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冬夜,太師府高牆橫亙在夜色裏,森嚴幽寒。


    王魏周身被一團霧氣包裹,用來遮蔽自身相貌氣息,行至府門前,被一行披堅執銳的守兵攔住去路。


    “誰?”


    當頭守兵喝聲問,目光上下打量,隻得見一團銀白霧氣,頓時如臨大敵。


    這時,霧氣中卻是飛出一張金色令牌,推送到了那名守兵眼前。


    守兵拿在手中仔細瞅了瞅,忽然想起了什麽,道:“您是……”


    “可以讓開了嗎?”


    霧氣平淡聲道。


    守兵恭敬將令牌送迴,喝令屬下將府門打開,讓開了道路。


    “咻!”


    霧氣自府門飄入太師府,徑直前往後殿密室。


    ……


    後殿密室。


    霧氣散去,露出王魏身形。


    作為太師府死對頭,王魏對這裏卻好似十分熟悉,身形落在密室門前,眼色微微變化,朝著密室內彎腰作禮道:


    “王魏參見太師。”


    等了片刻,密室內傳來威嚴一聲,“進來吧。”


    王魏這才小心推門而入。


    進入密室後,就感到溫度陡然上升,與室外冰冷的寒意形成了極大的反差,仿若一個暖融融的暖爐。


    王魏心知,這是與董太師修煉的大日烈火訣有關。


    此刻,密室中央的蒲團上,董太師盤膝而坐,睜開雙目,看了眼恭敬侍立的王魏,開口道:“怎麽到現在才來?”


    眼前的王魏再也沒有了昔日朝堂上盛氣淩人的氣勢,反而一副卑躬屈膝模樣,聞言趕緊解釋道:“近日被諸多事務糾纏,心思煩亂,故而來遲,還望太師恕罪。”


    兩人這般對話,語出驚人,若被朝堂上其他人聽了去,必然會大驚失色。


    董太師點了點頭,卻也沒有再為難,誇讚道:“這些年你做的不錯,將我交代之事做的很好。”


    王魏道:“謝太師誇獎。”


    在董太師麵前,此時王魏就像是一條搖尾乞憐的狗。


    董太師瞥了眼這條身份有些特殊的狗,忽然生起了玩弄心思,道:“王魏,知道當初我為什麽會選擇你來與我對抗嗎?”


    王魏露出沉思狀,繼而答道:“臣不知,還請太師示下。”


    董太師冷厲笑道:“當然是因為隻有你王家才擁有這個資格!換句話說,就你這身修為,若不是背後有王家給你撐腰,你什麽也都不是懂嗎?”


    王魏誠惶誠恐,道:“臣明白了。”


    說話時,臉色微微有些漲紅,袖中的手悄悄攥緊。


    這些年,在董太師授意,以及王家資助下,王魏如願進入朝堂,並且一路平步青雲,成為了先皇心腹之臣。


    習慣了王司徒這個身份,使得他已經很久都沒有被人這般罵的一無是處。


    幾乎條件反射的,在被董太師這樣就差指著鼻子罵後,王魏感到了羞辱,心生惱怒。


    但很快就被他克製住。


    自王魏決定來到這座曾經熟悉的太師府後,就意味著他的王司徒生涯已經宣告結束了。


    在董太師麵前,他王魏什麽也不是。


    連條狗也不如。


    想至此,攥緊的手不由又鬆開。


    王魏這般心思,自然逃不出董太師耳目。


    董太師冷聲笑了笑,道:“不過你做的很好,有你王家帶領著朝中百官與我對抗,使得太祖皇帝設下的帝王心咒形同虛設,隻要我不做出最後逼宮一幕,帝王心咒也奈我不何。”


    “而這一百多年來,你我之間力量此消彼長,也還算作平衡,如此才能騙過那些躺在棺材板裏的老不死耳目,令他們認為大江皇室尚還不會易主,自然就不會輕易出棺幹涉。”


    王魏靜靜聽著,麵色複雜,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董太師道:“你為我立下如此汗馬功勞,自是大功一件,說吧,要什麽獎賞?”


    “臣……”


    王魏嘴角蠕動,忽然間說不出話來。


    因為他竟然感到了深深的侮辱。


    董太師冷笑道:“我知道你的心思,我勸你別再念著王家的世代忠良,你要知道當今劉氏無能,你那忠誠也隻能是愚忠。


    待到我登基為帝,你王家依然是人人羨慕的帝王心腹,王家到時也必以你為榮。”


    王魏急忙道:“臣不敢。”


    董太師道:“你也別怪我沒給過你機會,這次但凡你能力足夠,隻要真的殺了我,你就可以完成王家為劉氏鞠躬盡瘁的宏願。


    可是,誰讓你沒能力,你連我都鬥不過,還怎麽保證能夠輔政天下?”


    王魏汗顏道:“太師教訓的是。”


    誠如是,他與董太師之間的關係,可謂是十分特殊。


    他並不僅僅隻是董太師派出來的臥底,用來完成帝王心術的最後一塊拚圖,平衡朝堂局勢的重要棋子。


    而且,王魏與董太師還有著約定在先。


    這一場朝堂爭鬥,既是兩人在演戲,又是一場真正的爭鬥。


    隻要王魏贏了,大可以真的做到誅滅太師府,還政於興安帝,他則成為朝堂上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存在,將王家在華洲地位更近一步!


    當然最重要的,是他能夠從董太師這裏拿到治療心病的神丹妙藥,以延續自己的生命。


    當初突破上三品煉神時,修煉出了差錯生了心火,為了活命,這才促使他不得不求助於董太師。


    而如果王魏輸了,輸的也隻是帝王家而已,他因為有功於太師府,依然還是會拿到治療心病的神丹妙藥。


    雖然會付出背負罵名的代價,但到那時華洲已經改朝換代,試問誰還會在乎前朝舊事?


    勝者為王敗者為寇,王家一樣還會成為新朝名門望族!


    ……


    隻是,王魏還是很不甘心!


    他當然想贏!


    非常想贏!


    本來王魏籌劃的已經算是完美,距離誅滅太師府就隻剩下了最後一步。


    眼看著他就要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卻最終還是輸了。


    如果是輸在了自身實力上,那也就算了,王魏願賭服輸。


    可關鍵是,他輸在了域外妖仙上!


    董太師無視華洲氣運,召喚塗山狐仙分身前來,這在王魏看來,怎麽看都是犯規的。


    他不甘心之處就在這裏!


    如果摒除塗山狐仙,他本來是不會輸的!


    “怎麽,看你這表情,還在心有不服?”


    董太師冷哼了聲,對王魏心思心知肚明。


    王魏見董太師變了臉色,心生畏懼,急忙道:“太師,臣輸了,心服口服!”


    董太師從蒲團上起身,矍鑠雙眼閃著寒芒,卻是笑道:“既然輸了,那就拿出來吧。”


    暖融融的密室中,王魏額頭漸漸浸出汗滴。


    在稍作猶豫後,王魏恭聲道:“是。”


    說著,手中光芒閃爍,一道散發著盎然仙光的山水畫卷橫亙鋪卷於手掌之上。


    正是太祖皇帝賜予王家的鎮國至寶江山社稷圖。


    董太師見到這江山社稷圖,雙眼頓時閃出喜芒,伸手就要來拿。


    王魏似心有不舍,麵色猶豫之間,正想要收迴,就聽董太師道:“願賭服輸,拿來吧!”


    “嗖!”


    董太師已經看出了王魏想要反悔,當即運轉真氣,強行將江山社稷圖攝入手中。


    這江山社稷圖世代為王家所有,王魏身為王家新一代家主,早已將江山社稷圖煉化,所以若非王魏拱手相送,否則實難強行奪取。


    終於拿到了夢寐以求的江山社稷圖,當著王魏之麵,董太師沒有絲毫掩飾心中狂喜,喜色道:“哈哈哈,大江鎮國至寶,已是我囊中之物!”


    這就是當初董太師為什麽會給王魏與之朝堂爭鬥機會的原因。否則以董太師做派,又怎麽可能會做出這種對自己有害無益之事?


    一旦王魏真的誅滅了太師府,他找誰說理去?


    董太師為的,自然就是這江山社稷圖!


    王魏拿江山社稷圖作為籌碼,想要放手一搏,董太師沒有抵擋得住誘惑,欣然應允。


    這就是兩人之間的所有糾葛。


    此事隻有他二人知曉,朝堂百官,包括太師府、司徒府所有人都被兩人騙了。


    當下,董太師將江山社稷圖拿在手中,不斷端詳,時而伸手撫摸其上的山水畫作,感受著筆墨間傳出的隱隱靈力波動。


    看了好半晌,這才依依不舍將之收入袖中。


    抬眼看去,就見到王魏一副悲痛欲絕模樣。


    董太師冷然一笑。


    心想若是讓王家知道,王家賴以為榮的江山社稷圖已經被家主王魏拿來作賭注籌碼輸給了他,恐怕免不了要將王魏逐出宗族。


    董太師道:“放心,事前允諾的,我絕對會信守承諾。這幾日,我就命淩霄寶閣龐閣主為你準備好治療心病的丹藥,到時候會送到司徒府上。”


    如此,王魏心情才好了些,但神情還是稍顯落寞,作禮道:“謝太師。”


    “對了,你還沒說要什麽獎賞,本太師向來賞罰分明,你為我立此大功一件,我絕對不會虧待你。”董太師嗬嗬一笑,鷹目灼灼盯視著王魏。


    感受著董太師似冷非熱的目光,王魏心神一震,便狠下心道:“臣鬥膽想要一顆上品煉神丹,還望太師恩準。”


    “上品煉神丹?”


    董太師皺了皺眉。


    煉神丹,對上三品煉神境強者修煉大有裨益;而上品煉神丹,更是珍稀之至,吃了後可幫助突破至一品。


    見董太師皺眉,王魏正心生不安,以為自己所提獎勵超出了董太師的承受範圍,卻聽董太師笑道:“好,那便如你所言,明日你可前往淩霄寶閣,自行去取一顆上品煉神丹。”


    “謝太師!”


    王魏俯首稱謝,心中卻是鬆了口氣。


    很明顯,他如今對董太師而言,已經失去了再利用價值。


    對於一個沒有價值,卻知道自己秘密的人,以董太師的心狠手辣,保不齊就會將他從這個世界抹除。


    所以王魏現在要表現的,就是貪婪,以及對董太師的絕對俯首稱臣。


    因為貪婪,才好控製。


    而絕對的俯首稱臣,才能夠打消董太師顧慮。


    現在太師府兵變在即,如果王魏能夠擠身成一名一品煉神強者,董太師正是缺人之際,才能保證自己安全。


    “對了,還有一事需要你幫忙。”


    這時候,董太師臉色驟然陰冷,開口道。


    王魏心中一跳,儼然已經猜到了何事,明知故問道:“太師請說。”


    董太師冷聲道:“如今大勢已定,萬寶樓已經沒有存在必要,這兩日你找幾個身份幹淨的人,把它一把火燒了。”


    雖然早已猜到,但王魏還是渾身一顫,道:“那萬寶樓樓主洛凰如何處理?”


    董太師道:“那個女人太難控製,而且如今修為已不比我差多少,留著這樣一個對我恨之入骨的人在世間,我又怎能寢食安寧?”


    說到這裏,董太師眼中殺意彌漫,沉聲道:“你懂我意思吧?”


    王魏臉色紛繁變幻,但想到那日洛凰的絕情,坦然道:“臣明白!”


    在離開萬寶樓,決定留下來之後,王魏就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


    洛凰這枚棋子,他已然早就決定舍棄了。


    董太師想了想,忽然又道:“算了,我知道你對那個女人愛慕已久,到時候你隻管打開黑街結界,我自會命人前往除之。”


    王魏這次神態自然了許多,道:“是。”


    董太師道:“時間已不早了,你且先迴去吧。”


    夜色濃時,密室之中,董太師下了逐客令。


    ……


    三日後。


    壺天,天仙門,通天觀。


    路長安正在教授林家兩兄弟一門功法,忽然眉頭一皺,從胸口召喚出仙府。


    “路師兄你要去哪兒?”林長生奇怪道。


    路長安道:“你二人先按照我教授的方法自行練習,我去洛安城一趟,天黑前就迴來。”


    “唰!”


    話音剛落,路長安身影已經化作流光,飛出了仙府。


    林長壽撓了撓腦袋道:“什麽事啊,路師兄這麽急?”


    林長生想著剛才路師兄臉色大變的樣子,道:“應該是很緊急的事吧?”


    “師兄人呢?”


    這時,演武場外,路小漁飄身而至,開口問道。


    她這些天鬧脾氣,一直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心不在焉打坐,今日聽聞師兄破天荒竟然在演武場這裏教長生、長壽兩位師弟功法。


    在曆經了半天的天人掙紮後,路小漁終於決定原諒師兄,前來向師兄賠禮道歉。


    可到了之後,卻發現不見了師兄身影。


    “啊,小漁師…姐!”


    林長生見到路小漁,俊朗臉龐紅了紅,旋即趕忙指著半空中尚還未消失完全的仙府殘影道:“路師兄他剛才去洛安城了。”


    “去洛安城?”路小漁蹙眉。


    頓時心裏慌張起來,心想師兄該不會是也生氣了吧?這次出山,什麽時候才能迴來?


    “師姐放心,路師兄說,他天黑前就迴來!”林長壽插嘴嘿嘿笑道。


    人小鬼大,顯然比哥哥林長壽更懂路小漁心思。


    路小漁鬆了口氣,嫣然一笑道:“原來如此,那我就在這兒等師兄迴來。”


    師兄迴來後,發現她在這裏等了半天,一定會很感動吧?


    路小漁如此想著。


    而在林家兩位兄弟眼裏,她剛才這微微一笑很傾城,著實令兩兄弟有點吃不消。


    呲溜一聲。


    劉長壽將鼻血吸了迴去。


    ……


    洛安城。


    這邊路長安剛從仙府中落地,身形便化作一道流光,徑自飛往黑街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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