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柄小勺徹底掉在了碧綠的冰沙裏,常瑛隱隱覺得自己失去了對話的主動權,試圖把話題拉迴正軌:


    “你此番取得功名,早日成為可以蔭蔽常家的大樹,便是對常家最好的報答。”


    “常伯與吳姨的恩情我必不敢忘,可是……”趙恪抬眸忐忑地看著她的眼睛,“我是不是做了錯事,阿瑛不願意再接受我,要如同劉家一般同我劃清界限?”


    常瑛瞪大了眼睛:“怎會如此,你我同生共死的交情不是說說而已,我行事必定不會忘了替你考慮。”


    就像此前兩月呆在夔州沒迴來,亦是不想再因自己有悖禮法的舉止,給趙恪的未來徒惹什麽風波……


    “十個劉家加在一起也比不得你一人的分量,哪裏便叫你可憐巴巴地把自己同他們對比上了。”


    怦——


    趙恪的心跳陡然漏了幾拍。


    他聽錯了嗎?


    原來自己在阿瑛心中如此重要?


    “咳……”常瑛輕咳一聲,冷靜了這些日子,她也該同趙恪開誠布公,說個明白,“有些東西從前我粗心,並未留意到。那日阿娘同我夜談,才讓我明白過來。”


    “阿恪你從前吃過輿論的苦,今後必定要注意不能落人口實。所以我不同從前那般與你親密無間,也是為了規避將來的風險。旁的感情以後再說,眼下我們要把精力放在未來上。”


    “我這麽說,你,能明白嗎?”


    趙恪幾乎要被這巨大的喜悅淹沒,與縣試的頭名相比,這無疑是他今日收到的最好禮物。


    “我明白!”


    眼下他們的力量過於薄弱,趙家絕對不會容忍他一帆風順地參加科舉,經過上次夔州知州周大人的態度同樣莫測,心懷憂患之心是人之常情。


    如同宋先生所說,精誠所至金石為開。隻要阿瑛並非對他完全無情,允許他一路相伴,那便來日方長,自己主動努力,總會有希望。


    *


    開誠布公之後的二人顯然輕鬆不少,一前一後地牽馬迴了趙家老宅,他們可沒忘記,今日是常平大喜的日子。


    如今不僅是家中取了新兒媳婦進門,趙恪又中了縣試的魁首,可謂是雙喜臨門,讓吳氏一整天裏臉上的笑容都沒下去過,熱熱鬧鬧地招待著前來的賓客。


    正坐著喝茶地聶三娘與徐掌櫃見二人迴來,忙不迭地站起來,朝趙恪捧出早已備好的賀禮:


    “趙小少爺,您可終於迴來了。正趕上您這中了魁首的大好日子,我們早便給您備好了賀禮。”


    趙恪揖禮謝過,伸手去接時,卻有些意外:“怎麽有三份?”


    徐掌櫃笑嗬嗬地捋了捋胡子:“多出的一份自然是大掌櫃精心挑選的,特地安排老夫呈給你。”


    話還未說完,他便感受到常瑛帶怒的目光,彷佛在指責他壞了事。


    原本說好要同她保密,不要說禮物是她送的。卻沒想到這老頭轉手就把她賣了?


    徐掌櫃一把年紀,向來善於察言觀色。一見常瑛特地去打馬看榜,又同趙恪一起並肩迴來,便知曉二人這是放下了這些日子的誤會。


    身為大掌櫃的好手下,此時不添一把火,還等到何時呢?


    不過在常瑛的怒瞪之下,他到底還是腿軟,好在聶三娘沒有看熱鬧,伸出援手把他拉走,留下常瑛站在原地,麵對著趙恪極為尷尬。


    “咳……,這是此前沒有把話說開,我做的傻事罷了……”她努力想要甩掉那些不自在,坦坦蕩蕩地把這件事情解釋清楚。


    可惜這不是製香試方子,也不是開鋪子盤賬,真真應了那句剪不斷理還亂,叫人煩惱。


    好在趙恪極為善解人意,高高興興地出言道謝,無形之中給常瑛解圍:“謝謝阿瑛。”


    “……別客氣。”小姑娘趕緊擺手,試圖揭過此事。


    “新娘子來了——!”


    孩童稚氣地聲音響亮,一下子便把堂內本就熱鬧的氣氛點燃,惹得眾人紛紛前去前廳圍觀。


    常瑛自然也不例外,拉著趙恪擠在前頭看這對被自己撮合成的新人。


    她大哥常平早早騎了高頭大馬前去於家接親,而今又小心翼翼地站在喜轎前,執起了新娘嬌羞地探出的一隻手。


    伴著司儀的一串吉祥話,二人並肩前去大堂之上行叩拜之禮,璧人天成的模樣羨煞眾人,大大小小的祝福聲都沒停過。


    常父與吳氏一片欣慰地笑著,於家夫婦卻紅了眼眶。


    惹得吳氏忙不禁地拉著她的手寬慰,好叫這嫁出愛女的一對夫婦安心。


    暮色四合,熱鬧了一天的常家漸漸寂靜下來,隻有紅燭無聲地在堂上跳動。


    大好的日子常瑛飲了些酒,此時略有幾分醉意,倚在堂後那片荷花池的圍欄前,半是興致突起半是迷迷糊糊地看月亮。


    其餘人各有各的忙處,隻有趙恪一人留意到了她的腳步,輕輕跟在她的身後,把一襲披風輕輕搭在了她的肩上。


    常瑛聞聲迴頭,目光所及,正是趙恪清雋的下頜線。


    “今日嘉山書院三人俱在榜上,範大成暫且不說,你與陸青書隻怕是已經入了有心之人的眼中。”涼爽的湖風吹散醉意,常瑛臨水觀望天邊的那一輪滿月,出言提醒趙恪。


    嘉山書院的魁首之爭今日便傳遍了鬆陽,眾人紛紛言說劉縣令原本打算點陸青書做頭名,後來不知為何又改成了趙恪。


    為官者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這般刻意修改,正是謠言產生的絕佳場所。


    夔州趙家顯然沒有放棄這個機會,在對方再次采取行動之前,她得問清楚趙恪,科場的那張答卷上,他與陸青書,到底寫了什麽。


    第49章 來勢洶洶趙恪記憶力過人,在宋先生那處聽了一遍陸青書的稟報之後,至今細節之處還記得分毫不差。


    “陸師弟立意是在於聖賢傳下的禮儀製度,我的立意在於上善若水,澤被萬物不爭功名。”


    “這場縣試的考題本就是為聖人歌頌功德,陸青書的路數才是正統,你為何偏偏尋這奇崛之路走?”常瑛不讚同地皺起眉。


    “阿瑛,本朝並不缺一個歌功頌德科場學子,墨守成規,不足以脫然而出。”


    “可這是縣試!”她的音量不自覺提高,“三成考生都能通過,並不是一局定生死的時候,你怎麽一上來便這般冒進呢?”


    萬一劉縣令是個保守頑固之人,真的以標新立異為由,不許他通過縣試怎麽辦?


    “我了解過劉大人的為人,少壯時便因為文章奇崛在科場之上屢屢受挫,便推測他不是那般謹小慎微之人。”趙恪並非一味冒進,在踏進考場之前也做了份功課,況且,“我們也沒有時間徐徐圖之,以待來日。”


    趙家的報複像是一把時刻懸掛在他們頭上的劍,而今才過縣試便迫不及待地散布謠言,哪裏會等到讓他真正到了鄉試會試、甚至禦前殿試再動手?


    常瑛未盡的話梗在了喉中,半晌的沉默橫亙在二人之間。理智告訴他趙恪說的話是對的,可心中的憤懣卻怎麽也難以紓解。


    從前報複趙朗時,我在暗,敵在明,他們有時間去慢慢籌備,可現在趙家到了暗處,時刻準備著對正在科舉的趙恪下手,他們的確防不勝防。


    “那,接下來你要怎麽辦?”


    “已經走了標新立異、語出驚人的路子,那便不得不接著走下去,以一貫之,拿下府試、院試的頭名。”


    縣試、府試,院試身為科舉之路的前三場陣地,連中三元者古來稀少,難如登天。更何況趙恪不能沿襲前輩的經驗,必須短短的一場考試之內做出別出一格,又力壓眾人的答卷,無疑是遊走在鋼絲之上,稍有不慎便是萬丈深淵。


    常瑛別過頭去,不忍再與他四目相對。


    一聲為不可察的歎息輕輕落在她的耳邊。


    “阿瑛,這次該我站在你前麵了。”


    隻要他能夠拿下小三元,那便代表一定會有麵見禦駕的機會。趙家及那些心懷叵測之人,就不會再對常家香坊打什麽壞主意,常家的生意便能夠放心大膽地繼續投入。


    “你放心,我倒還有幾分把握,不會做個沒頭蒼蠅。”他身上的學子青衫隨著晚風飄動,朝常瑛露出安撫的笑。


    *


    縣試與府試的兩個月間隔很快過去,出乎眾人意料的是,鬆陽趙氏對於四起的流言從來沒有什麽公開的表示,就連第二名陸青書也對此緘口不言保持沉默,恍若無事地進了府試的考場。


    這倒讓那些捕風捉影之人有些遲疑。人家根本不在意流言,坦坦蕩蕩地進了府試考場,那這流言的真假便值得懷疑,至少再真相大白之前,不宜再跟風傳播。


    眼看這輿論有樹靜風止的趨勢,背地散播之人顯然著急,急忙連夜趕迴夔州,同幕後主使商議。


    山高路遠,一來一迴之間,府試總算波瀾不驚地結束。


    此番範大成是說什麽也不肯前來應試,而今隻有趙恪與陸青書一前一後地出了考棚。


    常瑛五識靈敏,遠遠便站在府衙之外朝趙恪揮手,擔憂急切地模樣溢於言表。


    揣著一顆分外暖洋洋的心,趙恪顧不得他人的目光,快步走到常瑛跟前,含笑與她一同離開府衙。


    “怎麽樣?知府大人出了什麽題?”常瑛捏緊了手中的扇子,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水、火、金、木、土、穀惟修。”趙恪記得分毫不差。


    果然,府試的難度比起縣試成倍躍遷。這道題目比起縣試難了不少,如何起筆破題,已經夠讓不少人頭疼,能夠通過府試之人,按照慣例已經十不存一。


    “你答了什麽?”這題的意思時是天地使用水、火、金、木、土、穀六種東西來養育萬物生靈,依照常瑛的預測,應該有不少人會把筆墨聚焦在感恩皇天後土的賜予上,見解獨到一些的,會選擇寫順應天時。


    “我答:聖人應當勤政尚儉,配置好這天下萬萬資源。”


    “甚好!”常瑛撫掌而歎,“這估計正撓中府台大人的癢處。”


    依照他們的前期調查,這位主考官知府大人為政其間最為重視的,便是錢糧庶務。趙恪這第二個頭名,多半要收入囊中。


    趙恪顯然也輕鬆不少,笑著問她:“趙家那邊可有什麽動靜?”


    “夔州趙家老宅那裏都叫人蹲著呢,說是前些日子有人從鬆陽迴來,閉門與趙家家主夜談。算算日子,隻怕已經趕迴州府打算在這裏繼續攪風弄雨了。”


    “那我們便等著,看看他到底能攪弄什麽風雲……”


    冷眼看著這些挑梁小醜這些日子,也到了該收網的時候。


    *


    放榜那日,趙恪這個名字又一次高居在了府衙的紅榜之上。戲劇性的是,陸青書的名字同樣出現在了他的名字之後。二人再度拿了一個第一,一個第二,再次成為了整個府城熱議的對象。


    報喜的衙役來到二人落腳之處連屁.股都沒有坐熱,便驚訝地看到了另一波同行又登上了門。


    想招唿的話差點說出口,他們不太靈敏的鼻子終於嗅到不對,謹慎地坐在原地,看著那一眾兇神惡煞的衙役,把趙恪半請半強迫地帶走。


    客棧內放在寂靜如雞的眾人頓時一片嘩然,嘰嘰喳喳、指指點點地談論起來。


    隻有常瑛勉強維持著冷靜,神色如常地把那些報喜的衙役打發走之後,快速翻身上馬,緊隨著帶走趙恪的人馬而去。


    毫無疑問,這是趙家的反擊。


    不過令人意外的是,他們都沒有想到,這場風暴來得如此急切,趙家的手段之陰毒超出預期。


    今日隻要是進了這知府衙門,就算平平安安地走出,在外人看來趙恪也有說不幹淨的嫌疑。


    馬車之上的趙恪顯然也想到了這一樁,一一環顧周圍對他嚴防死守的衙役之後,他索性雙目一閉,靜靜等待起來,叫眾人探究的目光撲了個空。


    知府田大人沒有選擇在公堂之上接待他,而是吩咐手下,把趙恪接引到了前院的會客廳。


    等到少年瘦高清雋的背影終於逆光而入時,堂內各懷心思的的人紛紛把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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