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夫人,其實是長得像那位失蹤的少使……”


    時年打斷他,“霍將軍,你究竟想說什麽?”


    霍去病目光銳利,“你隨陛下入宮,人人都道陛下寵愛你是因為你長得像李夫人。我從前也這麽認為。可現在,我忽然有些拿不準了,到底是你長得像李夫人,還是……李夫人長得像你啊?”


    時年被點中隱秘,一時無言。


    霍去病看著這樣的她,眼前卻閃過她草原出逃那夜,他在湖邊的見聞。


    霍光他們來得遲,到的時候那片湖的光已經很微弱了,所以並沒有察覺異常,隻當那是月光。但他一直跟在陛下身邊,親眼看到她站在一片發光的湖泊前,狂風卷動,她發絲翻飛,仿佛也要淩風而去。


    後來詢問了一路跟蹤她的士兵,他們告訴他,那片湖本來是沒有光的,她在湖邊站了會兒,忽然就起風了,湖麵也發出詭異的綠光。


    士兵有些敬畏地說:“當時大家都以為,是看到草原上的花妖了……”


    他沉默聽完,命令他們不許聲張,連霍光都沒說。


    這一件事一直壓在他心底,伴隨他出征。


    本來已經勸服了自己,一切不過是草原異象,卻在迴來後被當頭一擊!


    比起姨母可能地位不穩,更讓他震驚的是,陛下居然會為了一個女人做出這種事!


    他再清楚不過了,陛下是一代雄主,對他來說,千秋功業才是最重要的,女色不過是錦上添花的點綴。他與舅舅還在前線征戰,他卻動搖中宮之位,朝堂之事牽一發而動全身,他不可能沒想到後果。


    就算他做好了安排,能掌控住局勢,但以他對陛下的了解,在抗擊匈奴這件事上,他應該是不想冒一點風險的才對!


    除非,他有不得不這樣做的理由……


    他忽地一笑,“陛下叫你小仙女,所以,你真的是仙人嗎?那之前給我吃的是仙藥?”


    時年深吸口氣,讓自己鎮定下來。


    其實霍去病會有這些懷疑也正常,畢竟無論是她和他交往時、還是她和劉徹重逢後,露的馬腳都不算少。


    但他的表現有一些奇怪,雖然說著這樣的話題,神情卻不像劉徹那般篤信狂熱,反倒是帶幾分戲謔,就好像覺得這個說法很可笑似的。


    時年第一反應是他不信這些鬼神之事,但再一看,霍去病唇畔雖然掛著笑,黑眸卻沉沉,目光若有所思落在她身上,裏麵是深深的探究和打量。


    時年猜測,霍去病從前應該是確實不信這些鬼神之事,但她的存在有太多不合理之處,眼看就要打碎他的既定世界觀。


    他現在處於將信將疑的邊緣,所以心情比較微妙。


    難得遇到一個不封建迷信的古人,時年有點驚訝。但轉念一想,像霍去病這種極端自信的人,上戰場打仗全靠自己,又不像劉徹有過年輕時被她誤導的經曆,不依賴虛無縹緲的鬼神也很正常。


    她想了想,決定說實話,“不是的。這世上怎會有仙人?將軍想多了。”


    霍去病隻當她在敷衍自己,“是嗎?那你之前千方百計想逃走,也不是想迴天宮了?”


    “不是天宮,我之前千方百計逃走是想迴家。我也不是仙人。但我確實不屬於這裏。”


    霍去病聽到最後一句,表情微變。


    時年望著他,真誠地說:“我的來曆不能告訴將軍,但我也不想騙將軍。很久之前,我和陛下還有皇後殿下確實打過交道,也有過一些恩怨。但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我這次迴來不是想尋仇或者怎麽樣,所以將軍可以放心,我絕不會傷害到皇後殿下。我很快就會離開。”


    時年說完,霍去病長久沉默。


    她也不著急,耐心等著。


    終於,霍去病笑了。


    不是方才嘲諷的笑,他揚起唇,釋然地笑了。雙眼明亮,像灑落了陽光。


    他說:“我信你。”頓了頓,“你願意跟我說實話,我很高興。”


    這句話一出,兩人像是忽然達成了什麽和解,氣氛非常良好。


    時年想到自己的計劃,眼珠子一轉,意識到現在也許是一個好機會。


    她還拿不準。她需要更多人幫她。


    霍去病是最合適的人選。


    她湊上前,討好道:“將軍既然相信我,那你現在願意幫我一個忙嗎?”


    霍去病:“我記得我說過,不會幫你逃跑。”


    “即使是現在?”


    “即使是現在。”


    時年:“那將軍可以放心了,我的要求也不是要你幫我逃跑。”


    霍去病揚眉,有點意外。


    時年怕他還不放心,又補充:“也不會背叛陛下,背叛衛氏。總之,絕對不會與你做人的原則相違背!”


    霍去病聞言還是沒有答應,盯著她半晌,不知道在想什麽。


    就在時年以為他要拒絕時,卻聽到他道:“名字。”


    “什麽?”


    “你叫什麽名字?”


    霍去病說:“我隻知道你姓時,但不知道你叫什麽。你讓我幫你,我總得知道,我幫的人是誰吧。”


    時年作為後宮嬪禦,朝臣們當然隻能知道她的姓,而不會知道她的名。這個要求並不要緊,時年剛想說,卻忽然想起她打算和霍去病分別去三國那天,他也曾問起她的名字。


    一望無際的草原上,少年朗朗而笑,神情是那樣自信,“有一天,你會願意告訴我的。”


    沒想到,真的有這一天。


    時年心情忽然有些複雜,頓了頓,說:“時年,我叫時年。”


    霍去病凝視著她。他的眼神頭一次那樣溫柔,像七月草原上的風,輕輕撫過她的麵頰。


    他說:“我記住了,時年。”


    第88章 褘衣   遠遠望去,當真是一對璧人。……


    時年在溫泉宮的一個月。聶城也沒有閑著。


    他一直關注著長安城的動向,劉徹與時年在溫泉宮月餘,連長安城的孩童都知道了陛下愛重新寵時夫人。出則同輿。入則同席,不可或離。


    朝中也終於開始流傳。陛下寵愛新人,欲以其取代衛皇後。


    在這樣的情況下,雖然衛氏卻遲遲沒有反應。甚至幾次壓製底下人。還是免不了人心浮動。


    有人不平,有人畏懼,還有更多的人想趁機謀求利益。


    局勢微妙。一觸即發。


    “已經到這一步,再繼續下去。恐怕就不能迴頭了。”聶城說。


    時年明白他的意思。他們不可能讓劉徹真的廢掉衛子夫。那樣影響就太大了。所以肯定要在一切無法挽迴前收手。


    可如今,眼看劉徹一步步部署,距離那個目標越來越近,他們要的結果卻遲遲沒有出來。


    聶城沉默一瞬,道:“如果實在不行,就此作罷吧。我們再想別的辦法。”


    “你著急了?”


    “我是怕你戲演得太久、投入太多。最後把自己給陷進去了。”


    時年微訝,抬頭看了看聶城,恍然大悟。“老實說,你最近看我和劉徹這樣,是不是特別擔心?”


    聶城不語。


    時年:“如果我不是在演戲,而是真的對劉徹動了心,要留下來陪他,你會強行把我抓迴去,然後軍法處置嗎?”


    聶城:“我隻是你的隊長,不是你的長官,7處也不是軍隊。”


    時年翻個白眼,“你少逃避問題,你知道我的意思。”


    聶城看起來並不想迴答,奈何時年目光步步緊逼,終於,他聳聳肩,“當然,如果你真的對劉徹動了心,要留下來陪他。我會強行把你抓迴去。”


    她就知道。


    聶城這個家夥,最鐵麵無私,腦子裏隻有任務。平時他們那麽愛崗敬業還經常被他敲打呢,如果隊員裏有誰居然敢違反規定和曆史人物糾纏不清,他一定第一個饒不了他。


    雖然早有預料,但時年還是覺得像是一腳踩空,心裏一股很不舒服的感覺。


    她深吸口氣,說:“你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聶城在溫泉宮裏要注意隱藏行蹤,所以隻來了一會兒就離開了。


    他剛走沒一會兒,楊得意也來了,恭恭敬敬地說陛下請時夫人過去。


    這個過去不是指去劉徹的寢殿,而是他平時會見大臣、處理朝事的正殿。


    天已經黑了,往常這個時辰劉徹都迴來了,今晚非但沒迴來,還把自己給叫過去了。


    時年有點奇怪,一進去卻發現劉徹身穿袞冕,打扮得像平時要上朝似的,非常正式。


    他拉住她的手,說:“你來了?朕有禮物要送你。”


    他示意她朝裏看,隻見寬敞的大殿內,八名宮娥一起伸出手,朝她展開一件華衣。


    以玄色的衣料織成,內襯素紗單衣,袖口、衣緣等處為紅底雲龍紋鑲邊。除此之外,衣袍上還用五彩絲線繡著凰鳥圖騰,她記得那個好像叫翬翟,一共十二行,領口飾黼紋。


    紐、約、佩、綬都和劉徹的冕服是配套的,旁邊有宮娥捧著同色衣帶,青色襪子,金飾舄鞋。


    這樣一套禮服,隻消遠遠看著,就覺莊重、凜然,讓人不敢直視。


    時年愣愣道:“這是……”


    “這是褘衣。”劉徹道,“少府趕製許久,終於做出來了。朕立刻就想給你看看。”


    褘衣,時年之前看資料看到過,這是《周禮》所記載的命婦六服之一,“三翟”中級別最高的一種,也是皇後最高形製的禮服,相當於皇帝的十二章衣,婚禮、冊後、祭祀、上朝都要穿戴它。


    換句話說,這就是通常意義上的“鳳袍”了……


    她喃喃道:“這是給我的?”


    劉徹微笑,“不是給你,還能是誰呢?”


    時年轉頭,看向劉徹。


    帝王袞冕貴重,襯得他如山嶽般巍峨入雲、高不可攀,他卻低下頭,專注地看著自己。


    冠前垂下的十二旒珠玉琳琅,他一雙黑眸隱藏其後,沒有威嚴,隻有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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