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不是為了蝦仁。”小胡咬開一個薄皮大餡的餃子,淡綠的黃瓜絲,嫩黃的雞蛋碎,淺紅的蝦仁就紛紛展露出來。


    “最好吃的是這股黃瓜清香味。”


    眾人紛紛點頭,昂貴的蝦仁在這個餡料都成了陪襯,用來給黃瓜增鮮。


    咬一口翠綠瑪瑙一般的臘八蒜,再夾住白胖胖的餃子輕輕蘸一點泡過臘八蒜的香醋,囫圇個吞入口中,鮮美的汁液霎時綻開,如初春柳枝柔柔撫過四肢。毫不油膩,迴味甘長。


    四個人都敞開肚皮吃了十二分飽,又一人喝了一大碗羊湯溜縫兒。


    那羊骨用小火燉了將近兩個時辰,湯汁已經呈現出奶白的顏色。碗裏墊上椒鹽、香蔥,一勺熱湯澆入,香氣瞬間激出,而後就是迫不及待的品嚐。


    桂樹濃蔭下,晚風習習間,眾人喝湯喝得大汗淋漓,卻都舍不得鬆開碗。


    入了伏,就要多吃羊肉,稱為“伏羊”。夏季天氣炎熱,人體自然也隨天氣而熱。若是一味用冷飲、冷食、冷水浴來消暑,反倒是逆天而為。所以在最炎熱的伏天裏吃熱性的羊肉,是為了以熱製熱,以汗製汗。熱到極致就是涼,這樣巔峰轉換的養生哲學,是隻有華夏人民才有的智慧。


    第二日關鶴謠去國公府裏時,府裏也做了好幾道羊肉菜。


    正趕上關策沐休,又啟了新的羊羔酒,大家舉杯暢飲。


    最開始關鶴謠能和蕭屹單獨窩在萬壑園吃夕食,理由是“蕭屹從軍營歸家晚,會耽誤雲太夫人用餐時間”。雖多少有幾分道理,但知情者都心照不宣,這其實是為了讓他們相聚的小招數。


    現在蕭屹在家“養傷”,關鶴謠也不願總霸著他,讓他錯失和家人在一起的時光。因此哪怕來國公府,到了飯點也總趕著蕭屹去和家人們吃飯,她自己則轉身迴家。


    沒想到一來二去,人沒趕走,卻把自己搭進去了。


    如今她也和信國公府的兄妹三人一起,陪著雲太夫人用餐。


    看著關策和關箏永不停息的拌嘴,聽著雲太夫人偶爾對她和蕭屹的打趣。


    不知不覺間,關鶴謠那點拘謹和緊張已經盡數消散。


    畢竟蕭屹離開那兩個月,關鶴謠已經和他們建立了深厚的關係,如今又隨著蕭屹的迴歸更顯緊密。


    五人圍桌而坐,有說有笑,竟真的像一家人一樣。


    關鶴謠就尤其上心地思考起給雲太夫人的壽誕賀禮來。


    隻是這個議題實在太難了。


    且不說關鶴謠有沒有錢能搞到些珍奇物件,就算能,也入了俗套,還未必得太夫人喜歡。


    更何況,老人家什麽奇珍異寶沒見過?


    關鶴謠也曾偷偷去抄那兄妹三人的作業,雖然他們都安慰關鶴謠“心意最重要”,但關鶴謠看他們仨簡直一個比一個卷。


    關策尋來一盒前朝的茶膏,據說是出自製茶名家之手,已有百年曆史。


    “這叫‘玉禪膏’,銀生府產的鮮茶翻榨製成的。”他神色得意又肉疼,“我費勁心思才尋來這麽一小盒。”(1)


    他摳摳搜搜打開那絞金盒子給關鶴謠看了一眼,隻見茶膏黑如漆,潤如玉,自小小的一條縫隙就散出醇厚的茶香,讓人神清氣爽,絕非凡品。


    關鶴謠深受打擊地去找關箏。


    關箏正在刺繡,她繪了一幅壽星圖,並以其為藍本繡製出來,準備給雲太夫人做個小炕屏,這會兒已經完成大半了。絕佳的畫技和繡技強強聯合,這副繡品簡直是栩栩如生。


    在一口咬上壽星手裏的壽桃之前,關鶴謠倉皇遁逃。


    顯然蕭屹也沒有安慰到她。


    他用上了藏品裏最好、最大的一塊白玉,目的是雕一座觀音像。


    關鶴謠每次來府,都能見到他的進展。


    那塊剔透的玉胎就像一片沉靜的冰麵,而觀音菩薩漸漸從中浮現出來,衣袂飄飄,慈眉善目,已經到了關鶴謠看一眼,就恨不得跪下磕個頭的地步。


    “你說我怎麽辦嗎掬月?”她崩潰地和掬月訴苦,“就剩不到一個月時間了。”可她看得越多,想得越雜,越沒有個準確思路。


    “我沒有錢,又沒有那些手藝,實在沒什麽能拿的出手。”


    “確實沒錢。”掬月精準紮心,“但是你有手藝呀小娘子,太夫人不是最喜歡你做的吃食嗎?”


    “那倒是,壽宴也會由我準備。”


    府中本就不喜宴飲之事,又趕上水災,太夫人已經放話今年不操辦,隻一家人吃一頓飯就好,關鶴謠當即把這活兒攬了下來。


    她歎一口氣,“可我本來就算府裏的廚娘,每月還拿著月錢呢。這都是我應該做的,算什麽壽禮呢?”


    這話說得有理有據,掬月也一時無語,兩人隻能愁眉苦臉地繼續嗦毛豆。


    忽門扉響動,是畢二和小胡迴來了。兩人都肩挑手扛許多食材,小馬身上亦是駝的、掛的滿滿當當。


    兩人一邊卸貨,一邊和關鶴謠報備今日的采買。


    “上一旬的賬都和張掌櫃結了,他送了咱們兩斤鹹鴨蛋。”


    “今日苦瓜特別便宜,五文錢三個。”


    “羊排已經訂好了,李屠戶明早送來。”


    一切如常,直到他們也坐過來嗦毛豆,關鶴謠才看清——這兩人竟比她和掬月還要愁眉苦臉。


    “這是怎麽了?”


    兩人一起歎了歎氣。


    “路上見到些事情,心裏不太舒服。”小胡把荷包還給關鶴謠,攤開賬本記賬,“東家娘子,我今日擅自多花了一百文錢,就從我這月月錢裏扣。”


    畢二就攔他,“哪能都讓你付,我也得攤一半!”


    一問之下,才知道兩人今日遇見一批難民。


    他們常去采買的市集毗鄰東興坊,而東興坊正是牙人行集聚之地,可謂各色中介齊全。若是想要租、買產業,雇傭仆從,去走一圈總會有收獲。


    可這世上向來是明暗共生,有正大光明的雇傭,就有灰色地帶的人口買賣。對於許多走投無路的家庭來說,“人”就是最後的財產。


    “太可憐了,好多賣兒賣女的,也有自賣自身的。”小胡情緒低落,想起那七、八個衣衫襤褸的孩子就難過。


    他是心軟的少年,畢二是為人夫、為人父的,兩人又都苦過,看不下去這樣慘景,就拿出些錢買了兩屜炊餅分給那些難民,心裏多少有些安慰。


    “原來如此,這是義舉,也不能單讓你們花錢。”關鶴謠說道。


    掬月也連連點頭,關鶴謠又道:“以後有這樣的事,就算咱們四個人一起攤。”


    扯出來安撫員工的笑臉稍縱即逝,她到底難掩悵然,蹙起眉尖問:“難民是從河北來的?”


    第111章 再遇老僧、冬至日   “東家娘子病了。”……


    “不行, 阿鳶。”蕭屹往後一退,“我看還是——”


    “你都答應我了!”關鶴謠攥住他衣袖,“怎麽現在臨陣脫逃?”


    “如何叫臨陣脫逃?”蕭屹耳根全紅, “這是偷——”


    關鶴謠飛快截他話茬, “偷?本來就是我的東西,我同意了讓你拿,哪裏算偷?”


    沉寂夜色之中,她仰頭輕聲分辯,深感委屈一般忽閃忽閃眨著眼。


    “這是我最重要的東西了我隻能請你幫我, 你快些呀五哥。”關鶴謠伸手推他,“再不動手等一下就要有人來了。”


    她一指那高牆,急得要跺腳, “你快幫我把我的錢拿迴來嘛嗚嗚嗚嗚嗚!”


    關鶴謠終於想出來給雲太夫人送什麽壽禮,做預算的時候她難免又思念起自己藏在關府的銀錢。


    開店掙到的錢, 一部分留在店裏隨時取用,還有十幾兩埋在了青簾居那棵玉蘭樹下。


    可是夏至之日,關鶴謠突然被魏家逮去,而後各種波折自不必說。重要的是, 她再沒有機會迴關府把自己的血汗錢取走,為此關鶴謠簡直是輾轉反側, 痛心不已。


    擇日不如撞日, 今日天氣陰暗, 她和蕭屹吃飯時突發奇想,讓他夜裏來關府翻牆。


    “哎呀這堵牆你又不是第一次翻,你不認識它,他都認識你了。”關鶴謠晃著蕭屹胳膊,“難得這會兒子沒人。”


    蕭屹想說那怎麽能一樣?前兩次翻牆都是迫不得已, 這次卻是半夜翻入人家院牆去找錢,著實有些偷雞摸狗的意味。他小時候快餓死時也沒偷過東西。


    “五哥,你快去罷。”關鶴謠小臉皺成一團哄他,“偷...不是,拿迴了給你獎勵。”


    蕭屹眉毛一挑,“什麽獎勵?”


    “...分你三成?”


    蕭屹沒動。


    “給你做好吃的?”


    蕭屹終於動了,他上上下下打量關鶴謠,然後說:“倒是不用現做。”


    關鶴謠臉一紅,踹他一腳,“快去!”


    爭取到了合意的酬勞,蕭屹隻得聽令。他側耳聽牆那頭沒有動靜,又左右確認無人後便退了幾步,而後急速助跑上了牆,衣擺一閃就消失在牆後。


    關鶴謠看得剛想歡唿鼓掌,又趕緊捂住嘴,賊頭賊腦轉轉眼珠看向四周。


    已過午夜,萬籟寂靜,這條後巷又向來偏僻少有行人。


    此時隻有遠處打更人聲音悠悠傳來。


    蕭屹來到玉蘭樹下,按照關鶴謠描述搬開一塊大石頭,抽出靴中短匕開始飛快刨地。好在沒幾下,匕首便觸到硬壁,蕭屹挖出一個小罐子。


    他抱起罐子,站在原地看了看,又很心虛地把坑填上,把石頭壓了迴去。


    對於等在牆外的關鶴謠來說,從牆頭跳下的蕭屹簡直就是天神降臨。


    她仗著周圍沒人“吧唧”一口親在他臉上,而後喜滋滋接過小罐,顧不得泥汙就撕開厚封的油紙,伸手進去。


    摸摸沉甸甸的小銀元寶,數數碎銀......確認它們都安然無恙,關鶴謠這才放下心來。


    蕭屹做賊心虛,隻想把那站在原地拎著銅錢串兒傻笑的人拽走,卻忽然頓住身形,來不及了......


    “有人過來了。”他把關鶴謠往懷裏一帶遮住她,扭身靠到牆上去。


    關鶴謠艱難扭頭向街角看去,隻見深邃夜色中,一個人影慢吞吞走來。


    隻聽一聲清越響動,那人影敲了敲手中的木魚。


    關鶴謠鬆了口氣,原來是夜裏沿街報時的僧人。


    她隻是覺得奇怪,明明剛才聽著木魚聲在大老遠開外,怎麽仿佛幾息之間就瞬移過來了。


    此世民風還算開放,郎君娘子同遊十分正常。哪怕是這樣半夜三更,一對孤男寡女在牆根底下,也不過是染了些桃色,絕不是什麽驚世駭俗之舉。


    可他們卻是被一位大和尚看見了。


    這就好像是熱情邀請太監上青樓,硬拖著減肥的閨蜜去吃烤肉,或者被語文老師抓到在她的課堂上狂補英語作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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