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一身緋色公服,襆頭外露出的鬢發仍微微濕著,不卑不亢地斂眸站著。


    在這金陵城中,掉下一塊城牆磚平均能砸到三個士族子弟、龍子鳳孫,隻要他們別太出挑,也別太出格,官家向來沒有什麽閑心去管。有那個時間,他還不如去做幾幅畫,填幾首詞。


    蕭屹無功無名,又出身微寒,哪怕是做了大將義子,他也從未重視。在官家看來,所謂“義子”,不過是為血親培養一個得力忠仆。而關潛沒有將蕭屹帶在身邊建功立業,反倒將其送到三皇子府上做個門客,也正應了他的猜想。


    蕭屹是個品級不高的恩蔭閑官,基本不見天顏。便是隨英親王進宮或是參加慶典,也是低調地就像站在趙錦的影子裏。是以官家上一次正式見蕭屹,還是蕭屹上次獻演水秋千之時,如往年一樣,召進來隨口誇讚問候幾句。


    整整三年,他便真的將這郎君當成個耍水戲的,要說有什麽特別,不過是耍的比別人好一些而已。


    然而,三年的時間,已經足夠將一個少年郎錘煉成一柄開鋒的寶劍,在劍匣中發出錚錚嗡鳴。這份銳利凜然竟讓官家一陣心驚,他從自己的四個兒子想到宗族小輩,又想到那些重臣子弟,一時竟找不出第二人能與其爭輝。


    他眼神便漸漸深沉起來。


    更何況,念及大皇子意有所指的狀告——


    “蕭郎君好身手,今日水秋千當得上‘精妙絕倫’四字了。怪不得朕聽說皇宮中的宮女,都要登樓上閣,撩著珠簾遠眺觀賞這水秋千。”


    “微末小技,隻盼得悅聖心,便是微臣萬幸。”


    官家低頭莞爾,還是個會說話的,並非隻一身莽力。


    會說話,那就多說幾句吧。


    “汝父急病,朕亦心焦,好在他又上疏稱並無大礙。朕聽聞你前往侍疾,怎麽這麽快就迴來了?”


    “迴陛下,微臣得知消息便快馬日夜兼程趕往大名府。不想中途抵達壽州之時,官驛之中已有家父飛書等候,叱微臣擅離職守,責微臣速速歸京,於是……”


    三言兩語,蕭屹補全了時間線,又隨口塑造出一對事君至忠、事親至孝的父與子。


    反正他信國公府滿門忠烈,人設一直穩得很。


    編,接著編!


    趙銘恨得牙癢癢,眼瞧著這事就要在一派君明臣賢,父慈子孝中翻過去了!


    如此,他之後再提起也隻會引得爹爹不快。就算他執意要查,可是蕭屹今日說得出這話,官驛那邊必然已經打點周全,不會出紕漏。


    他覺得他這半個來月,簡直把一輩子氣都受了。


    趙銘右手還在恢複,本就不靈活,這氣得手上運了狠勁,魚膾便被金箸夾斷,“吧唧”掉到桌上,顯得他張嘴去接的樣子有些滑稽。深吸一口氣,趙銘再下箸,這次卻是夾得太輕了,魚膾又“刺溜”滑到桌上。


    這番異常引得身邊四皇子頻頻側目,自然也落入高座的官家餘光裏。


    真是沉不住氣!


    一邊是能在高空上下翻飛的臣子,一邊是仿佛小腦急速萎縮,筷子都拿不穩的兒子,官家心中暗歎,不禁也低頭去看那魚膾。


    不久之前,這還是一尾鮮活的池魚。


    水小池窄狹,動尾觸四隅。


    說不清是惜才之心,還是駕馭之術,他隻是忽然意識到:這蕭家郎君,不該被困在一方池水中,而應將他放到能展臂暢遊之處。


    就算有一日真的風雲莫測,就算他遊到了南湖,遊到了西江,捉迴來做成魚膾,不也是輕而易舉?


    念及此,官家輕開尊口,給蕭屹安了個新官職。


    第49章 大宋茶藝、梅花脯   蕭屹走的第一個時辰……


    誠然, 水秋千是極有挑戰性和技術性的個人項目,很受喜愛。但是在百姓心中,還是能展現國力的飛舟爭標和最後的大龍船更有衝擊力, 讓他們那一股子“生逢盛世”的驕傲油然而生。


    可對關鶴謠來說, 她的金明池之旅已經結束了。


    鼓樂喧天,人聲鼎沸之中,她百無聊賴地倚欄歎氣。北岸“嗖嗖嗖”竄出許多小龍舟、虎頭船,還有什麽飛魚船、鰍魚船,都無法在她內心掀起波瀾。


    就像是吃鹹鴨蛋。


    已經把蛋黃摳了吃了, 剩下的蛋清呢,不能說不好吃,也不能說都扔掉, 但是就是絲毫勾不起興趣了,真是硬吃下去的。


    要不是為了讓掬月玩得盡興, 大起大落了一天的她隻想躺迴床上,好好想一想她的鴨蛋黃兒。


    池麵繽紛小船亮過相,又列隊奔迴北岸奧屋,牽引出今日金光閃閃的壓軸嘉賓——長約三、四十丈, 建有兩層高樓的大龍舟。


    那龍舟上載紅衣軍士數百人,又有數也數不清的彩旗朱傘, 鳴著金鐃, 響著寶鐸, 騰飛一般朝著南岸而去。接下來官家要登臨龍舟觀看水軍陣法、賽舟爭標了。


    臨水殿前插著一根纏繞織錦的鮮豔竹竿,參賽的軍士都屏氣凝神盯著這根錦標。


    忽令旗一閃,鼓點驟起,二十艘小龍船如閃電般齊齊射出!


    水聲、唿號聲、如雷的鼓聲,交織成一股可破崇山的猛厲之勢, 自水麵向所有觀眾澎湃撲來,將氣氛推向最高.潮。


    爭標共有三輪,眾人熱情卻絲毫不減。第二輪剛結束,掬月嗓子已經喊啞了。她轉頭卻見關鶴謠神色淡淡,忙道:“小娘子,你是不是累了?那我們迴去吧。”


    “來都來了,”祭出這句能與世界上所有景點和解的友好發言,關鶴謠一笑,“再去西岸轉轉吧。”


    掬月暗惱自己耗著小娘子陪她,也想讓關鶴謠早些迴去休息,拉著她就走,“反正大龍舟也看過了,咱們現在就去吧。”


    因為活動都聚集在東岸,果然如蕭屹所說,西岸遊人不多。


    垂楊蘸水,煙草鋪堤,遠遠鼓樂之聲傳來,倒是有一分幽靜的意趣。


    此處有小遊船租賃給遊人,有不少小童戲水,還有一些什麽算命、字畫之類的安靜攤子,最好玩的,是河岸邊站著一排垂釣之人。


    關鶴謠情感終於有了點波動,不過是負向的。


    “你瞧,咱們怎麽沒想到帶根杆子來釣魚。”她無不惋惜,真是錯過一個億啊。


    “哎——小娘子此話差矣!”身邊正垂釣的一位郎君聽了她話,扭過頭來搭腔,“自己帶竿子不能釣。”他摸出一個魚形小木牌,往西門一指,“需在池苑所買這個木牌,才能得個釣竿在這裏釣。要五十文呦!”(1)


    “啊?這也太貴了!”


    “誰說不是呢?”那郎君一臉悔不當初,“但是……來都來了。”


    關鶴謠無語了。


    看來這四字是有資格算作成語的。畢竟言簡意賅、內涵豐富,而且古今通用。當然,這景區的賺錢手段更是古今通用。


    多麽精準,多麽有效,直擊遊客痛點!


    她猶自感歎,忽聽幾聲歡唿響起,原來有人釣上一尾魚。她走幾步去看熱鬧,這小鯉魚……十文錢不能再多了。


    那釣魚的人卻很開心,正與他娘子說:“直接請店家做成魚膾吃,如何?”他娘子有些猶豫, “聽說這裏斫膾要收三、四十文,比街上腳店貴太多了。”


    兩人糾結了一會兒,最後還是娘子一咬牙定了主意,“也罷!聽說官家年年都在那臨水殿用旋切鮮魚膾呢,咱們今日也效仿一迴。郎君好容易釣上來的,來都來了——”


    夫妻倆便拎著魚,興高采烈地朝不遠處一小棚走去。


    關鶴謠心服口服,鬧半天還是一條龍服務,這成熟的商業運作比起現代也毫不遜色啊!隻是她現在還沒閑錢享受這些冤大頭服務。她與掬月對視一眼,牽著小丫頭迴家了。


    來都來了,走也走得。


    做人啊,還是要瀟灑一些。


    不怪掬月愛看,關鶴謠也是第一次見識如此盛會,似乎全金陵城的人都趕著和天子一起出行。


    她們迴家這一路,目之所及都是喧鬧的人群,有攜家帶口的,有郎君娘子們結伴的,還有緩步遊賞的長者……街市上、林苑邊到處都是商販,這無數盡情享受春光和生活的人,共譜出一曲喧鬧歡樂的市井樂曲,昂然灌入關鶴謠耳朵,她有些惆悵的心情便漸漸雀躍起來。


    正巧在一位賣貨郎那裏買了塊肥皂團和新的布巾,擇日不如撞日,她便帶著掬月到常去那家香水行泡個澡。


    說是常去,其實上一次來是去年盛夏,上上次來是前年盛夏。因為沒錢,剩下的時間都是在家擦洗糊弄一番。


    ……好吧,起碼有進步,這次沒到一整年就來了。


    這家香水行分為前後兩區,前麵是供人休息的茶邸,擺著幾套桌椅,後方才是澡堂,男女分域。雖小了些,但是幹淨整潔,關鶴謠一直很滿意。尤其門上那副楹聯,她看一次笑一次——到此皆潔己之士,相對乃忘形之交。(2)


    誰說古人刻板保守呢?分明可愛得很,浪得很呐!


    霧氣蒙蒙的澡堂裏鋪著青石板地磚,以粗竹管引水。熱水池、冷水池都有,還有穿著短打衣衫的娘子給人搓澡。關鶴謠和掬月洗了個身心舒暢的大澡,又到前麵茶邸休息。


    這家掌櫃的是出了名的風風火火的性子,故她雖姓馮,大家卻故意喚作“風二娘”。風二娘招唿二人坐下,笑著問幾句水溫合不合適,親切又爽朗。


    “剛炒了西瓜子,小娘子們可需要?”


    關鶴謠應下,請她看著上幾樣茶食,再點兩盞茶。


    “今年片茶還未做得,隻有去年的。散茶倒是下來了,小娘子喝什麽?”


    這觸及到關鶴謠知識盲區了。


    她在此世倒是也買些茶喝,但那都是最便宜的青散茶,和草葉子沒啥大區別,喝個心理安慰而已。這時茶藝和現世差別很大,她隻知皮毛,又是第一次正經在茶邸喝茶,算是兩眼一抹黑,但是心裏明鏡似的。


    於是她重點清晰地迴答:“貴的不要。”


    “好嘞!那便喝些紫芽片茶,七文一盞。”風二娘玲瓏笑意未減分毫,從茶焙籠裏取出一餅茶給她驗看,“也是正宗的福建茶,加了甘草壓製。雖是去年的,但味道不陳。”


    關鶴謠裝作深沉點點頭,風二娘用小槌敲下一撚茶葉,包在白棉布裏用茶碾子碾碎了,便轉頭去備水。待那細頸水瓶嗚嗚作響時,幾樣吃食也端上來了——是一碟炒瓜子,一碟膠棗,一碟雕花薑,一碟“梅花脯”。


    山栗、橄欖切薄片同食,有梅花風韻,故被讚為“梅花脯”。(3)


    關鶴謠攔住掬月伸向膠棗的手,“先吃橄欖。”


    橄欖入口酸苦又澀,掬月小臉立馬皺成一團,關鶴謠笑著勸,“多嚼嚼,嚼嚼就好了。”全靠著對小娘子的絕對信任才沒吐出來,掬月趕緊把那橄欖在齒間顛來倒去猛嚼一通,“哎?”她眉頭舒展開來,“好像變甜了。”


    關鶴謠也嚼一片,苦澀漸退,橄欖的絲絲甘甜幽幽滲出。這反倒是一種尋常甜食沒有的甜味,一點兒也不膩,一點兒也不囂張。雖極淡卻也極持久,以至於吸一口氣都唇齒迴甘。


    掬月最是不挑食,適應性極強,竟立時喜歡上了橄欖,吃得有滋有味,兩人就先把橄欖片消滅了。關鶴謠這才給她吃棗,“現在吃甜食會覺得更香甜。”


    “小娘子們會吃,”風二娘笑道:“要是先吃了甜的,可就吃不下這橄欖嘍。”


    “是店家的茶食配得好,這道梅花脯很雅致呢。”


    “嗨呀,我哪懂得這些?是我那讀了幾天酸書的小叔讓賣些橄欖,說現下讀書人好這口。”風二娘語速劈裏啪啦,手卻穩穩地沿茶盞壁注入熱水,“說是因為橄欖味道先苦後甜,一如人生,所以那些士子們都愛吃得很。”


    不得不說,自古以來文人這借物喻情、無限拔高的能力都是一絕。


    “什麽先苦後甜,甜苦並存的。呸,淨瞎說!難道人生一直甜著不好麽?”風二娘嫵媚眸光一橫,手中茶筅轉得飛起,“要我說呀,說這話的人根本就沒苦過!”


    關鶴謠深以為然,她估計橄欖也是。


    橄欖要是成精了,怕是要高唿否認三連,人家就長這樣,請不要隨便閱讀理解。


    注水,擊拂,再注水,再擊拂,如是反複共七次。雖然茶器盒茶葉都極普通,風二娘手藝卻到位,得了兩盞浮著乳白色厚厚泡沫的茶湯。


    日本茶道學走的就是這宋時的茶藝。


    那泡沫如洶湧白霧,溢盞而起,襯著玄色的樸拙茶盞,仿佛海浪擊崖岩,激起千層雪。


    小小一盞茶,居然帶著驚心動魄的壯美。


    關鶴謠看得新鮮,顧不得欣賞,忙呷了一口。


    綿密的泡沫沾舌就消,但這調皮的一跳而過,已經“嘶拉拉”地激活了味蕾。茶葉被碾得細碎又被充分攪打,均勻地藏到這一盞熱湯中,難見影蹤,唯留下濃厚的口感和悠長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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