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龜速挪動,輪到秦遇時,已經是大半個時辰後,他將文書和考牌遞給衙役,另一名衙役上前搜查他,而在衙役旁邊還有一名廩生,保證秦遇是秦遇。


    這也是防作弊的一種,免得有人替考。


    廩生不會白跑,郡城更遠,相比之前考試送的銀錢,這一次費用翻了四倍。


    確定沒有問題,秦遇背著書箱進去了。


    在規定時間內所有考生入場,主考官一行人才到,一番儀式後,考生去尋自己的考舍。


    這一次,秦遇的運氣就不太好了,號舍內有雜蟲蛛絲,頭頂也有些破爛。


    他看了一眼天色,這幾日應該不會下雨…吧。


    他從書箱裏取出抹布快速收拾了一番,然後等著衙役發卷。


    不比縣試和府試的一天一考,院試是連續考三日,共兩場。


    考試的範圍也擴大了,除了帖經,墨義,經義,詩賦這些基礎的,還有算學,律法,雜文。


    秦遇拿到題卷,習慣性先瀏覽一遍,考試內容的難度明顯加深。


    帖經和墨義這些送分題的占比少了,經義的比重加大了。


    秦遇選擇了由易到難的模式,把有十足把握的題先答了。


    日頭越升越高,八月的天氣酷熱難耐,不少人都開始解下外衣。


    秦遇恍若未覺,夏暑冬寒練字的時候多了去了,這點熱意不算什麽。


    等他把帖經和墨義答完,已經午後,他向衙役那裏買了點食物。


    一個尋常的蒸餅,在考棚內身價倍增。


    兩個蒸餅下肚,他腹內有了五分飽意。


    他小心起身,在考棚內走動了一下。又把麵巾用冷水浸濕後,擦了擦太陽穴,冰冷的涼意讓他一下子清醒許多。


    休息了一刻鍾,他的精神狀態恢複到良好,終於提筆開始答經義題。


    題目是“君子愛人”。


    秦遇略微思索,想起這是《禮記·檀弓上》的一句,原文是:君子之愛人也以德,細人之愛人也以姑息。【注1】


    意思很淺顯,但作答的話,肯定要寫出延伸之意。


    秦遇有了思緒,斟酌一番用語,開始答題,工整秀麗的正楷字體一個個翩然躍於紙上。


    太陽像個熊熊燃燒的大火爐炙烤著大地,空氣中熱意彌漫,晃眼看去,物體好像都扭曲了一般。周圍漸漸傳來折扇舞動的聲音,此起彼伏。


    大顆大顆的汗珠順著秦遇的臉龐滑落,滴在布巾上,他不能及時擦汗,索性就不擦了。


    後心處的衣衫被汗水浸濕又穿幹,當風中終於吹來一絲微風時,太陽已經西下了。


    秦遇把答卷妥帖收好,起身動了動僵硬的胳膊腿兒,然後搖鈴喚來衙役,他憋許久了。


    考棚內的茅房不敢恭維,秦遇出來後臉都綠了,身上還殘留著臭味兒。


    他用扇子扇了快一刻鍾,味道才散去。晚間時候用了些清水就歇下了。


    他頭一天晚上歇得早,第二天自然也醒得早,他小解後就在號舍內走動,這會兒天色還沒亮,他腦子裏思考考題。


    第一場,他還剩一道經義題和詩賦題。經義題他已經有了頭緒,就是詩賦題還有點懵。


    那道詩賦題的題目很簡單,就四個字兒:冰肌玉骨。


    冰肌玉骨不是一般用來稱讚女子嗎。莫非是讓他們作詩歌頌品性高潔的女性。


    秦遇總感覺哪裏不對勁,可又說不上來。


    天邊泛起晨光時,他用了一個蒸餅,然後開始答經義題。巳時兩刻,其他題都做完,隻剩詩賦題了。


    秦遇蹙著眉,幾次欲下筆作答,最後又收迴了手。


    “冰肌玉骨,冰肌玉骨……”他來迴把這四個字在唇齒間咀嚼,想要揣摩其中深意。


    或許是著急,又或許是隨著太陽出來,溫度升高,秦遇的額頭,鼻尖都滲出了汗。


    他用袖子擦了擦,看著頭頂一閃也不閃的日光,心想,要是有陣涼風吹來就好了,那肯定爽快許多。


    可惜涼風沒有,隻能自己造了,他握著扇子,平緩地扇著風。


    倏地,他動作頓住,然後又快速扇了扇,涼風拂麵。


    他一下子眉眼舒展,他知道了,他知道那道詩賦題是什麽意思了。


    冰肌玉骨形容的不是女子,而是梅花!


    好險好險,差一點就想岔了。


    若真審錯了題,寫到女子身上,恐怕主考官對其都不會有好印象。


    以梅花為題作詩,就容易多了。便是秦遇這種作詩沒什麽天賦的人,此時都快速作出了一首詩,他自己品了品,感覺還行,又對其中一兩個字改了改,然後謄寫到答卷上。


    當他把所有題目答完,已經午時,他肚子唱著空城計,眼睛看東西也有些花了。


    所以,晌午時候,他買了一份葷菜。


    午後他稍作休息,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第一場考試結束了,衙役來收卷子。


    之後他們有半個時辰的休息時間,可以出號舍走動一會兒。


    外麵陸陸續續傳來了腳步聲,還有考生們低低的抱怨聲。這天氣實在太熱了,陽光曬在皮肉上都痛得慌。


    秦遇看了一眼外麵的大太陽,神情懨懨。出去是炙烤,號舍內是汗蒸,相比之下,他還是選擇汗蒸。


    下午衙役開始發放第二場題卷。


    律法,雜文,和算學幾乎是同等占比。


    秦遇心裏有些高興,這三樣都是他有把握的。


    相比之下,其他考生的心情就不那麽美妙了,尤其算學差的考生,看到題卷的時候,臉都白了。


    而到了夜間時候,天上毫無征兆的下起了大雨,黃豆大的雨珠猛烈的敲打在地上,樹葉上,號舍上,劈裏啪啦響個不停歇。


    秦遇幾乎是在雨勢剛起的時候,就起來把題卷和答卷收撿進書箱,他摟著書箱縮在床腳,隻有那裏才沒有漏雨。


    這雨來得又快又猛,持續了大半夜,直到辰時雨才停了,太陽升起,考棚內潮濕悶熱遠勝之前。


    作者有話要說:注1:來自《禮記》。


    第40章 案首


    第三天下午,院試結束,考棚外候滿了人,一個個伸長了脖子瞅著大門。


    人群中不知道誰喊了一句:“出來了出來了。”


    人群湧動,秦崇恩被人推了一下,差點摔倒,幸好仆人扶著他。


    “老爺,我們在邊上等著吧。”仆人心裏焦急,老爺不比年輕小夥子,就別往前湊了。


    秦崇恩搖頭:“遇兒那孩子年歲不大,這次在考棚裏待了三天,昨晚還下大雨,我實在放心不下。”


    一名臉色潮紅的考生被扶了出來,剛被家人接住,就嘔吐了起來。


    其他人頓時避開,倒是留出了一條路,趕緊送醫。衙役嫌惡的叫人去收拾。


    “這考生怎麽病得這麽厲害,也不知道我家小子怎麽樣了。”


    “昨晚怎麽就下雨了呢,明明前幾天天氣還好好的。”


    “菩薩保佑菩薩保佑,我兒可不要生病了啊。”


    之後又有幾人出來,雖然臉色蒼白,但好歹還能行走。


    “讓一讓,麻煩讓一讓。”一個考生背著人從裏麵衝出來。


    秦崇恩瞳孔一縮,那不是遇兒的同窗嗎。


    隨著大批考生出來,秦崇恩的心就越沉,就在他快按捺不住時,終於看到了人群中的少年。


    “遇兒,遇兒。”素來重儀態的秦崇恩這會兒也顧不得那麽多了,硬是擠過去,先摸了摸秦遇的額頭,確定他沒有發熱才鬆了口氣。


    “你怎麽樣,算了,先不說這麽多,老夫租了馬車,你先上車,咱們迴客棧再說。”


    秦遇疲憊的應了一聲:“好。”


    連續三日的高強度腦力勞動,秦遇的神經一直緊繃著,此刻一放鬆,靠著馬車壁昏昏沉沉的睡了過去。


    馬車在客棧停下時,秦遇已經打起了輕唿,秦崇恩失笑,和仆人一起把秦遇背迴了房間。


    秦崇恩吩咐道:“去打碗薑茶來。”


    “是,老爺。”


    仆人很細心,除了薑茶,還有一碗粥。


    秦崇恩把秦遇喚醒,秦遇迷迷糊糊睜開眼,他太累了,腦子也像漿糊一樣,被人勸著用了東西。


    秦遇這邊沒問題,秦崇恩就派人去看看秦遇同窗那邊的情況。


    戌時三刻,仆人迴來,快速道出打聽到的情況:“嚴公子身體不太好,他本就體弱,昨夜雨大又受了涼,今兒午時人就暈乎了,隻是考棚不放人,又拖了些時辰,情況有些嚴重。”


    “柳公子也沒好到哪裏去,聽說把嚴公子背到醫館,就跌坐在地上大喘氣,臉色白的像紙,他們的小童都嚇壞了,手忙腳亂。老奴幫襯了一下,這會兒好多了。”


    秦崇恩頷首:“你做的很好,那邊你再盯著點兒。有需要再搭把手。”


    “老奴明白。”


    秦遇這一覺睡到了大天亮,昨晚喝了薑茶,身上又發了汗,感覺有些黏膩。


    秦崇恩道:“先吃早飯再洗漱吧。”


    到底隔了一層,秦崇恩束手束腳,不然昨兒個,他就直接脫了秦遇的衣服給他洗澡了。哪能讓秦遇這麽汗唿唿的睡一宿。


    秦遇精神頭很不錯,快速吃過早飯,痛痛快快洗了澡,換了幹淨衣裳,整個人都神清氣爽。


    秦崇恩這才跟他說起昨日之事,秦遇蹙眉:“這次院試,生病的考生如此多嗎?”


    秦崇恩歎氣:“那雨太突然了,雨勢又猛,好多人沒個準備。”


    郡城裏的醫館一時間湧入了人,都沒地兒下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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