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側一名日本遣唐使也起身,隻見他神情激動,用不太標準的漢語說:“貴妃娘娘天姿國色,我等今夜得見貴妃一舞,得見大唐盛世,真是三生有幸!”


    他這話發自肺腑,日本此時不過是個海上小國,他從落後的母國不遠萬裏來到大唐,不僅見識了中原的鼎盛繁華,還見識到唯有這樣的盛世方能滋養出的絕世美人,受到的震撼可謂巨大。


    不僅他,在場的各國使節臉上都是如出一轍的驚豔歎服。


    “使者謬讚了。今夜可不僅我舞得好,陛下的鼓也打得好,還有……”她頓了頓,揚聲道,“今夜奏笛的便是那獨孤玉郎嗎?請上前來。”


    貴妃召喚,眾人都看過來,迎上全場目光,楊廣手執玉笛、越眾而出。


    “草民獨孤英,參見陛下,參見貴妃娘娘。”


    男子一身青衣、麵容俊美,明明隻是個樂師,跪拜行禮的姿勢卻不卑不亢,讓人不敢相信這是他第一次麵見天子。


    楊玉環托腮打量他片刻,笑道:“難怪長安女子都管你叫玉郎,這樣的好皮囊,這樣的好氣度,連我看著都要心動了呢。”


    李隆基聽她這麽講也不生氣,反而哈哈哈一笑,“這獨孤玉郎一曲笛音有如天籟,今夜確實是把朕給比下去了,應該重賞!”


    時年從楊廣出去就注意著他,倒不是怕他做點什麽,而是既然已經知道楊廣和李氏皇族的恩怨,她就很好奇他麵對他們時的態度。


    畢竟,這可是讓一個皇帝去給另一個皇帝下跪啊。


    沒想到,楊廣不僅跪了,而且神情恭敬、無可指摘。時年看著他跪拜的身影,忽然就想起來史料上楊廣在當晉王隱忍不發的那些年,是怎樣偽裝自己、迎合母親,最後成功搞死了他的太子大哥。


    果然是幹大事的人……


    楊玉環想了想,又說:“除了獨孤玉郎,今夜的琵琶也彈得很好。樂師是誰?上前來一並賞了吧。”


    一個水紅衫子的身影從人群裏出來,和楊廣比起來,她就要激動多了,小臉微紅,顫聲道:“婢子教坊司崔氏綠華,參見陛下、娘娘!”


    “原來是大名鼎鼎的‘琵琶崔’啊。之前聽說你病了,現在可大好了?”


    “多謝娘娘關懷,婢子的身子已經無礙了!”


    “既然你彈得一手好琵琶,正好,我上月剛得了把西域進貢的五弦琵琶,便賜予你吧。”


    琵琶崔?這稱號還挺有趣的。琵琶崔,崔綠華,時年在玩詞語接龍似的,在心裏念了幾遍,忽然皺了皺眉頭。


    崔綠華……


    等等,這名字怎麽有點耳熟。


    宮人雙手捧上一個托盤,貴妃伸手一扯,鮮紅的絲綢如水一般滑落,露出下麵的琵琶。


    鮮紅的花紋,暗黑的身背,雪白的琴弦。


    紫檀貴重,金粉閃耀,隻消一看,就知道這是一把極好的琵琶。


    時年卻震驚地睜大了眼睛。


    這把琵琶……


    她見過這把琵琶!


    幾個月前,博物館的展廳裏,那把來自大唐宮廷的琵琶就長這樣子。


    對了,她記得,琵琶的主人叫……崔綠華。


    時年隻覺心狂跳,簡直像是要從嘴裏跳出來。


    就是這把琵琶,讓她被聶城發現了,這幾乎是一切的開始,沒想到居然能在大唐看到它。還有崔綠華,她記得她確實是因為在一次表演中被楊貴妃賞識而得到了這把琵琶,她竟見證了這一幕嗎?


    是巧合,還是,這中間有什麽她不知道的聯係……


    李隆基搖頭一笑。


    這琵琶原是他送給貴妃的七夕節禮,卻被她這麽隨意地賞給了旁人,不過他也習慣了,笑道:“這琵琶還沒有名字,賞人之前,玉環先給它取個名字吧。”


    “陛下說得有理,容臣妾想想,叫什麽好呢……”


    她思索片刻,兩個字浮上腦海。還沒來得及說出來,另一個聲音卻先她響起,“綠夭……”


    全場本來極靜,這聲音突然響起,仿佛平地一聲雷,她驚訝迴頭。


    隻見樂工隊伍邊緣,立著名水藍襦裙的女子,剛才就是她在說話。她的表情有些奇怪,雙眼大睜、神情怔忪,竟像是被奪了魂一般。


    楊玉環不由道:“你……”


    下一瞬,時年猛地驚醒。


    像是從一場夢中醒來,她忽然發覺自己變成了全場注目的中心。所有人都在看她,幾百雙眼睛,這刺激實在太大,她隻覺腎上腺素猛地往上衝,連氣都要喘不過來了。


    靠!靠!靠靠靠!


    她究竟是哪裏出了問題,怎麽會喊出來了呢?被魂穿了嗎?!


    她忍不住想到剛才,聽到李隆基和楊玉環的對話,就像一道電波穿過腦海,那兩個字浮上心頭。等她迴過神,就已經這樣了……


    有宦官怒道:“大膽,何人如此放肆!”


    “我……我不是……”


    話還沒說完,旁邊的人就伸腳一踹。時年“撲通”一聲跪到地上,迴過頭發現踹她的是曾在梨園幫楊廣給她傳過話的小宮女,對方正擔憂地看著她。


    哦對,現在是應該跪。她太緊張都忘了。


    姐妹,你真是個好人!我以後再也不說你壞話了!


    不過這麽一鬧,時年也鎮定了。楊廣見過大世麵,她也不差好嗎?


    餘曾孤身退匈奴,餘曾英勇鬥閹黨,沒有在怕的!


    她剛想開口,一直跪著的楊廣忽然道:“貴妃娘娘,此乃草民婢女,初次進宮不懂規矩,不曾想竟衝撞了二位至尊,還請恕罪。”


    楊玉環揚眉,“哦,玉郎的婢女?你上來,我有話問你。”


    時年隻好又爬起來,到楊廣旁邊重新跪下。


    楊玉環一手托腮,眯眼打量她。她這會兒不笑了,表情無波無瀾,讓人難以判斷她到底什麽情緒。


    “你給這琵琶取名綠夭?”


    時年一聽這語氣就緊張,雖然這楊貴妃看起來脾氣挺好,但這些貴人的喜怒都很難說,也許上一秒還春春風細雨,下一秒就雷霆大怒了。


    不過……


    她把心一橫,直視著楊玉環,“是,婢子覺得,這個名字很適合這把琵琶。”


    “放肆!”一旁楊國忠怒道,“區區婢子,也敢僭越犯上!貴妃娘娘的琵琶幾時輪到你來取名字?如此狂悖之人,應該拖下去重重治罪!”


    時年裝沒聽到,繼續說:“貴妃娘娘難道不覺得這個名字很好嗎?婢子覺得,娘娘沒準也許喜歡這個名字,也想叫這個名字,對嗎?”


    如果說之前眾人還隻是驚訝,到這時大家就是驚駭了。這婢女是不要命了嗎?敢在禦前這般迴話!


    連楊廣都偏過頭,皺眉打量時年,一雙黑眸情緒難辨。


    楊玉環麵無表情盯著她,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她要發怒時,她卻忽然撲哧一聲,笑了。


    “是很好,非常好。剛才我也想管這把琵琶叫綠夭。”


    夜幕下,貴妃楊玉環露出今晚最愉悅的笑容,“我們竟心有靈犀,想到一處去了!”


    眾人愕然。時年攥緊的拳頭鬆開,終於鬆了口氣。


    她賭贏了。


    根據之前從史料上的了解,還有今夜所見,她覺得楊玉環應該是一個天性浪漫、喜好藝術的女人。這是一個至情至性的人,會因為崔綠華琵琶彈得好就送她名貴的琵琶,也曾題詩相贈一名身份卑微的舞姬,所以,她賭她不會因為自己一點失禮就懲處她,反而會因為兩人心有靈犀而高興。


    至於為什麽能心有靈犀,當然是這把琵琶曆史上確實叫綠夭,所以她才能得到啟示。


    不過,其實她還是冒了險的,如果楊玉環這時候還沒想到這個名字,她就抓瞎了。但,富貴險中求嘛……


    “既然我們倆都這麽想,說明這名字果然和這琵琶有緣,好,就這麽定了,以後它便叫‘綠夭’。”


    楊貴妃就這麽拍板了,時年悄悄打量她,這確實是個有點豐腴的女子,卻一點都不顯臃腫。女子身段修長、骨肉勻稱,和那些瘦骨伶仃的美人不同,她豐頰明豔,如珠玉生輝,隻消坐在那裏,就詮釋了什麽叫做人間富貴花。


    難怪會有那麽多人認為,這個女人就是盛唐的符號。


    楊玉環忽然發現女孩正直勾勾看著自己,疑惑道:“你看什麽?”


    “沒有,我就是覺得,貴妃娘娘你真好看……”


    她的語氣讓楊玉環一愣,這才發覺女孩的眼神也很奇怪,不是女子見到她常有的豔羨嫉恨,也不是男人會有的向往和占有欲。她的眼神灼熱,卻單純。她覺得,她不是在欣賞一個女人,而是在欣賞美。


    就像欣賞一件絢麗的華衣,一幅壯麗的山水,她在為她的美而讚歎。


    她眉頭一跳,一股從未有過的感覺淌過心間。


    李隆基聽完她們的對話,笑道:“獨孤玉郎的婢女果然也跟玉郎一樣,不僅長相秀麗,心思也靈巧,竟能和貴妃想到一處去。”


    麵對這樣的誇獎,時年隻能假笑。皇上您過獎了,我心思不靈巧,我隻是有特異功能……


    楊玉環看了跪著的崔綠華一眼,略一沉吟,“我改日再尋一把好的琵琶送你吧,這把琵琶,我想送給和它有緣的人。你想要它嗎?”


    最後一句是問時年的,她一愣,“不、不用了,我不會彈琵琶……”


    “你不會彈琵琶?”楊玉環有點驚訝,“我還以為你肯定會呢……不會也沒關係,我把它送給你,你就可以學了。等你學會了,我再召你入宮,到時候我跳舞,你為我伴奏,好嗎?”


    時年不知所措,楊玉環怎麽突然就要送她琵琶?還布置作業?


    可是,這琵琶本來是該給崔綠華的啊,她拿了會不會造成什麽後果啊……


    她還在猶豫,楊玉環已經親自把琵琶遞過來了。她不敢拒絕,隻好微微起身,伸出雙手。


    然而,隨著她和琵琶靠近,心頭卻湧上一股奇怪的感覺,而且這感覺越來越強烈,心也砰砰砰跳個不停。


    終於,貴妃鬆開手,琵琶落下來,掉入她的懷中。


    嗒。


    仿佛一滴水落入水潭,泛起一圈圈漣漪。


    時年表情猛地一變。


    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時年忽然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團黑暗中。


    像是跌進了一個虛無的空間,天地萬物都不複存在,連聲音也沒有。耳畔是那樣安靜,沒有樂聲,沒有說話聲,什麽都沒有。


    唯有身下是一片黑色的水麵,平滑如鏡。她坐在那裏,像坐在海上。


    以她為圓心,是一圈又一圈水波似的亮光,像糾結的琴弦,衝刷著它。


    這是……時空之弦?


    下一瞬,她身體忽然變輕,一點點飄起來,然後,越升越高,朝著漆黑的夜空飛去,就像黑夜朝她張開了懷抱。


    她嚇得想尖叫,聲音卻堵在喉嚨裏。等她終於停下,低頭一看,發現自己已經漂浮到了半空中,下麵卻不是含元殿前的夜宴,而是當初那個博物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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