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如墨。


    沒有月亮,沒有星光,隻有一片讓人心悸的暗。但就在這暗無邊際的黑夜中,卻有不少人踏夜而行。


    來來往往的人群之中,有兩個人最為引人注目。


    一男一女,一老一少。


    男人大概五十多歲的年紀,穿著一身白色長衫,仿佛地上的雪一般一塵不染。夾著白發的青絲隨風飛揚,冷風撲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卻在他堅毅中透著滄桑的眸子的注視下節節敗退。被青色胡渣包圍的嘴唇很薄,卻讓人感覺它仿佛從來不曾翕動過一樣。


    他就像一座山,一塊石頭,冷硬而沉穩。


    和男人比起來,旁邊的女人很年輕。她的衣服很白,但皮膚更白,白的動人,白的好看。


    她的臉不僅白,而且很美。


    如果被文人墨客看到她的模樣,恐怕才會真正明白“不食人間煙火”是一種怎樣的境界。可惜的是,她一雙美眸仿佛根本沒有焦點一樣,多了幾分慵懶,少了幾分靈動。


    二人一句話都沒有說,始終在默默趕路。奇怪的是,他們的步子看起來並不快,可不知為什麽,兩旁的景色卻總在飛快倒退。


    年過半百的老人,弱不禁風的女子。這樣兩個人,在兵荒馬亂的年代,無疑很容易被逃難的流民所覬覦。


    白天的時候,好幾撥衣不遮體的漢子眼神閃爍,想要從他們身上搜刮點油水。可不知道因為女人太漂亮了,還是二人的性子太過雲淡風輕,始終沒有一個人敢動手。


    “哇”


    夜幕中,一聲響亮的啼哭聲響徹夜空。目力過人的慕絨步子微微一頓,發現正前方正在逃難的一群人中,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摔倒在地,發出一陣淒厲的哭喊聲。


    這份哭喊沒有換來爹娘的撫慰和同情,反倒換來了一陣喝罵。


    瘦弱的男人一臉晦氣地迴過頭來,指著孩子道:“哭哭哭,就他娘的知道哭!衣服不夠穿,糧食不夠吃,偏生還要帶上你這麽個討人厭的累贅!走,讓她在這兒自生自滅好了!”


    旁邊衣衫襤褸的女子一臉哀求:“相公,她是我們的女兒啊!”


    “你要女兒還是要命?”男人瞪著牛眼,滿臉厭惡地瞥了小女孩兒一眼,“你要是願意留下,就陪她一起死好了!”


    女人滿是留戀地看了兀自在地上痛哭的女孩兒,最終還是一咬牙,亦步亦趨地跟上了前麵逃難的隊伍。


    女孩兒還在哭,可是哭著哭著卻發現四周隻剩下自己一個人,她驚恐地四下看看,也顧不得小腿上受的上,爬起身來便往前跑,邊跑邊喊:“娘,娘你在哪裏?你不要璃兒了麽?”


    奶聲奶氣的娃娃音迴蕩在夜空,卻得不到半點迴應。


    小女孩眼淚婆娑,在漆黑的夜中隻感覺到了無盡的孤單。


    忽然之間,她發現自己撞在了一個人身上,“哎喲”一聲一屁股坐在地上。


    哭花了的小臉揚起笑意,還以為娘親終於迴來找自己了,可抬起頭來,卻和一雙沒有焦點的眸子對在了一起。


    慕絨蹲下身子,認真地看著小女孩兒。她的臉蛋紅撲撲的,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還帶著淚痕,透著驚恐與好奇,不住地打量著自己。


    “姐姐,你看到我娘親了麽?”


    慕絨冰冷的臉柔和下來,她仿佛產生了一種錯覺,自己一躍迴到了十三年前,和身旁如父般的男人相遇的畫麵。


    “大叔,你看到我娘親了麽?”


    當年的自己和眼前的小女孩似乎重疊在了一起,她們不懂得什麽叫做拋棄,隻餘下深深地恐懼。


    自己是幸運的,這個女孩兒宛若輪迴般的遇上了自己,算不算得上也是一種幸運?


    慕絨搖搖頭,道:“你娘親再也不會迴來了,你願意跟我走麽?”


    小女孩抖動著嘴唇,像是又要落淚。可是看看眼前如此美麗的姐姐,卻鬼使神差般地問了一句:“你有饅頭麽?”


    慕絨摸了摸他的小腦袋,柔聲道:“有。”


    小女孩歪頭想了想,道:“好,隻要有吃的,我就跟姐姐走。”


    慕絨很自然地牽起小女孩兒的右手,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小女孩兒脆生生地道:“我叫陳君璃。”


    “君璃……”慕絨喃喃念道兩遍,道:“從現在開始,你就叫慕君璃。”


    小女孩兒眨眨眼,問道:“為什麽要改名字?”


    慕絨解釋道:“進我大雪山,都要姓慕…”


    小女孩委屈地嘟起嘴:“我才不要姓木頭!”


    慕絨不禁為之莞爾,抿嘴道:“那你還想不想吃饅頭了?”


    “想……”小女孩兒的氣勢頓時弱了下來,無比委屈道:“姐姐說姓木頭,璃兒就姓木頭好了。”


    任誰也不會想到,因為慕絨的一念之仁,成就了十幾年後名震天下的“天山神女慕君璃”。


    旁邊的慕驚鋒歎息一聲,道:“絨兒,我們此刻要去汴京城,為師也不知道能不能有命活下來,你確定要帶上她?”


    慕絨肯定得點點頭,道:“十三年前你是這麽做的,十三年後,唐安肯定也會這麽做。”


    唐安,唐安。


    慕驚鋒難能可貴地流露出一絲好奇的神色。他知道自己的命是這個叫唐安的男人救的,也知道他和自己這個冷若冰霜的弟子關係匪淺。


    因為從來不會把什麽放在心上的慕絨,從迴到大雪山到現在,把這個名字掛在嘴邊提了二十一遍。


    有些東西很難言明,卻會深深紮在人的心中生根發芽。


    他不禁想起了一個人,一個倔強的女人。


    每一次敗在自己手上,她都會銷聲匿跡勤學苦練,然後再帶著那把彎刀來大唐找到自己,滿臉堅毅地對自己重複那句話。


    “夏國神武教淩冰焰學有所悟,請慕先生賜教!”


    “師傅,你怎麽了?”


    聽到慕絨關切的話,慕驚鋒迴過神來,道:“哦,沒什麽。絨兒,你今年多大了?”


    慕絨道:“十九了。”


    “十九歲了,我的小絨兒長大了,時間過得真快…”慕驚鋒微微一笑,扭頭道:“為師很想知道,絨兒會給大雪山帶來一個怎樣的女婿?”


    換句話說,唐安是怎樣的一個人?


    慕君璃眨眨大眼睛,問道:“姐姐,什麽叫‘女婿’?”


    慕絨臉色微紅,多虧借著夜色掩護,看不出她酡紅的臉頰和起伏不平的胸口。


    她不再理會慕驚鋒,拉著慕君璃便往前走,冷冷道:“小孩子家家少問那麽多,趕路!”


    慕驚鋒微微一歎,女兒大了不留心,終歸是要嫁人的。她已經十九歲了,恰是花一樣的年紀,如果這個唐安值得托付,他隻會替慕絨感到高興。


    當然,前提是在東方遠行大舉壓境之下,他們能夠活得下來。


    “唐安唐安,大唐平安。”慕驚鋒眼睛深邃地望向夜空,“但願他能守得住汴京城,保我大唐國泰民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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