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鶴謠深刻反省,立刻挺著胸膛支楞起來,撚起一個青團,“蒙大官人厚愛,這個送給您吃。”


    這就把他的誇獎認下來了。


    張大官人正意猶未盡,連聲謝了接過,這次也有了心思捧著青團好好相看,問道:“這團子顏色真脆生,我家蒸的卻總發暗是怎麽迴事?”


    關鶴謠一笑,興致盎然講了起來,“艾草焯水之後要浸到冷水裏,越浸越綠。蒸的時機要看好,一熟就開鍋,千萬別蒸過了。”


    真要說起來,方法多的是。


    油脂和堿也能保色,這就是為何很多飯店焯青菜時,水裏放些油或是小蘇打。這裏自然沒有小蘇打,她本來想要不要在麵裏兌一點草木灰,但從前沒試過,怕影響味道,這次就算了。


    “要是嫌這些不好把控,也可幹脆先蒸好麵團,再把艾草汁子揉進去……”


    她講得頭頭是道,方法又簡單實用,不止張大官人,周圍人都湊過來聽。


    忽然,被晾在一邊的魏玄開口打斷她演講,卻不是衝著關鶴謠,而是衝著張大官人,“這是店家的訣竅,官人怎好隨意打探?”


    他一身華服,本就清冷的嗓音乍然響起,語氣中又隱隱藏著責備和輕視之意,這些吵吵鬧鬧的市井之民一時都愣住了。


    關鶴謠不樂意了。


    看起來挺知禮的一個人,心眼卻這麽小,說話這般高慢。


    那麽幾句根本連“訣竅”都算不上的話,哪裏能比得上客人們和她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良好關係?


    這位張大官人,是她最早的一批客人,為人熱心又實誠。關鶴謠始終記得他帶著書坊的幾位同僚來,拍著胸脯和他們保證這家炊餅片好吃的樣子。


    魏玄有什麽立場替她說那樣的話?


    她讓掬月帶著尷尬的張大官人去屋裏喝碗油焦麵,公開護短,“郎君可盡管說妾多嘴,好為人師。怎的為難妾家客人?”


    魏玄麵色微僵,看著她蘊著怒火的桃花眼,聲音不覺低下去,“我要兩個青團。”


    第36章 量產焦麵、吊糟鹵   “鶴廚娘攤子可還需……


    關鶴謠到大膳房的時候, 孟監司已經著人把油焦麵的一應材料準備好了,另有三位郎君等著學做。其中還有位熟麵孔——夜間抬轎送她的轎夫,名喚畢五。


    顯然這幾位都是在府中做力氣活的, 聽了關鶴謠吩咐, 擼起袖子就幹,利索可靠。


    關鶴謠得空,便帶著阿虎去酒窖。


    信國公府祖孫三人極愛喝酒,每日都有各種美酒佐餐。


    畢竟這是一個無論男女老少都飲酒的時代,酒業空前發展。官府對其釀造、買賣把控很嚴, 但是為了那足以支撐軍費的酒稅收入,大宋實際上非常鼓勵民間釀酒。隻是不可私自釀造,要向官府報備, 購買酒曲,是以許多王公貴族家都有珍品佳釀。


    比如仁宗朝張溫成皇後家的“醽醁”、哲宗生母朱太妃家的“瓊酥”、“活佛濟公”的高祖父——李和文駙馬家的“獻卿金波”。


    信國公一家人愛喝酒, 卻懶得費工夫自己釀,府中隻有藏酒窖,沒有釀酒窖。


    饒是如此,宮中賜下的, 其他府裏送來的,各個酒坊、正店買來的……數百壇美酒仍將這地下酒窖堆得滿滿當當。


    關鶴謠不難想象, 等夏月裏大酒造好, 這酒窖怕是要擠得過不了人了。


    這是關鶴謠第二次來酒窖, 剛巧茶酒司的副監司在這裏。這位王副監司全程殷勤地陪同,不時與她聊天。


    “鶴廚娘請看,這幾壇黃綢緞封口的是內酒坊賜下的黃封酒。”


    “川酒種類最多,這個是成都府的錦江春。”


    “三娘子愛喝果酒,府中有上好的渠州葡萄酒、黃柑釀的‘洞庭春色’, 再過些時日南邊的荔枝酒和椰子酒也要運來了。”


    享受了一次免費遊覽加講解,關鶴謠和阿虎一人抱著一壇酒迴到了大膳房(1)。


    各位大力士已經炒出一批成品,幾個小廚婢正在稱重、包裝。關鶴謠便讓幾位休息休息,請他們品嚐一碗自己的勞動成果。


    “喝了這個焦麵,其他焦麵還怎麽入口呦!” 畢五苦著臉,舔舔碗沿。他邊上的郎君笑話道:“明日府裏就發下來了,你可別在這丟人了。”


    “一年就發這麽一次啊!不夠吃。”


    關鶴謠看著這幾人挺有意思,便開玩笑說可以去她家食攤買,“給各位郎君讓價三成,隻是要早些來,妾每天可隻能炒出二三十斤。”


    越臨近寒食,她家油焦麵越搶手,日日售罄。


    畢五聽出了弦外之音,把碗一放,忙聲問道:“鶴廚娘攤子可還需要人手?”


    原來他家中二哥到處做些零工,今日去茶園幫著運茶,明日幫人磨剪子、磨刀,後日做個“遊手”走街串巷幫人買東西。


    “小人哥哥沒什麽長技,但有一把好力氣。鶴廚娘若不嫌棄,也能在你攤子上幫襯一二。”


    關鶴謠一聽就樂了,這不是想啥來啥嘛。


    她家食攤現在的主要矛盾,就是人民日益增長的油焦麵需要同她家落後的生產力之間的矛盾,正琢磨著雇人呢。


    畢五這樣推薦自家兄弟,還省了她去找中間人的精力和銀錢。


    兩人幾句話就把這事定了下來,讓他二哥明日來飲子鋪。


    另外兩人聽了頓足捶胸,隻恨自己腦筋沒有畢五活泛,一下子就讓他把這好活計摟走了。


    哎,誰家還沒個遊手好閑的兄弟?


    關鶴謠自明日起要休假,此時正適合教阿虎吊糟鹵汁子。


    釀酒剩下的酒渣為“糟”,將其製成糟鹵,香味濃鬱,入菜味極佳。因酒的種類不同,可分為白糟、紅糟和香糟。


    關鶴謠在現世的時候,喜歡去紹興的酒廠直接買壇子裝的糟泥,就那麽放著。放了整整一年,她才啟壇,又手工吊糟,吊了七天得了一壇澄澈的琥珀色糟鹵汁。


    夏日裏用來糟些毛豆贈送給客人,滿堂都是嗦毛豆的聲音。


    直至幾位熟客血書求她別送了,一小碟根本不夠吃,反倒激得饞蟲在五髒廟裏橫衝直撞,直接賣吧我們買五斤。她就又糟了些冬瓜、黃豆芽、豆腐幹之類的清淡素菜,做成拚盤上了菜譜。


    現在做冷盤為時過早,卻可以做些熱菜,糟溜、糟炒、糟扒、糟煎、糟煨……


    她在現世時,之所以要買迴糟泥自己存放,是因為在高速的流水線生產模式下,很難買到陳年的酒糟。便幹脆用最笨、卻也最保險的辦法,自己付出這時間成本,保證酒糟有足夠的時間再次發酵,等著它們越陳越香,越陳越醇。


    可是這個問題,她在這裏去趟酒窖就迎刃而解了,輕輕鬆鬆抱迴一壇三年陳的米酒糟。


    她將酒糟捏散,混上忻樂樓釀的上好仙醪酒,再將混合物倒進一個非常細密的布袋子,吊在桶裏。


    剩下的事情已非人力能及,隻能耐心地等著——等著酒和酒糟小心地互相試探,害羞地互相接觸,一滴滴滲出澄清的糟鹵汁。


    “你把這個桶看好。”她和阿虎說:“別讓髒東西掉進去。”


    “真的要吊十來天啊,鶴廚娘?”他之前見府裏廚娘做糟鹵,都是酒和酒糟混合第二天就濾出的汁子用的。


    關鶴謠看著那大袋子點點頭,估摸著是這個時間,“吊糟急不得。你說的那種汁子也能用,隻是絕沒有吊糟來的味道好。”


    吊糟吊糟,就貴在這個“吊”字上。


    確實是要費些功夫的,可得出的成品絕對值得這些功夫。經曆了充分再次發酵和氧化的汁子,口味醇厚綿長,有一股子時光賦予的柔軟靈氣。


    她覺得隻有這樣的糟鹵,才配得上趙珩先生說的“慢慢浸潤出來的”,宛如一件老瓷器,“火”氣全消,所以味道醇厚。而隻浸了一天的糟鹵,酒香更濃鬱,卻有些浮於表麵,便和“醉”沒什麽大區別,仍有熗出來的火氣(2)。


    “咱們用的糟和酒都是清爽味道,放些冰糖就好,不放別的香料了,做原汁原味的。”否則放些桂花、茴香、白豆蔻之類都不錯。


    “白米酒吊的便叫‘白糟’,適合糟魚蝦、禽鳥之類淡色的食物,做糟蛋也好。”


    糟鹵汁子一滴一滴墜落,很是魔性。她正和阿虎扒著桶看,忽覺有人拍她肩膀。


    來人是李監局。


    她富態的圓臉滿是笑意,“我聽說你明日要告假,提前給你送些寒食的零嘴兒。”


    關鶴謠不知她這是自掏腰包,還是像之前的酥油鮑螺一般借花獻佛。但人家身為監局,敢這樣大大方方來送,可見這點程度的腐.敗不算什麽。


    關鶴謠當即誠惶誠恐收下了,說等她初四來迴禮,李監局便掛著比來時更燦爛的笑容走了。


    李監局掌管果子局,送來的自然都是甜蜜的小家夥:一包麥糕、一包澤州餳糖、一包瑪瑙餳糖,都是應著時節的,也不像酥油鮑螺那麽金貴,關鶴謠鬆了一口氣。


    她把每樣留出小半,剩下的都和大家分了。


    借花獻佛,這她也會。


    誰知她收了這份禮,就像開啟了什麽不得了的開關一樣,另外幾個司局也紛紛送來了禮物。


    香藥局送了兩包藥湯末子,茶酒司送了一壇酒,蜜煎局送了幾樣蜜煎,就連那位沉默寡言的果蔬局監局吳大官人,都遣人送來一籃子鬆蕈。


    “官人說鶴廚娘撥霞供湯底做得好,整治一手好菌菇。這鬆蕈送您剛好。”聽聽!還如此客氣!


    關鶴謠此時心中有些打鼓。


    這老幾位送的都不是高價之物,分寸拿捏得極好,可也禁不住他們這麽高調啊。她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那籃子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恰好此時,孟監司過來了。


    關鶴謠絕望了,收受賄賂,還被自己上司逮個正著。


    孟監司看著她案上擺的各種小禮物,在關鶴謠心虛的目光中一拍大腿,“哎呀我忘了!我也有東西要給你!”


    關鶴謠:……


    她接過孟監司給的一條鹹肉,便被對方催著去領月錢。原來府中每月底發月錢,眾人晨起已去賬房排隊領了,關鶴謠卻不知道這些,孟監司是特意來告訴她。


    到了賬房,關鶴謠才知道,孟監司為何讓她帶上一兩個人一起來。


    賬房拿著單子與她核對,“鶴廚娘上工六日,得月錢一貫。買花錢五十文。另外按例給米三斤、麥三斤、菜油一斤。又有廚料錢、茶酒錢折現兩百文。細布衣料半匹、棉花一斤。白炭半秤、白蠟五根。”(3)


    蠟燭…蠟燭倒是很有用,可以先拿迴去…


    關鶴謠已經聽懵了,有點精神恍惚,居然有這麽多東西!


    那賬房還在繼續,“孟監司說你明日告假,便把寒食的吃食也先給你。”他一邊念著,邊上小廝兒一邊往桌上堆,“棗餅一包、乳餅一包、硬餳糖一包、油焦麵一包……”


    小廝兒疑惑道:“官人,不是說油焦麵還沒做好?要明日才發呐。”


    關鶴謠忍笑,“這個先不著急。”等我迴去監守自盜一下就行。


    “哦,對對。”賬房不知這油焦麵就是她做,歉意一笑,“放心,少不了少不了,等你迴來找我拿。上麵這些都是鶴廚娘的添支定例,”他又翻出來一個包裹,“太夫人那邊卻還有賞,囑咐給你配兩身衣衫。”


    府中每季發新衣關鶴謠沒趕上,萬沒想到太夫人這麽給她體麵,可能也是看她那兩套破舊衣服來迴穿看吐了。


    賬房甚至有些局促,說這是春苗選了送來的,她說請廚娘且拿成衣湊合一下,也不知選的合不合你心意。


    關鶴謠捧著那一尺就要十文的上好鬆江棉布所製的衣服,呆呆地聽著這真誠的致歉,受到了極大的震撼。


    無論前世,還是今生,都是自己給自己打工的民營企業家關鶴謠女士,內心嘶吼著:到底還是事業單位有編製好啊!!!


    第37章 芥辣瓜兒、鱉燉鴿   這倒黴五哥,怕是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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