜人,經過改善後,若能在軍中推行,絕對能起到強軍強國的效果。


    所以當徐景年還在堅持認為,他跟著去軍營,是陪著樂陽縣主玩鬧時,王修業心中十分清楚自己在做什麽。


    畢竟他已經發現,跟樂陽縣主她們一起共事,對他而言,絕對是個非常難得的機會。


    因為樂陽縣她們都是行動力非常強,非常重視實踐的人,她們的那些想法與做事的方法,也都很具特點,與他在過往生活中接觸過那些人與事截然不同。


    應該是受到太尊夫人的某些影響,才會出現這種現象,而太尊夫人自從來到京中後,做的那些事,尤其是在先帝去後,臨朝監政輔佐新帝的種種表現,都讓王修業深感欽佩。


    對於這個可以間接的了解太尊夫人與新帝的某些行事風格,與思想觀念的機會,王修業十分珍惜,在他看來,其重要性完全不在他的舉業之下。


    當然,這些話他縱然跟徐景年說了,對方也理解不了,因為他很清楚,李家作為鄉野出身的暴發戶,從來沒被徐景年看在眼裏,李家人的某些充滿智慧處世之道,在對方看來,可能屬於粗鄙之舉,毫無可取之處。


    “正所謂是紙上得來終覺淺,我以前還不曾察覺,直到近來才對此有所體會,考取進士,對我而言,並不算難,我現在更想多增見些見識。”


    眼看王修業主意已定,又對自己的舉業如此有信心,徐景年隻得放棄繼續勸阻的打算,歎了口氣後,低聲道。


    “我爹已經定下,讓我年後去軍中曆練,也從最底層的兵丁做起。”


    王修業著實被這個消息驚了一下,但是一想到他家那位平日裏不顯山不露水,在某些方麵卻與他大伯母一般,很有一手的世子夫人,他語氣肯定的迴道。


    “大表嬸現在不知道這件事吧?”


    若是知道,柱國公府少不得又有最新消息傳出,既然現在平靜無波,就證明這事還隻是他那大表叔的一廂情願,按照以往的經驗,最後極有可能又是不了了之。


    徐景年歎了口氣道。


    “你猜得不錯,我娘目前還不知道這件事,不過我爹這次已經下定決心,這次不會再顧慮我娘的反應了。”


    他沒好意思將徐世子威脅他,若他娘再次鬧,便將她送入慈心庵休養,直到‘病’好,絕對不會再給他留下‘侍疾’機會的話。


    不過王修業在看到他那幅憂心忡忡,滿腹心事的欲言又止的神情後,就已經猜到,他那位一直沒什麽作為的大表叔,這次應該是動了真怒,不打算再縱著他的妻兒。


    從內心來講,他對此當然是持樂見其成的看法,畢竟他與徐景年的年齡相差不到一個月,說是從小一起長大也不為過。


    親眼看著本來性格爽朗大方的同伴,被人一層層的套上枷鎖,變得越來越符合世人眼中的翩翩貴公子的同時,性格也變得越來越左,還聽不進去勸,讓他深感遺憾,卻又無力改變什麽。


    “以你家的情況,我很支持你去軍中好好打拚一番,不過你要做好心理準備,軍中的生活,尤其是低層兵丁的生活,遠比我們所想象的還艱難,若拋不開我們養尊處優慣了的生活狀態,你還是跟表叔好好商量一下。”


    徐景年的親弟與堂弟們,都是從小就在軍中長大,鎮南軍是柱國公府的根本,他作為柱國公府未來的繼承人,若是毫無從軍經驗,將來如何能夠服眾?


    等到朝局穩定下來後,兵防上麵肯定也會做出一些調整,柱國公年事已高,徐世子若是襲了國公之位,肯定會去接掌鎮南軍,京郊大營這邊,可未必會落在徐景年這位下任徐世子身上。


    這樣下去,柱國公府也有可能會變得像他們宣武侯府一樣,因為他大伯能力平庸,還是個耳根子軟的,縱然襲了爵位,可是長房嫡支不掌軍權,就失去了侯府的最大根本,長期沒有軍功,爵位肯定要降。


    手握大將軍之位的五房,比長房聲勢更強,可是爵位被不幹活,坐享其成的長房給承襲了,心中當然不服,這種兩頭大,暗地裏互相較勁的狀態,對上邊那位有利,可是對於一個家族未來的發展而言,肯定是弊大於利。


    不過看破不說破,王修業對家族裏的這些事,向來稟承獨善其身的原則,反正他爹已經為家族奉獻出自己的生命,他的母親也因此而亡,沒了親生父母的庇護,除了祖父祖母是真心照顧他們二房的兩個孤兒,其他那些所謂的血緣親人,對他與妹妹隻有麵子情。


    不過出於兒時就結交下的情誼,王修業是真心不希望,本來有能力坐穩柱國公府繼承人位置的徐景年,生生被給耽誤,所以他才會說出這番看似提醒,實則也是激將的話。


    徐景年沒察覺到他的用意,身為天之驕子,骨子裏的傲氣,讓他不以為然的迴道。


    “你與樂陽縣主都願意做,我當然也能行,不過這件事,我也就是跟你說說,一定要瞞到我真正起程的那日,才能讓我娘知道。”


    王修業笑著迴道。


    “你放心,我……”


    話未說未,他的臉色突然一變,放下手中的東西,從徐景年所坐位置旁的窗戶伸出頭去,正好看到一個鬼鬼祟祟的背影,大聲嗬斥道。


    “王修禮,你又偷偷摸摸的來我這裏做什麽?”


    被喊住的人嬉皮笑臉的轉過身,亮了一下手中的紙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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