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昨天才剛剛整了一出開工儀式拍照留念會,今天又是一上來就直接說要派人去琴島買機器開打穀脫粒廠子,順便再帶著庫房裏的一批成衣一並過去鋪貨的蘇曼,田慶豐默默地伸手擰了一把自己規矩放在辦公桌下的大腿根子,打算確定下到底是自己在做夢,還是蘇曼在說夢話。


    田慶豐道:“小蘇啊,你剛說的是,你打算讓喬黎明那個年輕知青帶著你年前聘請的那兩個服裝廠的業務員一起……去琴島?是我知道的,那個離咱們這裏有至少三千多公裏的琴島嗎?”


    蘇曼點頭:“整個華國不就隻有一個琴島嘛,就像是咱們麥稈公社,也是獨一無二的,再找不出來第二個。”


    對於這個迴答,田慶豐覺得自己麻到無話可說了。


    “蘇主任,這麽大的事情我覺得應該開公社大會集體探討才行,你一個婦聯主任不好好管婦聯,咋能先斬後奏,直接就拍板這麽大的事情呢!”正在這個時候,後蘇曼一步過來田慶豐辦公室想要和他匯報工作,也是一直和蘇曼不對付的民兵連的陳連長突然在門口喊了一嗓子,顯然是將剛剛蘇曼和田慶豐的對話都聽了進去。


    蘇曼和田慶豐誰都沒想到陳連長會等在半掩著的辦公室門外聽他們說話,也都被他突然冒出來的這一嗓子給嚇了一跳。


    “陳連長?”田慶豐十分不滿地看向站在門外偷聽他們講話的陳連山,質問道,“你這是在幹啥,怎麽能做出來偷聽的行為呢?!”


    陳連長:“書記我沒有偷聽,我和蘇主任是一前一後過來辦公室的,我見她先進去了,就尋思說在門口等會兒,我不是故意要偷聽的!”


    “我相信陳連長你不是故意要偷聽的,因為你明顯是在光明正大的偷聽!”


    “我沒有!你不要含血噴人!”


    蘇曼早就聽說過這位陳連長是個小學都沒畢業,但卻在頭幾年文.革鬧得最厲害的時候,趁機娶了一個成分有點問題,但長得漂亮又有學問的媳婦兒,在這之後,就十分熱衷於賣弄自己不咋拿得出手的學問,天天背文件背語錄,隻為了給人扣帽子的“事跡”。


    對此,她忍不住諷刺道:“站在辦公室門口等我出來這事兒沒問題,但為啥陳連長你都已經聽到我和田書記開始談話了卻還不走?這不是偷聽是什麽?陳連長,您可別告訴我您是當代孔乙己,要跟我說什麽‘同事之間的事,怎麽能叫偷聽’的話。”


    說著,蘇曼也沒理會陳連山的反應,轉頭看向同樣不滿的田慶豐,直接表態道:“去琴島這件事情我個人覺得是很有必要,但既然陳連長覺得這樣不行,我也不願意浪費口舌跟他說。所以田書記,路費和購買機器的費用從服裝廠的賬上出,不需要公社負擔,也就不需要公社的意見。到時候隻需要書記您去幫忙申請打穀廠的證明就行。”


    蘇曼話裏的意思很明確,她不願意被指手畫腳的態度都在裏麵。


    服裝廠出錢派人出去鋪貨、買機器這件事從根本上就等於是和公社劃清了界限。


    鋪貨成功或失敗,賠錢貨賺錢,都和公社沒有關係,不用公社承擔風險,但也別想繼續跟之前那批貨似的跟著分錢。至於出去買機器,那更是甭管買迴來的是新機器還是舊機器,是用來幹啥的,也都跟公社沒關係,尤其是蘇曼剛說要開的那個打穀廠,也都隻能算是公社範圍內的廠子,可不叫“公社的廠子”。


    在公事上,蘇曼向來是公事公辦,沒有半點含糊。


    尤其是在對待公社裏那些像陳連長這樣,看不得別人半點好,憋著要揪自己小辮子的人,她更是不願意讓他們隨便就能對自己一手建立起來的工廠指手畫腳。


    對於服裝廠,和正在建設中的磚窯,也就是未來的磚廠,以及她之後還打算成立的打穀廠,蘇曼心裏都是有著明確的發展規劃的。


    在這個年代,廠子是公家的,是集體的,是所有工人的。但這不代表,她這個廠長就隻能做一個提線木偶,聽從完全不懂得經營管理的那些領導、同事和社員的安排。


    這也是為什麽蘇曼在還清了最開始那一筆由公社出資購買的布料錢以後,就在潛移默化著廠子的性質問題的原因。


    ——她真的不想再在像陳連長這樣的人身上浪費時間了!


    所以,蘇曼在說這話的時候,連看都沒看在一旁氣得跳腳的陳連山,隻等著田慶豐給自己一個肯定的迴答。


    陳連山:“書記,這事兒它不能這麽幹,那服裝廠可也是咱公家的廠子,跟她蘇曼沒有關——”


    田慶豐:“小蘇,這事兒就按你說的這麽辦吧!”


    兩個人是同時開口,說出來的話卻代表著完全相反的觀點。


    陳連山被田慶豐的話狠狠打了臉,卻又不敢將怒火撒在書記身上,隻能惡狠狠地剜了蘇曼一眼,也顧不得自己之前說要過來匯報工作的事情,直接轉身離開了辦公室,看樣子是想去搬救兵。


    “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啊……”


    蘇曼在得到滿意的答案以後,似是無意卻有意地對田慶豐說了這麽一番話時,人就已經走到了辦公室的門口。


    臨走前,蘇曼還不忘對田慶豐說道:“書記,我相信這件事情您絕對能夠妥善處理,我就不跟著摻和了。等迴頭喬知青和兩個業務員出發去琴島的時候,我一定囑咐他們給您帶特產迴來!”


    說完,蘇曼就揮一揮衣袖,離開了。


    雖然田慶豐能理解,蘇曼此時離開是正確的行為,以免等會兒陳連山帶人過來再起爭端,但是……為什麽他會有一種自己被“卸磨殺驢”的感覺呢?


    一定是錯覺!


    第82章


    關於田慶豐是如何處理陳連山,和公社那群總在私下裏就她的性別和年齡問題而進行一些並不太友善的小型會議的事情,蘇曼並沒有給予太多關注,隻在去車站送走了喬黎明和兩個業務員迴來以後,在忙著服裝廠的新業務和磚窯建造等工作事宜的間隙,關注一下。


    當然了,對於她不感興趣的事情,蘇曼總是不看重過程,隻關注結果的。


    像是民兵連被提拔上來了一個新連長的這個結果,蘇曼十分滿意不說,還特意在百忙之中抽出時間去慰問了一下“辛辛苦苦好幾年,一下迴到解放前”狀態的陳連山,恭喜他如今離開了幹部崗位,並重新成為了一名普普通通幹事,成為了一顆紮根基層的“螺絲釘”。


    一直到她坐在田慶豐的辦公室椅子上時,蘇曼還是忍不住迴味著自己過來以前,陳連山看向自己的那敢怒不敢言的目光,這讓向來睚眥必報的她忍不住發笑。


    田慶豐看蘇曼笑得跟個黃鼠狼似的樣子,就知道她這是沒幹好事,忍不住提點道:“小蘇,你這進來都有快十分鍾了,還沒笑夠呢?老陳和另外那幾個人怎麽說也是老同誌了,這次的降職也隻是為了給他們一個教訓,省得他們一天天淨知道眼紅你!但小蘇你也要知道,咱不能受欺負的同時,也要學會寬容,尤其是你現在已經是領導級別的同誌了,要注意影響。”


    蘇曼聽出田慶豐話裏對自己的袒護和提點,知道他說這話是為自己好,自然也不會和他強著來,但又實在是厭煩陳連山那夥子人,便隻能顧左右而言他地說道:“我知道我這樣是有點過,也知道您的意思是什麽,但我也實在生氣陳連長他之前故意偷聽書記您和我的對話這事,我總覺得他不像是第一次做這種事情,像是個慣犯。這要是讓社員們知道,咱們公社民兵連的隊長竟然好做這種小偷小摸的事情,可真是讓人笑掉大牙,還得質疑咱們公社的整體風氣!”


    再提起這件事,田慶豐也還是難掩對陳連山做出這樣不夠光明磊落事情的不滿。


    雖然他知道蘇曼是有刻意放大對方不良行徑的主觀,但不可否認的是,陳連山作為專管治安的民兵連長,做出這樣的事情,也的確是……他主動把把柄遞給了給蘇曼,那也不能怪人家瞧不上你。


    想到這,田慶豐也就沒再勸蘇曼得饒人處且饒人,和以後再找機會安撫一下陳連山等人的想法了……還是讓他們好好反省吧!


    這樣想著,田慶豐轉而就又說起了磚窯的搭建進度,順便又關心了一下應該在昨天就已經抵達琴島的喬知青和倆業務員的情況。


    田慶豐:“喬知青他們應該已經到琴島了吧?長途電話和發電報的費用可都不便宜,小蘇你這是打算怎麽和他們仨人聯係,好能夠在第一時間掌握那邊的情況啊?”


    “這上外地可不就是聯絡不方便。這不昨天下午的時候,他們在到了的時候,借招待所的電話跟我報了個平安。至於其他事情的聯係……”同樣為這個年代通訊太過不方便而發愁的蘇曼感慨道,“其他事就讓他們自己看著辦吧,反正我在是該交代的都交代清楚了。而且,有喬知青在我也就不用操那麽多心了,也是得適當鍛煉一下他們了。”


    這話說得田慶豐忍不住詫異:“我還以為小蘇你不太喜歡喬知青呢,沒想到你對他這麽器重?按我對你的了解,你可很少有這麽放心別人的時候。不過說起來,喬知青也的確挺優秀的,別的不說,光看他那長相,跟你站在一塊可是相當般配啊。有點我跟你趙姨年輕時的風采!”


    田慶豐這話真沒有亂點鴛鴦譜的意思,隻是純粹欣賞兩個人都屬於這個年代少見的濃顏長相,借此機會感慨一下自己年輕時和愛人的愛戀,借此抬高一下自己和趙英姿年輕時也不輸喬黎明和蘇曼的容顏,順便再給蘇曼喂口狗糧。


    說話間,突然被強行塞了一口狗糧,再加上本身對喬黎明隻有對他能力的欣賞,沒有半點搶占民男想法的蘇曼對田慶豐夾帶私貨的行為,實在是沒忍住地翻了個白眼後,又根本沒有打斷對方的話,隻無奈又認真地聽著田慶豐感慨。


    等到田慶豐感慨完畢以後,時間已經過去二十分鍾了。


    一直到她感覺田慶豐有點越說越起勁,說完一茬還想繼續說下一茬的情緒表現時,蘇曼才不得已地開口打斷了他的話,努力將話題往正事上拐帶。


    蘇曼道:“書記,您要是有時間的話,可以去隔壁的部隊一趟嗎?”


    這個話一說出來,田慶豐果然停了下來,連忙說道:“小蘇你這是又想幹啥?我可跟你提前說好,人部隊有自己的廠子,被服廠和服裝廠都有,軍需物品都是自產自銷的,你可別把主意打到部隊身上,就算是我有認識的人在隔壁軍團,這事兒也費勁能成。”


    本來也沒這個想法的蘇曼無奈地表示:“書記您真是高看我了,現在連咱花陽縣的商店裏都還沒有咱服裝廠的衣服呢,我又哪來的能力敢去部隊鋪貨啊。”


    “那小蘇你讓我有時間去部隊幹啥?”


    “嗐,這不是之前和服裝廠訂過衣服的幾個公社早在頭幾天就給我打電話說今年想要多訂一批嘛。我已經派人過去談了,服裝廠這邊馬上就要重新投入生產了。但我覺得咱們不能總跟縣裏借車,讓拖拉機幫忙送貨,尤其是縣裏的車也不是專門用來送貨,借一次也都挺麻煩的。所以,我想要買至少兩輛,或是租幾輛貨車供服裝廠和磚廠建成以後來用。”


    “你想和部隊租車?”田慶豐直接忽略了[購買]這個選項。


    “首選肯定是跟部隊租賃,畢竟部隊的車都是好車,質量沒得說!”蘇曼拍了個馬屁後,認真說道,“當然了,我請您去部隊聯係租車的事情,肯定不是想要借您和部隊的關係占便宜,該怎麽算錢怎麽算,隻要能租到車,一切都好商量!”


    不管身處哪個時代的人都是擁有其聰明才智的,隻是不同時代所帶給人們的思想上的枷鎖也有所不同,才導致大部分的人都容易陷入慣性思維,習慣了保守的作風,便很難跳出固有思想。


    但隻要一經點撥,或是給他們一個跳出圈子的機會,那麽無需太多解釋,他們就能用自身所擁有的智慧將整個事情都想象完整。


    像是此刻。


    在聽完蘇曼對於租車這件事的全部想法以後,田慶豐隻要往深處一琢磨就能知道,這事兒要是能談成的話,絕對是一個雙贏的局麵,甚至已經想好了自己要怎麽和部隊的領導去談這件事情。


    怎麽定價?要從哪裏入手去談才能實現更大利益化?如何保證自己的利益不會受損……等等這些問題,田慶豐都在沉默思索的時間裏將其鋪展開來,準備一一分析攻破,完全忘了自己還沒有迴答蘇曼到底同不同意這件事的答案。


    對此,蘇曼表示:一個擁有天馬行空想法的下屬能夠努力將這些想法變為現實的可能隻有一個,就是她能擁有一個同樣天馬行空想法,且心胸寬廣,願意和她一起做夢,一起將夢實現的的領導。


    田慶豐就是這樣的領導。


    ……


    在田慶豐雄赳赳氣昂昂地準備去隔壁部隊談一談租車事情的時候,喬黎明一行人已經在琴島待了三天,準備返程迴到麥稈公社了。


    三天的時間裏,讓喬黎明一行人感到最艱難的,不是和農機廠各種你來我往的砍價過程,也並非在琴島各個商店、供銷社裏鋪貨時所遇到,來自櫃台售貨員和領導的挑剔、刁難與排擠,而是……語言不通!


    雖然早在頭些年的時候,首都話就已經被規定為普通話,並在全國進行推廣。但真正落實了普通話地位,並在推廣普通話的過程中有所成績,至少還得等到2000年。


    在距離2000年還有整整三十年的1970年,普通話的普及範圍還很小,各地區仍舊以地方方言為主要的交流方式。


    相比較南方部分地區極為難懂的方言而言,琴島話的難度指數自然是要低很多的,但這對於習慣了普通話的人而言,也還是有些難度的,尤其是在語速過快的時候,難度當場翻倍,必須要連說帶比劃才能溝通順利。


    喬黎明隻在這裏待了三天,但他在帶著機器訂單合同,和那兩個同樣完成了蘇曼交代的鋪貨任務的業務員一起告別在這幾天裏認識的琴島老鄉的時候,看著熱心老鄉送給他們的手工煎餅和海鮮幹貨,三個人隻覺得自己說出來的告別的話都帶著手工煎餅卷大蔥的味道。


    坐上火車,三個人仍沒有放鬆警惕,開始了兩個人保持清醒,一個人休息的輪崗工作,以保證他們好不容易才帶迴來的定金和訂單合同的安全。


    雖然喬黎明一行人將這次出差所需要應對的繁瑣事情,努力壓縮在了三天以內完成,但從琴島坐火車迴去葵花市的時間卻和他們在琴島待的時間一樣長。


    三天來程,三天駐留,三天迴程。


    在路途中,兩個業務員雖同樣疲憊,但也更為他們能夠迴家而感到亢奮不已,這讓從始至終都沒有表現出太多強烈情緒的喬黎明被襯托得像是個異類。


    迴家啊……


    坐在靠窗位置的喬黎明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風景,也不知是怎麽地,突然就想起了蘇曼的笑。


    糟糕!


    他心裏的那隻野兔子,怎麽又開始跳了。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今天!周四了!


    明天!就要!放假了!感謝在2021-09-28 17:59:21~2021-09-29 13:45:11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蒹葭蒼蒼14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83章


    就在喬黎明從踏上歸途的火車,卻怎麽也按捺不住那隻野兔子撲通撲通亂跳的時候,蘇曼則在知道他們仨人已經坐上火車準備迴來的消息以後,開始馬不停蹄地準備再招聘一批人來服裝廠上班的事情,並認真思索起如何利用今年這一年時間,將麥田服裝廠擴大經營成至少五百人廠子的計劃了。


    從喬黎明幾個人出發到準備迴來的這幾天時間裏,作為整個公社都聞名的“工作狂”,蘇曼自然沒有閑著浪費時間,反而是效率極高的,在完成了服裝廠工作的同時,她還順手將今年一整年的工作計劃都寫了出來。


    坐在辦公室裏,蘇曼難得沒有伏案工作,而是窩在了被放在辦公室裏的小床上閉目養神。


    這幾天時間裏,蘇曼先是和田慶豐談論去部隊租車的事情,找趙磊和周愛國確定了一下磚窯的建成時間後,她又騎車去縣裏跟紡織廠那邊簽訂了一年的訂單合同,再迴來忙活服裝廠重新開工生產,外加招聘新工人的麵試大會……


    之後她去了一趟於家堡大隊看了看試驗田的情況,跟陳秋蘋和趙蘭妮待了一會兒,了解關心了她們倆最近的學習情況……


    最後蘇曼又重新製定了今年她要完成的工作計劃:擴大服裝廠經營,實現廠內工人至少能達到五百人、全麵培養業務員進行四郊五縣全麵鋪貨、磚窯磚廠和打穀廠的建成、各大隊小學的組建以及公社種植物種類的調整……等等的計劃,都是蘇曼決心要在今年一並完成的。


    但……


    哪怕是鐵人也有累的時候,更別說蘇曼也隻是一個胎穿過來,隻沾了那麽一點點穿書金手指的光的,普通人罷了。雖說她如今力氣是比旁人大……不止那麽一點點,但這也架不住她仍深受早產,外加營養不良的影響,力大卻體虛。


    這不,才剛連軸轉了幾天的時間,她這身體就有點受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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