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037~040


    ==·困境·==


    刀子不落在自己身上,人是不知道疼的。


    張良在此之前從未想過,自己的家人其實也有可能遇到危險,甚至被人害去性命。他的思維還停留在張家地位超然,即便家中沒有頂梁柱,靠著往日榮光也無人敢惹的時候。


    這件事就如一記重擊,徹底將他從過去的美夢中打醒了過來。


    張良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已經不再是過去那個高高在上的貴族,而成了往日從來不屑於關注的無權無勢的老百姓。


    意識到身份轉變之後,即便張良仍舊痛恨害他張家至此的嬴政與秦國,他卻也已經可以用相對冷靜的態度來審視秦律的優缺點。


    毫無疑問,秦律是嚴苛的。


    不僅僅是因為秦律出現了無數的酷刑,也因為秦律一直對犯罪秉持著零容忍的態度,連最輕微的偷盜,都會帶來極其嚴重的後果——


    比如偷盜的人數達到以及超過了五個人,這在秦律中便會被視作有組織犯罪,即便這些人隻偷盜了一錢的財物,所有涉案人員也會被砍掉左腳,臉上刺字,還要被發配去修補城牆;


    不滿五個人,但偷盜錢財超過了六百六十錢,涉案人員除了不會被砍掉左腳而是割掉鼻子外,其他懲罰與超過五人的同等;


    二百二十錢以上,而六百六十錢以下,涉案人員刺青發配修城牆;


    一錢以上而二百錢以下,流放……


    這還僅僅隻是偷盜而已。


    可亂世用重典,在這個遊俠兒習慣於“俠以武犯禁”,為胸中義氣而視律法於無物的時代,秦律的出現很好地遏製了這些人的出現與犯罪。


    再者,秦律也不僅僅隻有這等駭人聽聞的刑罰,也有不少保護見義勇為者、保護弱勢如未成年人、女性、老人等群體的法律。


    如家暴傷人者會被剃掉胡子,在胡子長出來之前,家暴者無論走到哪兒都會被人指指點點;比如唆使未成年人犯罪,唆使者全責;比如兒女不孝,隻要父母上報官府,官員調查後發現確有其事,嚴重的甚至會處死兒女……


    張良畢竟是個聰明人,而且有著足夠的大局觀。


    所以當他脫離貴族身份去看秦律後,便立刻看出了秦律出現的必然性與優越之處。


    張良甚至生出了想要認真研究秦律,吸取其中優點以便……


    以便什麽呢?


    張良有些茫然,他如今不過是個階下囚,就算將秦律研究透徹,並能學以致用又有什麽用呢?韓國已亡,他即便學得治國之才,又該為誰效力?


    -


    嬴政並不知道張良已經改變了想法,他也沒工夫去關注一個尚未長成的張良。


    他隻是突然從這樁案子上發現了一件事,若是在攻打下其他國家後繼續任用六國貴族為官,不但會大大降低各郡縣判案的效率,還極可能影響到秦律的推行。


    而無法推行秦律,就會影響到秦國對六國遺民的統治。


    這是涉及國之根本的大事兒。


    嬴政將王綰、尉繚、李斯三人請到宮裏商議此事。


    王綰很理解嬴政的憂慮,卻略有些疑惑:“陛下,秦國不是一直設有學室嗎?一般而言,大秦的百姓隻要不曾犯罪,又認識一些文字即可報名入內學習秦律,若達到要求即可成為秦吏,做得不錯也有升遷機會。”


    難道,這還不夠?


    來秦國為嬴政效力之前,在故國楚國也隻是個小吏的李斯更明白嬴政的意思:“陛下的意思應當是,從學室出來的小吏除了斷案之外,似乎並不具備處理更複雜事務的能力,於官場中上升的可能有限。”


    也即是,從學室出來的小吏大部分都不具備治國的才能。


    秦國武將頻出,卻似乎並不具備培養出治世能臣的條件:曆代秦王身邊出名的能臣,基本全是從其他國家投奔而來。如張儀,魏國人;範睢,魏國人;呂不韋,衛國人;尉繚,魏國人;李斯,楚國人……


    但要讓李斯來說的話,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兒——


    並非學室的教育真有多大的弊端,也不是秦國的貴族、百姓真就沒有其他國家的人聰明。


    造成這一切的真正原因,其實是秦國的軍功製度。


    他見嬴政認真看著自己,開口道:“誠然,學室出來的小吏極少有脫離小吏身份,進入官場,成為縣尉、縣丞等正式官員的人,這也許和小吏隻學習秦律有關,但更大的原因還是在於即便學室的學生學成出師,可以到官府擔任小吏,可一旦發生戰爭,小吏也與尋常百姓一般必須穿上甲胄去前線打仗。”


    戰場是個絞肉機。


    李斯也許不知道這個比喻,卻也明白:“從學室走出的小吏走上戰場後,往往因為其身體素質不如其他時常勞作、訓練的秦人好,在戰場上的死亡率往往更高。”


    很多有潛質的小吏,往往去過戰場後就再也迴不來了。


    尉繚明白了嬴政的意思,也跟著開口:“曆史上有名的治國能人,幾乎每一個都花費了大量時間在書本典籍上,秦國小吏卻並沒有沉下心研讀聖人典籍的機會。他們的大部分時間,都花在、也必須花在鍛煉自身以備隨時進入戰場拚殺。”


    王綰也明白過來:“律法向來隻能治人而不能治國,可其他聖人典籍,朝廷並未命人抄錄下發給各個郡縣,百姓窮困,自己無力花錢購買也無處接觸,沒有給百姓提供條件,百姓自然無法長成陛下想要的模樣。”


    李斯補充道:“而且想要學到可以治國……不,哪怕僅僅隻是治理一個郡、一個縣的程度,也需要十好幾年時間學識與見識的積累,可若是進入學室學習秦律,聰明的百姓甚至一兩年就能達到合格標準,成為讓人豔羨的小吏。在兵役的威脅下,不太可能有人願意讓自家孩子去學前者。”


    畢竟說不準什麽時候,孩子上了戰場就迴不來了。


    王綰點頭:“天時地利人和都沒有,如今的秦國隻怕是培養不出陛下想要的人才。即便攻打下其他國家,為了最大限度地吃下他國土地與人口,推行秦律與軍功製度也勢在必行。”


    除非,秦國廢除如今的軍功製度。


    可偏偏軍功製度才是秦國強盛的關鍵,若是廢除,無異於主動拱手奉上大好局麵。


    嬴政皺眉:“難道就沒有其他辦法了?”


    李斯三人麵麵相覷,最後還是李斯主動開口道:“也許,隻能等天下安定之後,才能著手培養其他人才。現在最要緊的,應當是秦國儲備的小吏不夠用……”


    若是夠用,也不至於連一個小小的潁川郡(韓國)都必須啟用舊貴族管理一方百姓。


    嬴政不是不明白李斯三人的話,但他看得更遠,他完全可以想象,若是無法培養出更多的人才取代舊貴族,以後即便是秦國統一了天下,隻怕也沒辦法真正的掌控他國土地與百姓。


    幾位大臣說起國家大事時整個人都像在放光,林阡下意識就選擇了安靜。


    如今幾位大臣說完了,一直安靜磨墨的林阡才像是解脫了什麽束縛一般,整個人都變得活躍起來。


    當然,她也不敢在這種嚴肅的場合貿然開口,隻是在心底隱隱為剛才聽到的話感到新奇:她以前可從不知道秦國還有專門學習法律的地方,更不知道隻要認字兒的百姓都能去裏麵學習,學成後就可以立刻走馬上任。


    不過也有問題……


    【那些百姓認識一些字後倒是有了去學室學習律法的出路,可對於老百姓而言,最關鍵也最困難的地方,應該是從無到有的認字吧?這年頭又沒有拚音,更沒有聲律啟蒙等幫助認字的書籍,我要不是有前世的基礎在,沒個正經的老師教導,指不定現在連“一”都不認識。】


    【如果所有秦國百姓都認識字,也都可以進入學室學習律法,哪怕有戰爭這個人命收割機在,秦國也不至於這麽多年一個能臣也沒出啊。】


    【秦國現在最應該做的,明明是讓所有人都讀書識字!】


    嬴政忍不住看了林阡一眼。


    林阡反應過來,忍不住在心裏嘀咕一句:【嬴政你如果真聽得到我的心音,就當我剛吐槽的話是耳旁風,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就行了啊!我前世就是個普通人,對政務一竅不通,剛才就是胡說八道你千萬別當真!】


    ==·人口·==


    林阡倒是想過借此機會再次試探嬴政——


    上次試探半路夭折,可不代表她就真的相信了嬴政沒有類似於讀心術一樣的異能。


    林阡至今也對此半信半疑。


    但此事畢竟是國事大事,決策本身涉及一國百姓,她還是不要瞎摻和比較好。


    嬴政無奈:他又不是蠢的,怎可能聽風就是雨?


    如果自己真決定采納她“讓所有人讀書識字”的“建議”,肯定也隻是因為這個建議真的有用,而不僅僅隻是因為她提出了這個建議。


    但問題是,“讓所有人讀書識字”對現如今的任何國家而言都不現實。


    其他國家不願讓百姓讀書識字,或許還是因為貴族阻撓,秦國卻並非如此,曆代秦王沒有“讓所有人讀書識字”以培養屬於秦國自己的人才,僅僅隻是因為……


    讓所有人讀書的成本太高而已。


    竹簡、木牘等記錄文字的載具太厚太重,傳播不便;布帛等記錄文字的載具堪稱價值千金;可以寫在竹簡木牘與布帛上不暈染的墨同樣昂貴;毛筆最容易得到,但吸墨性好的毛筆也並不易得……


    更不要說,書籍一向被貴族視作傳家寶,輕易不會讓其他人抄錄借閱。


    若是無法解決這些問題,讓所有人讀書識字也不過是空中樓閣,根本沒有實現的可能。


    除非能降低讀書的成本,否則即便是秦國也有心無力。


    但林阡方才的心音,也有那麽一點點可取之處——


    林阡的想法是,隻要讀書認字的人多了,進入學室學習法律的人也會相應增多,而那些了解法律的小吏們日後成為嬴政所需的能臣、謀臣的可能同樣會跟著增多。


    嬴政確實沒辦法讓更多人讀書識字,但林阡的想法未必沒有另外的操作可能。


    他看向李斯幾人:“若沒辦法直接培養出秦國需要的人才,那麽增加人口呢?秦國推行軍功製度究其根本也是為了能征召到更多的兵力,培養出更多勇武善戰的士兵。若是秦國人口有所增加,以至於兵力過剩,那麽,至少之前無法免除兵役的小吏就有了不上戰場的可能吧?”


    李斯一頓,點頭:“若是兵力充足,自然可以免除小吏的兵役。”


    然而……


    王綰提醒:“陛下,您忘了自商君變法以來,秦律一直在鼓勵生育?”


    嬴政看向王綰:“寡人自然清楚。但人口的增加除了每年增加的新生兒,不也可以向其他國家招攬?除此外,潁川郡既然已經設立,潁川郡的人口也該利用起來,你們可曾調查潁川郡有多少人口,其中有多少孩童又有多少可以服兵役的青壯男子?這些人入伍後,能否緩解一部分秦國兵力的需求?”


    王綰看向尉繚。


    尉繚開口:“迴陛下,潁川郡設立後,百姓積極報名入伍,似乎並抵觸從軍掙軍功。但潁川郡百姓之前較少訓練,體格不比秦人健碩,又無老兵帶領,想要投入正式戰場隻怕還要訓練個一兩年。”


    全是新兵蛋子的隊伍拉到戰場上,基本等於送死。


    嬴政再次皺眉。


    這事不但王綰尉繚沒辦法,李斯也沒辦法。


    而且可以想見的是,在一統天下之前估計同樣沒辦法,因為戰爭會損耗人口,所以即便有著源源不斷的他國百姓補充進來,但想要達到嬴政希望的,兵力多到可以讓人數頗多的小吏免除兵役也不太可能。


    因為真要這樣做了,隻怕會有更多的人想要去當小吏。


    林阡看了嬴政一眼。


    又看了一眼。


    又又又看了一眼。


    嬴政:你眼睛抽筋兒了?


    他無奈問道:“夫人可是有什麽想說的?”


    林阡瞬間來了精神:【你們要是問其他的問題,我一個普通老百姓還真沒什麽有用的見解。但你要是問人口的話的,這問題的答案,我知道啊!】


    她小心地看了李斯三人一眼,見他們都好奇地看向自己還有些不好意思。


    不過……


    林阡輕輕咳了兩聲後,道:“如果你們隻是希望能有更多可以做事兒,尤其是沒有兵役限製,能在學習這件事上投入更多時間與精力的人口的話,秦國……不正好有一半人口沒被重視起來嗎?你們隻需要給一個機會……”


    別說是嬴政了,就連李斯幾人也都來了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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