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架子,絕不能端著架子。”


    她舔舔手指,“就是要直接上手啃才香。鴨架這麽做也好吃。雞架的話……油脂本就少,不適合煸了。須得下油鍋炸,炸得骨頭都酥了,刷上醬料嘖嘖。”她不由得想起在現世遊蕩於各個炸串攤的美好迴憶,還有那些炸雞皮、雞心、雞排、雞脆骨……


    又想起前兩日做的糟鵝,“鵝架子大、骨頭硬,還得費些功夫糟著吃。”隻可惜府裏的糟鹵不太合她意,有時間應該自己吊些糟汁。


    “但要說兔架,其實還是鹵的夠味,”天下鹵菜出四川,川鹵天生適合料理兔子。“今日來不及,下迴吧。”


    飛禽莫如鴣,走獸莫如兔。


    兔子一直算是稀罕物,窮人關鶴謠猛然夢醒,“我還真不知道哪裏去買兔子,貴不貴啊……”


    蕭屹給她添一碗湯,“城西三十裏玉竹山兔子多,我常去打獵,等我帶你去。”


    “好。”關鶴謠接過湯碗,兩人手指堪堪相碰,相視一笑。


    掬月“嘶溜”吸進最後一口米纜,捧著碗瞧著他們,終於看出不對勁了。


    吃過了飯,關鶴謠帶掬月進廚房做青團的準備工作。這是她們第三道“寒食清明”限定新品。


    今日早市,她見一位村婦賣艾草。正想著做青團呢,便小手一揮,把那三大束艾草包圓了。


    這時節艾草最鮮嫩翠綠,清新喜人。能用就用,用不了就曬幹,拿來煮雞蛋、洗澡、熏蟲、做香囊,好處多的是。


    艾草焯水後,切碎搗成糊,加水、糯米粉和成碧綠的麵團。若是隻用糯米粉,口感是最軟最柔的,關鶴謠喜歡勁道一點,又加了粳米粉進去。


    因是做好了明日再賣,她怕之後發幹發硬,便準備多加些油,揉得麵團油滋滋、軟乎乎才好。


    她正揉著麵,就聽邊上搗艾草的掬月開口問道:“小娘子,你和郎君……”


    該來的總要來,他們是瞞不過掬月的。說到底,這也沒什麽可瞞的。


    關鶴謠就將蕭屹的身份來曆挑能說的說了,震得掬月嘴都合不攏。小丫頭鬧不清楚什麽恩蔭、閑職之類的,隻是聽說是五品的大官,險些把杵臼摔了。


    “太好了!若是郎君娶了你,你就不用嫁到魏……”


    “噓——”想起蕭屹的順風耳,關鶴謠趕緊去捂掬月的嘴,小丫頭嘴邊霎時一片麵粉。


    “誰說我要嫁他。”這個…以後再議!她紅著臉囑咐,“你且待他如常就好。”


    蕭屹瞧著兩位小娘子捧著綠瑩瑩的糯米麵團進來,一個臉上紅撲撲朝霞,一個臉上白蒙蒙麵粉,當真精彩紛呈。


    隻是他還來不及細思,就開啟了加班模式——包起了青團。


    關鶴謠總共做三種餡料的青團:純豆沙餡的,又加了蜜豆的,最後一種是豆沙包鹹鴨蛋黃。


    她倒是有心做一些香幹、肉鬆、馬蘭頭,甚至是魚蝦的鹹口青團。


    她曾吃過一種刀魚肉的青團,驚為天團,什麽男團女團都趕不上的那種天團。


    清明時節刀魚最細嫩,連骨頭都能吃,正所謂“清明前細骨軟如棉”,過了清明便是“骨硬如針”。剁得細膩的刀魚餡加鮮薺菜或是韭菜,配著艾草的清新,鮮美無比,讓人吃完了恨不得一猛子紮到春江裏裸.泳。


    可是鹹口青團材料更繁複,以她們三人的精力怕是做不過來。這豆沙仍是免費勞動力蕭郎君白日裏洗好的,衍生出三種口味,做起來簡單,卻也是各有特色。


    關鶴謠揪劑子擀皮,掬月負責團餡料,蕭屹則負責團青團。


    一條分工明確、成熟高效、充分凸顯資本主義萌芽的生產線就這麽誕生了。


    三人埋頭苦幹,很有默契,一刻鍾就包好了五、六十個青團。


    關鶴謠看看左邊——童工,看看右邊——傷員,黑心老板歎了口氣,起碼為雇員們準備點加班宵夜吧。


    趁著蒸青團,關鶴謠給蕭屹蒸了花椒梨,給掬月熱了一碗甜奶。


    掬月咕咚咕咚幹了奶碗,便更覺困倦,揉著眼睛道:“小娘子,阿郎,我好困啊……”


    關鶴謠:……你就是這麽給我“待他如常”的?


    “阿郎”是用來稱唿家中男主人的。


    蕭屹超級加倍快樂,飛身給她放倒大衣櫃,“睡吧睡吧,掬月趕緊睡吧。”


    掬月貓進了衣櫃,桌邊隻剩兩人對坐。


    一句“阿郎”叫得關鶴謠有點不自在,她壓低聲音轉移話題:“郎君覺得這家梨子怎麽樣?若是好,我再去買些。”


    蕭屹點點自己耳朵,以口型說:“聽不清。”


    騙鬼啊?


    他又拍拍身邊凳子,“你坐過來。”


    關鶴謠瞪他一眼,卻還是默默挪了過去。


    蕭屹瞬時笑開,舀起一塊,“阿鳶自己嚐嚐不就知道了?”


    屋內溫暖又安靜,燈火悠悠搖曳,他和心儀的小娘子獨處,是總不自覺的帶些壞心思的。說這話也是為了看她害羞,隻是沒想到關鶴謠有些黯然的低下頭去。


    “不能…分梨子吃的…”她輕聲說道。


    她和媽媽相依為命,在這一點上很講究,家中吃梨從不切開分食,而是各人吃各人的。


    隻因分梨,便是“分離”。


    蕭屹唿吸一滯。


    孤燈之下,她的睫毛疲憊地、無精打采地垂著,在瑩白的臉上拖成長長的陰影,掩住了眸中的光。


    她低低的聲音繼續說著,“我今日和朝散郎仔細商量過,定好了計劃。等到了三月三,我和你一起去金明池。”


    蕭屹扶住她肩膀,將關鶴謠轉向自己。


    “阿鳶,我一定會迴來找你的。”他目光沉熾,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認真,“我會帶你去騎馬打獵、遊園賞景,去看大漠和雪山,去見義父,去喝夏日裏的雪泡梅花酒。”


    會把我能尋到的,我認為的,這世間最好的東西都捧到你麵前。


    “我還要陪著你開食鋪,陪著你尋訪食材,陪著你買菜做飯。”


    也會珍視所有你珍視的東西,盡我所能達成你的願望。


    他垂眸看一眼那碗潤澤的蒸梨,“我還要吃很多很多你做的美食。”


    這樣一席話,像翻滾的鐵水,像破雲的驕陽,明朗朗、光燦燦,終於映得關鶴謠眸中暗澹盡數散去。


    一寸秋波,千斛明珠覺未多。


    “我說了,”她清淺地笑起來,“五哥喜歡吃什麽,我都做給你吃。”


    青團蒸好了,關鶴謠一邊等著它們晾涼,一邊裁紙。她準備把青團先用厚油紙包一層,外麵再包一層白綿紙。


    這不免讓她想起之前在桂香坊買的那個青團,綿紙上套印著彩色的店家商標,便與蕭屹說:“我應該去刻個章子。” 盡早進行品牌培育總沒有錯。


    結果蕭屹說他會刻,半信半疑的關鶴謠去找了幾塊小木頭,並著她平時做木工的所有刀具,一股腦丟給了他。


    蕭屹揀起一把匕首掂量起來,挑眉笑了,正是當時關鶴謠拿來捅他那一把。關鶴謠衝他吐下舌頭,悶頭畫圖樣,又看著蕭屹選好一塊木料打磨光滑,把圖樣拓了上去。


    “郎君明日再刻吧,這傷神傷眼的。”


    “今日刻好了,你就可以用了。”


    忽明忽暗的燈光勾勒著他的側臉,蕭屹神色專注,大掌穩穩捏著小小一塊木料,細碎的木屑悉悉飄落。


    人總說——認真工作的男人最帥。


    關鶴謠想,誠不欺我。


    她一邊裁紙,一邊抑製不住地不時向他看去。


    忽就憶起了蕭屹寫簽語的那天。


    仍是這般寂靜的春夜,仍是這盞澀然的孤燈,仍是這“沙沙”的裁紙聲,仍是眼前的這個英俊郎君。


    隻是轉眼,他已到心上。


    關鶴謠微笑起來,提筆為他寫下一張字簽,“我的迴禮。”


    君如山嶽,萬仞屹屹。


    第35章 同床共枕、懟魏玄   魏玄有什麽立場替她……


    關鶴謠身處一片無邊的厚重黑暗中, 身不由己地沉浮、遊蕩。


    似有蕭蕭風,又有泠泠雨,還有悲切的嘶喊和尖叫。


    好像有水聲…是海嗎?還是江河?


    有誰掉到水裏去了嗎?


    要救人才行!


    要救人才行!


    拚命睜開眼, 拚命伸出手, 豁亮天際的閃電迅光中,她看到有模糊的人影在怒濤間掙紮。那人衣衫散亂,襟口大開,鎖骨上一顆小小黑痣。


    伴著轟鳴的雷聲,有人在叫“阿鳶!阿鳶!”


    她想要迴答, 卻發不出聲音,冷風並著冷雨颼颼灌進口中,凍住她的靈魂。


    閃電消逝, 黑暗再次降臨,她周身冰寒刺骨, 四肢動彈不得,一陣深沉的絕望鋪天蓋地拍來。


    什麽都看不見,什麽都觸不到。


    還好,還好, 還有那個聲音仍在唿喚: “阿鳶,醒來!阿鳶!醒來!”


    關鶴謠猛然坐起。


    掬月蹭著她翻了個身, 發出模糊的夢囈。


    屋外雨聲如珠玉落盤, 關鶴謠看向扶著她的蕭屹。


    “五哥, ” 又一聲轟隆的落雷中,她聲音發抖,“我、我好像夢見你掉到水裏了……”


    明明她本人倒是更像剛從水裏被撈出來的,滿臉淚濕,滿頭虛汗。


    蕭屹捋捋她額發, “我在這呢,你做惡夢了。”


    關鶴謠按住胸口,過於真實的夢境,讓驚懼和寒冷仍滿溢心間,她不禁打了個顫。忽覺身體一輕,蕭屹將她從衣櫃裏挖了出來,連人帶被抱在了懷裏。


    蕭屹起身站直,關鶴謠視角驟變,大腦卻還沒轉過彎來。


    好一招旱地拔蔥!她此時隻能想到這個。


    蕭屹一手攏住她大腿,一手攬著她後背,他微向後仰,關鶴謠就結結實實地貼在了他身上。強壯的手臂隔著被子緊摟著她,關鶴謠忽然有點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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