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走沒多遠,一抬頭,一個須發皆白的老人趴在地上,枯瘦的雙手不斷在地上亂摸,也不知道在找什麽。


    來往眾人行色匆匆,沒人停下腳步,甚至有人還一腳踩在他手上、他身上……


    在被踩中的瞬間,老人的身體變得透明,行人的腳穿透他透明的身體,踩在地上。


    沈初一走過去,擋住老人。


    行人避開她,也避開了她身後的老人。


    她蹲下來:“您在找什麽?”


    老人抬頭,眯著眼睛:“找我眼鏡呢,也不知掉在哪兒。”


    沈初一攤手:“您看,眼鏡在這兒呢。”


    她拉著老人的手,把手掌中憑空出現的眼鏡,放在老人手中。


    老人顫顫巍巍地戴上眼鏡,終於看到了她。


    老人笑:“你是哪個係的學生?”


    沈初一扶老人站起來:“我今年才高考完。”


    老人笑:“高考完了,好好,準備報什麽專業?”


    沈初一:“動物醫學。”


    老人想了一下,笑道:“隻要感興趣,什麽都是好專業。動物醫學很好!”


    沈初一笑,問道:“您這是要去哪兒?”


    老人:“我去c大科教樓,我記得是在這邊,可怎麽走都走不到,又不小心摔了一跤,眼鏡掉了就更看不見,哎,人老了,沒用了。”


    沈初一:“您稍等,我問問,待會兒帶您過去。”


    她攔住一個學生:“哎同學你好,麻煩請問一下,c大科教樓怎麽走?”


    被攔住的同學也愣了一下:“科教樓?哦哦,你說的是華鋒樓吧,以前是叫科教樓,後來為紀念鄭華鋒教授,改名叫華鋒樓了。不過學校很多老教授和工作人員,說順口了還會說科教樓。”


    沈初一:“原來是這樣。那華鋒樓怎麽走?”


    “你從東門進去,一直走,在大禮堂後麵就是華鋒樓,進去不懂的話你再問下同學。”


    “好的多謝。”


    沈初一帶著老人走到門口。


    但c大這幾天作為主辦方,組織了國內一個重要的地質會議,會議持續一周,每天都有很多車輛和校外人員進出。


    為了確保本校學生和與會人員的安全,學校這段時間實行證件出入製度。


    本校學生憑學生證出入,與會人員和校外人士憑學校發的證件出入。


    沈初一……


    什麽都沒有。


    她進不去。


    也不好為難人家保安。


    沈初一帶著老人,沿著學校圍牆走。


    老學校的圍牆並不高,周邊還有綠化帶和樹,隻要找個沒人看見的地方……


    翻進去就行了。


    把裝著她辛苦買來的各種用品的袋子綁好,沈初一身手矯健地行動起來。


    老爺子也不阻止,笑嗬嗬地看著沈初一帶他爬樹。


    隻不過,從圍牆上翻下去時……


    裏麵有人!


    四目相對。


    兩人心頭同時蹦出來倆字:好巧。


    沈初一大大方方地打招唿:“談教授,又見麵了。”


    她說著,就順著圍牆邊的樹爬下去。


    談亦承顧不得打招唿,快步上前,伸手去接。


    “不用……”


    沈初一話音未落,人已經下了地。


    而談亦承,從她身側走過,雙手去接從她背上飄下來的老爺子。


    不過顯然,是徒勞,接不到。


    他的手從老爺子的身體裏穿過。


    沈初一:“……”


    老爺子笑嗬嗬地站穩:“不用扶不用扶,這牆我以前爬得可熟了,現在自己一個人是爬不上去嘍。”


    沈初一看向談亦承。


    談亦承薄唇抿成一條直線,繃著臉不說話。


    沈初一輕咳一聲:“這老爺子迷路了,要去華鋒樓,我沒證件進不來,隻好……爬牆。”


    談亦承看她一眼,又看向老爺子,聲音有些微微發顫:“您,您怎麽在這兒?”


    沈初一挑眉,這是,認識?


    老爺子笑嗬嗬:“之前手頭那個課題,幾種設想都走進死胡同,就停滯了很久,我最近又有點新想法,想去研究室弄個模型計算一下,可誰知道怎麽走都找不到。”


    談亦承眼睛微微發紅:“是關於近代c省西南山區地質環境和自然災害規律的那個課題嗎?”


    老爺子有些驚訝:“你知道?你是……係裏的學生?我沒見過你。”


    談亦承抿唇:“鄭老,我是談亦承,我六歲時,跟外公一起去拜訪過您。我外公是談遨。”


    老爺子怔忪片刻,好像從塵封許久的記憶中翻出某些畫麵。


    他上下打量著談亦承:“談遨……你是談將軍的外孫?那個小熊貓?”


    談亦承:“……”


    沈初一來了興趣:“小熊貓?”


    老爺子的情緒瞬間高起來,轉頭跟沈初一說:“他第一次來我家,白白淨淨的,哪哪兒都好,就是一雙黑眼圈,黑得嚇人,我太太說,這活脫脫一個小熊貓嘛!”


    沈初一忍不住看向談亦承的臉。


    談某人眼皮微抬,攫住她的視線。


    嗯,這雙眼可真漂亮,就是……


    沈初一一點兒被抓包的自覺都沒有,既然被發現了,那就大大方方地看。


    第一次見麵的時候天色昏暗,看不清楚。


    現在麽……


    這位帝都大學最年輕的教授,大概是隻睡眠不足或者腎虛的小熊貓,眼底還是淤青一片。


    但一點都不損他的漂亮。


    沈初一點點頭,認同地說:“現在也還是。”


    談教授沒吭聲,不過從他的眼神中,愣是看出幾份無奈。


    老爺子笑著跟沈初一說道:“來我家那次,小熊貓才六歲,我跟他外公閑聊間隙,他問我,學地質就是研究石頭、研究地貌,能勘探石油、采礦等等,除了這些,地質學還能做什麽?”


    老爺子又看向談小熊貓。


    “我當時丟給你一本書,是老版的《地質學基礎》,裏麵有不少我寫的筆記,讓你自己去找答案。我跟你外公聊著聊著忘記了時間,晚飯前,你外公帶你離開。”


    “臨走的時候,我問你找沒找到答案,學地質到底能幹什麽?你記得你怎麽迴答的?”


    談亦承輕歎一聲,笑了:“都是童言,您還記得啊。”


    老爺子道:“當然記得,很有趣的形容,你說,研究地球打噴嚏。”


    老爺子嗬嗬笑:“沒錯,我的研究方向就是,找出地球打噴嚏的規律。我問你感不感興趣。”


    談亦承緩聲道:“我說,醫生都無法預測人在幾點幾分打噴嚏,地質學家卻要預測地球什麽時候打噴嚏。”


    “地球那麽大,沒有人親眼見過地殼地核,更沒有人經曆過滄海桑田世紀更替,地質的一切都是通過既有推定而來。”


    “比如石油是怎麽形成的?迄今依舊隻是各種推測。因為在實驗室環境下,想要達到石油形成時的壓力環境已經很困難,即使不惜成本模擬出類似環境,可石油的形成依舊需要百萬年甚至更久,這個變量就不是實驗室能控製的了。百萬年,誰能等到結果?”


    老爺子笑著接道:“所以你認為,我的研究方向根本沒用,還不如去采石油挖礦,至少立竿見影。”


    談亦承笑:“對。”


    老爺子意味深長:“否定越多,證明你思考越深入,深入,就會入迷,當時你才六歲。所以你現在……”


    談亦承輕咳一聲:“我學了地質,現在大學地質係當老師,也有自己的研究課題,方向……就是研究地球打噴嚏。”


    “哈哈哈,好!”


    老爺子笑著拍談亦承的肩膀,“走走,跟我去研究室,咱們邊走邊聊,我又想到了另一種測定方法……”


    沈初一眼睜睜地看著這位老爺子,從垂垂暮已的老人,一點點變年輕。


    頭發還是花白,但脊背挺直,走路虎虎生風,整個人好像年輕了20歲!


    20?


    她看向談亦承。


    她記得這位小熊貓教授,今年好像就是二十五六歲。


    他和這位老爺子見麵是在六歲,那差不多就是在20年前。


    所以,這位老爺子是變迴了他見到“小熊貓”時的樣子。


    老爺子和談亦承走在前麵,沈初一提著自己的東西跟在邊上。


    談亦承走幾步就轉頭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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