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瑛不得不讓自己忙起來,在與鋪麵、官府、銀錢、香料之間的斡旋之中忙得腳不沾地,一刻不停,以此來強迫自己不去想那最壞的結局。


    ……


    全負荷地運轉著自己的精力之下,鋪麵的事情很快談攏。剛剛定做好的牌匾之上有常氏香坊四個鎏金大字,正在被幹得熱火朝天的工匠們協力掛到鋪麵之上。


    常瑛獨自一人站在下頭,眯起眼睛打量著其上一片閃耀的金光。


    因為時日不多的緣故,香坊的開張十分倉促,幸而在燕京城開鋪子的事情她籌謀已久,帶來的各式香料皆是精心準備,有信心說一句在京中的幾十家香坊之中獨樹一幟。加上朱雀長街這處鋪子的加持,開張當天便吸引了不少小姐與貴婦帶著帷帽前來湊熱鬧。


    一陣子沒有出現的高陽縣主,也靜悄悄地前來觀禮。


    她帶了厚實的帷帽遮擋麵容,一路輕車簡從,毫無聲張地穿過了堂內的熙熙攘攘,來到了後院同常瑛見麵。


    “縣主請坐。”常瑛並不意外於她會來,神色如常地抬手示意手下上茶。


    “阿瑛……”高陽縣主喝了一口便放下杯子,帶著些憂慮道:“你做事一向穩妥,想比早已看出,這處朱雀長街上的鋪子條件雖好,可依照你如今的財力,吞下它有些勉強嗎?”


    且不說在爭奪鋪子中落敗的其他富商大賈們會不會懷恨報複,她手下剩餘的錢隻怕也緊巴巴,徒有鋪麵在手,可日常的日子隻怕還不如尋常百姓。


    明明可以選擇那兩處更加合適的鋪子,為什麽非要冒險一試,來了這權貴雲集的朱雀長街呢?


    常瑛的眸光並沒有因為她焦心的勸說而變色,依舊是那副沉靜如海般的模樣:“縣主,這種困頓不會維持太久……”


    “你……”高陽縣主剛想勸說她不要過於自己,卻忽然察覺出一絲不對,話風陡然一轉,“你想要做什麽?”


    這位知交身上最為可貴的便是她持之以恆的韌勁,可是同樣,若是這種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勇氣失了控,那便是一個活脫脫的瘋子!


    “若是阿恪能迴來,我會想盡辦法控製住局勢,若是阿恪迴不來,這處鋪子便注定會成為我複仇的代價,保不住的。”


    她語氣平靜,可說出的話卻讓高陽縣主心驚肉跳:“阿恪若是真的遭遇不測,你難道要把自己的性命也搭上嗎?”


    “不,我不會故意以命相搏。”她還有父親母親和兩個哥哥,等著她迴去團聚,“可若這把火真的無法控製,我不會顧忌自身。”


    這話已經把她的態度都說盡了。


    常瑛不是個不愛惜自己性命的人,恰恰相反,她有著師父傳承給她的責任與抱負,比任何人都想要活得熱烈光輝。


    可是趙恪是她身邊無法被取代的親人、朋友、甚至是愛人,二人是從山窮水盡之中一路走來的同伴,若是她把這件事情含恨忍下,那就沒有任何一人能夠再出來為趙恪鳴冤。他就真真正正地,埋骨於冰冷的異鄉,死在一個無人問津的地方……


    常瑛閉了閉眼,把那可怖的一幕驅逐出腦海,望向高陽縣主的眼神澄明堅定,不容動搖。


    沉默了一陣之後,高陽縣主到底沒有再開口,無聲地帶著侍女,悄然離開了朱雀長街。


    方才在常瑛那裏聽到的一席話無疑像是一把重錘一般,在不住地敲擊著她的肺腑。


    阿瑛說得極對,如果人人都顧忌太多不肯站出來,那麽真相與公道便永遠不可以重見天日。而她當年所蒙受的冤屈,更是沒有一人肯為她出頭。要是連她自己也瞻前顧後,那可真是白費了這些年的切齒拊心之恨!


    她低聲催促車夫加快了步子,安置好這些日子的籌謀之後,終於登上了定康侯府的大門,迴到了自己這闊別已久的“家”。


    門房早就認不出她的麵容,聽寶篆上前道明身份之後,方才陪著笑的眼神頓時閃過震驚與鄙夷,絲毫不提帶著她們進門落座的意思,一溜煙進去稟告主子。


    高陽對這冷遇早有預料,此時神色不變,拉著一臉憤憤的寶篆在外頭等候。


    不一會兒,一大群人簪珠佩玉,脂粉襲人的婦人與小姐紛紛烏泱泱、急匆匆地朝大門外走,顯然被高陽縣主忽然迴來的消息震驚得不輕。


    這個黯然離京八年的長姐,侯府的所有人都默認她死在了外麵,他們八年以來好不容易把她帶來的汙名洗清,這個時候她為什麽會忽然迴來?


    侯夫人厲聲警告眾人想要封鎖消息,可奈何定康侯府人心不齊,幾位媳婦眼珠骨碌骨碌轉一轉,顯然沒有把婆母的話放在心裏。


    不出三日,整個燕京城的富貴人家,在茶餘飯後都傳上了定康侯府的閑話,而至於多年前便在燕京城中臭名昭著的高陽縣主,更是再次成為了眾人辱罵宣泄的對象。


    常氏香坊剛剛起步,每一筆生意都要常瑛親自盯著,防止出什麽岔子,精疲力竭之餘聽到過幾次往來夫人的閑話,她還是忍不住替高陽縣主生氣。


    “蕩婦”“私通”“勾引奸夫”這樣的話不絕與耳,旁觀者聽來尚覺得過分,更何況縣主這個親曆者!


    忍了又忍之後,她實在不能視而不見,特得擠出些時間,前去高陽縣主落腳的地方拜訪。


    沒想到,高陽縣主直接避而不見,隻讓寶篆隔著門告訴她一切都好,不要常瑛再牽扯進是非當中。


    匆匆趕來的女郎難掩憂色,見縣主實在不願意相見,也隻得暫時推走,預備明日再來敲門。


    可高陽顯然是摸清了她執拗的脾氣,當日晚上便派人前來,給常瑛秘密送來了一封親筆書信。


    除開勸她珍重自己,專心為趙恪報仇,不要為京中傳言分心之外,終於對這位好友原原本本地講出了八年之前的舊事。


    常瑛匆匆看過一遍,那觸目驚心的內容讓她人忍不住死死攥住了紙張,手掌微微發抖。


    信上的內容猶如燎原的烈火一般,在她心中激蕩起層層痛心與憤懣。


    當年,及笄之後的高陽縣主出身高貴,容顏豔麗,前來定康侯府求親之人猶如過江之鯽絡繹不絕。可她並不在乎所謂的富貴權勢,最終竟然在一眾頭角崢嶸的勳貴少年之中,選擇了昌平伯府這個破落門戶,嫁給了自小的青梅竹馬。


    可是沒想到的是,昌平伯得到定康侯府的助力,建成幾件功勳之後,待妻子便於從前判若兩人,冷言冷語不說,竟然背著發妻同借助在伯府的表妹勾搭在了一起。


    被高陽當場撞破奸情之後,那表妹竟還不知廉恥地屢出奚落之語,而昌平伯,竟然也隻冷冷地瞧著妻子不說話。


    高陽出身高貴,是定康侯府的嫡女,從來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哪裏受過這樣的委屈?當場便氣得怒發衝冠,拿起剪刀便直取表妹的麵頰。


    昌平伯急忙起身相護,卻沒想到高陽的目的本來就不是他懷中的女人,而是這個背德忘義的丈夫!


    手下的剪刀毫不容情地插入他的下腹之後,這個男人瞠目欲裂,一聲“毒婦”卡在構建,當場便痛得暈了過去。


    高陽竟然毫不猶豫,斷了他的子孫根!


    扔下血淋淋的剪刀之後,她低聲警告了幾句床上瑟瑟發抖的女人,當場便迴到自己的院子裏,打算收拾行李歸家,徹底同昌平伯一刀兩斷。


    可她低估了那位表妹的陰毒愚蠢,在自己已經向她點明昌平伯此人薄情寡義,來日必會同樣負她之後,依舊朝她下了毒手。


    鬧出一出高陽縣主與仆役通奸,被當場捉拿在床上的惡毒戲碼。


    高陽本來對她這卑劣的手段憤恨不已,可是卻驚訝地發現,她的世界頓時變了。


    迴到家中,父親母親對她避而不見,宗親族老叫囂著要將她沉塘……所有人都不相信她的解釋,縱然是最為親近的母親,也隻能流著淚告訴她:


    不論是真是假,定康侯府絕對不能出一位清名有損的女兒。如今傳言在燕京城中甚囂塵上,她就算是再心疼女兒,也必須處置了她……


    舉目四望,高陽心如死灰地發現,無論是不知內情的京城百姓,還是親密無間的家人朋友,竟然沒有一人不再希望著她死去。


    恰好,這些年來昌平伯默許表妹下給她的麝香已經徹底損毀了她的身子,高陽自知壽數難長,活得好似一個笑話,便就此心灰意冷,一人南下,在自己的封地鬆陽渾渾噩噩地渡過了八年。


    第64章 為你報仇手中那薄薄的幾頁紙在這一刻卻好似重若千鈞,讓常瑛拿著它的手都忍不住微微顫動。


    高陽縣主這些年的頹喪、崩潰、墮落……似乎在這一刻都得到了解釋。


    她好像什麽也沒做錯,卻得到了這般不公正的待遇。


    父母見棄,遠離家鄉,身體一天一天虛弱下去,隻能不甘地等待著死亡的來臨……


    緩緩吐出一口氣之後,立在窗邊的少女將這封信仔仔細細地疊好收起,心中主意已定。


    高陽是她的摯友,多次無私相助,於她有一份可貴的恩情,常瑛不能看著她這樣獨自一人麵臨這些惡意……


    *


    三日後,早春賞櫻宴。


    當朝中宮素來喜歡櫻花,上行下效之下,二月早櫻盛開之際,京中豪門便會舉行一場盛大的賞櫻宴。公侯之家的夫人小姐們紛紛出席,一時間爭妍鬥豔,攀比成風。


    常家香坊作為燕京城中的新風尚,此時一香難求。可蜂擁而至的權貴們哪裏肯輕易妥協,任由別人蓋過自己的風頭,在常瑛有意控製店中出售數量的情況之下,硬生生地把價格抬得高了幾翻。


    此時終於等到宴會開場的那一日,席間的話題怎麽都離不了這獨樹一幟的常家香坊,四處逸散著馥鬱高雅的香氣。


    可沒想到,這原本的一片笑語盈盈,竟然忽然被仆人的唱名聲打破:


    “高陽縣主到——”


    滿臉驚愕的眾人紛紛呆了一呆,目光不約而同地望向院外那個一路踏風而來,衣袂飄搖,雲鬢高聳的豔麗女子。


    這……這竟然是當年那個黯然離京,八年沒臉迴來的棄婦?


    瞧這副美豔更勝當年的樣子,彷佛間迴到了未嫁之時,依舊是當年那顆燕京明珠!


    他們看夠了神態自若、氣度不凡的高陽縣主,下意識地把目光轉到定康候府的那幾位夫人小姐身上,看好戲似的目光惹得定康侯府的貴婦們一陣羞惱,恨不得當場同高陽縣主撇清關係。


    沒想到高陽壓根就沒理她們,一路施施然走上前去,無視了環繞在耳側的眾多竊竊私語。


    她此番迴到燕京是為了懲治那昌平伯府的那一對狗男女,此次出現在宴會之上也是計劃之中的一環,根本沒把這些貴婦小姐的指責放在眼裏。


    沒想到那火紅繁複的裙裾還沒有踏上殿門,一位綠衣少女便忽然衝上前來,不顧自己的身份儀態,當場攔住了高陽的去路。


    “高陽!您竟然還有臉迴到燕京?我的姐姐姐夫都被你害成了這副模樣!”可憐的昌平伯,至今膝下沒有一個孩子。連帶的她姐姐,身為伯府夫人,卻背地裏被人詬病。


    高陽諷刺地挑了挑眉,絲毫不懼地略過她便朝前走。


    少女氣結,抬手便朝高陽縣主衝去,高高揚起的巴掌眼看就要落在高陽縣主的臉上。


    她今日非要替姐姐姐夫懲罰這個惡毒的女人不可!


    忽然,一隻素白纖細的手指橫空探出,一把將她的手腕嵌住。


    綠衣少女憤怒地掙了兩下,卻發現這隻手看似白皙纖弱,可力氣卻極為驚人,任憑她幾番掙紮都紋絲不動。


    “你——”


    她氣結地抬頭,卻忽然撞上一雙冰淩般寒冽的眸子,好似終年積雪不化的深湖一般,萬丈洶湧的波濤在冰層之下無聲地翻湧。


    ——來人正是匆匆趕到的常瑛。


    高陽縣主吃驚地瞪大了雙眼,雙眸卻在少女毫不猶豫地走到她身邊時不斷地積蓄淚花。


    “阿瑛,你這是……”


    “縣主。”常瑛不閃不避地望著她的眸子,“您不是一個人,如同阿恪一般,高陽縣主,也是值得我赴湯蹈火的朋友。”


    “……好”高陽終究時沒有忍住,一滴淚自眼眶中輕輕眨落。


    重新整理好情緒之後,二人終於抬步走至殿內,求見今日賞櫻宴的主辦者——臨慶長公主。


    這位長公主正是當今聖上異母同胞的姐姐,在勳貴雲集的燕京城中也是一個響當當的人物,也是高陽今日來這場賞櫻宴的最大目的。


    出乎意料,臨慶長公主沒有拒絕她們的求見,招待她們坐下時鬢邊的銀絲泛著慈和的光暈。


    她並不像京中勳貴一般視高陽為恥辱,如今放她進來,也是因為打小看著這孩子長大的情份。


    可若是說為高陽做些什麽,這位為人處世向來圓滑的長公主,也不會給出什麽實質性的幫助,免得給自己惹上一身腥。


    高陽似乎對這一切早有預料,她本來就沒想著顧惜此身,躲在旁人身後求著別人替自己解決這件事情。而今來見臨慶長公主,也隻是為了造勢給那一對狗男女看。


    為的就是讓他們自亂陣腳,不得不正麵自己。


    可是——


    她轉身看了一眼跟過來的常瑛,冰冷的眸子閃過一絲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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