吵得還異常地激烈。


    不知情的人當然是擔心加疑惑的,偷偷討論隻怕不能少,隻不過位於事件中心的主院,卻挺安靜的。


    趙徵那天一去,就沒迴來過。


    紀棠情緒還挺平靜,無奈,但也意料之中了,這個事情也沒啥好的解決辦法,畢竟那點兒血緣也不會隨人的意誌而改變,還能怎麽辦?


    她想了想,還是自己先避一避吧,不刺激他了。


    過得這幾天,她的腳傷了好了不少,已經幹麵不見血了,邊緣甚至開始隱約有一點點起痂的感覺,痛度也大減,老軍醫說她恢複得很好,再過十天上下就能開始掉痂並起身走動了。


    紀棠索性叫人幫她搬屋子,州衙門已全部清理完畢,她搬到隔壁院子去了,也省得趙徵為了避她連房間都不迴。


    她也開始幹活兒了。


    實在是閑得發慌,一天天隻能在幹坐著也挺難受的,她索性叫人抬了滑竿來,去前衙忙活去了。


    於是接下來的時間,除了出入有點不大方便之外,紀棠也基本恢複以前作息了,工作休息,忙得不可開交。


    另外在她的刻意躲避下,好幾天下來,也沒和趙徵碰過麵。


    “鑒雲兄,嶴州安排人過去了沒?”


    綿綿春雨終於停了,有陽光灑下,簷角的雜草都長出來了,嫩綠嫩綠的。


    正月末二月初,終於徹底感覺到春的氣息。


    大家精神都一陣,紀棠推開窗,嗅一口春天泥土的氣息,她看見窗台縫隙有顆小草被吹得搖來搖去,一時有些手癢,忍不住伸手把它揪了起來。


    才剛伸手,上頭“啾啾”兩聲,她福至心靈,趕緊一縮,“吧嗒”一聲,果然一滴白白的燕子耙耙落在窗台上。


    幸好她閃得快!


    一迴頭,見沈鑒雲在笑,紀棠才不會不好意思,身手多敏捷?她大大方方把草拋了兩下,然後扔進垃圾筐裏,瞪了他一眼,“笑什麽笑,好了,快來,繼續!”


    兩個就嶴州人員商量了一陣,很快選定王慎平:“行了,就他吧,正好把柴興換迴來,他和鄭元保搭檔可以了。”


    商量好了,紀棠也不落筆,推過去過給沈鑒雲寫,因為這個陳條是會入檔以備趙徵查閱的。另外還有迴稟,安排好人還得給趙徵說一聲,這個也交給沈鑒雲了。


    不想剛想曹操,曹操就到,紀棠眼尖,餘光已看見廊道盡頭趙徵的身影,她飛速站起:“好了,剩下的交給你,那我先走啦。”


    紀棠利落往旁邊一挪,人就坐在滑竿上,兩名近衛抬起滑竿,她衝沈鑒雲揮揮手,然後就走了。


    沈鑒雲挑了挑眉,側頭往窗外一看,果然看見趙徵。


    他和書佐張萊對視一眼,十分無奈。


    再說趙徵。


    離得遠遠,他就聽見值房裏的說笑聲,是沈鑒雲和她的。她清脆笑聲聽起來一如既往的悅耳暢快,他下意識抿唇,推門而進,屋內卻僅剩下一個沈鑒雲。


    對麵的座位,已經空空如也。


    後房門簾子微微晃動,那笑聲的主人非但收斂了笑聲,甚至已早一步避開了他。


    趙徵的心蟄了一下,雙拳下意識就攢緊了。


    沈鑒雲微笑起身,衝他拱了拱手,蒼色鶴氅,麵如冠玉,映著陽光,好一派豐神俊朗。


    “我與阿棠商議過,遣王慎平往嶴州,把柴義調迴最合適。”


    “嗯。”


    趙徵頷首,他這幾天的聲音比往時要沙啞一些,簡短:“不錯,即可用印,讓王慎平刻日出發。”


    “是。”


    沈鑒雲拱了拱手,便迴書房用印並叫王慎平來囑咐一番了。


    趙徵僵立片刻,忽快步往後房門一撩簾出了去!


    這些時日,紀棠在避他,他當然知道,可她卻和沈鑒雲說說笑笑暢快極了。


    也是剛才,趙徵才驟然發現,沈鑒雲年紀也沒很大,隻剛好比紀棠大一輪而已,且生得極之俊美,最重要是紀棠一直以來都對沈鑒雲都是誇的,讚不絕口非常欣賞。


    他的心被紮了一下,情緒一下子就有些壓製不住了。


    可追出幾步,卻又硬生生刹住了。


    趙徵喉結滾動片刻,捏緊拳,站在花道旁,聽牆後抬起滑竿略重的兩道腳步漸行漸遠,他僵立不動。


    追上去又怎麽樣?


    追上去又說什麽?


    是告訴她當沒事發生迴到原點,還是堅持要和她更進一步?


    可他兩樣都沒法說得出口。


    趙徵闔了闔目,唿吸變重。


    這些日子,他在掙紮,情感和理智一直在拉鋸,他一方麵過不了自己這關,不可也不能,他不能對不起父兄,也不能和族妹結合亂了人倫。


    他知道,迴到原位才是最合適最好的。


    可情感上,他根本就不能接受。


    他一見她沈鑒雲說笑卻躲避他弦就崩了,控製不住追了出去,他絕不允許她親近別人,卻與他漸行漸遠!


    她是他的!


    斷不允許旁人奪走,除非他死!


    這種情感非一日之功,早已深植他的骨髓,並不是想消弭就能消弭的,否則他現在也不用這麽痛苦。


    兩個理智和情感在拉鋸,他掙紮煎熬,簡直痛苦極了。


    他可以沙場血戰,提著刀殺到最後一刻;他可以咬碎牙關,寧死也要滅趙元泰複仇!這些事情,他都有著力點,他可以用盡全身的力氣使勁,隻要他不倒下,他就能戰到最後一刻!


    可偏偏在這件事情上,他無從使力,他無法改變既定的事實,不管他使出多大的力氣都沒有用。


    趙徵緊緊蹙眉,重重一腳踹到牆上,“嘭”一聲悶響,整麵矮牆都震了一下。


    趙徵仰首,天幕灰雲翻湧,漏下的一線陽光刺目極了。


    他真的恨老天爺!


    它從來沒有一刻善待過他!


    在他幾經輾轉,以為漸漸要苦盡甘來的一刻,卻突然給了他滅頂一擊!


    他太難了,難舍難分,卻又根本不能。


    趙徵在掙紮拉鋸,煎熬痛苦,白日勉力維持平靜處理軍政,夜裏卻睜眼無眠難以抉擇。


    一連多天,重重加壓,他的情緒已繃已臨界點。


    可不等他想清楚要怎麽做,他突然得了消息,紀棠要去上雒!


    ……


    池州情況複雜,寇弼和呂衍同駐多年,劉黑思一滅,雙方一掉頭馬上開始爭奪池州及附近幾州的控製權。


    還有壽州,壽州接壤槐州,馮塬弄出來那攤子事還待扯皮,趙徵是必須坐鎮壽州池州一線的。


    而上雒那邊必須去個人。


    畢竟山南很大,剛剛下了二十多州,需要有人東去坐鎮一段時間。


    要麽紀棠去,要麽沈鑒雲去,其餘人力度不夠。


    紀棠就說:“我去吧。”


    她覺得,她和趙徵適當分開一下各忙各的挺好的,他冷靜一下,這樣兩人日後相處才是好的。


    現在吵著吵著,有些話吵出來,很容易就迴不了過去的。


    她自薦去上雒,因為越快越好,也因為有意迴避趙徵,所以她也不等他從軍中迴來,直接點齊人手就出發了。


    隻是紀棠萬萬沒想到的是,這分開不但不能讓趙徵冷靜,反而直接起了反效果。


    “她去上雒?!”


    趙徵巡營一圈,策馬返迴帥台,連日來,他情緒不佳,麵無表情神色陰沉沉的,多天沒有休息好,臉上泛著一種泛灰的暗色,情緒已經繃到了極點。


    也是柴興,他大咧咧的,根本沒看到鍾離穎使的眼色。這些日子柴義陳達他們稟事都小心翼翼的,也就一個剛迴來不明狀況的柴興見了麵就抱怨趙徵。


    “怎麽了?阿棠是女孩子,你就不能讓讓她麽?”


    一迴來就聽說吵架,並且紀棠還迴上雒去了,弄得他都沒能探一探他兄弟妹子,柴興皺眉:“她還傷著呢,怎讓她迴上雒了?這一去,也不知得多久才迴來,……”


    趙徵一勒馬!霍抬起頭:“你說什麽?!”


    她走了?


    她自個就迴上雒去了!


    他驀側頭看向陳達:“誰讓她迴的,誰許她迴的?!”


    趙徵聲音一厲,臉色當場就變了:“怎沒人來報我,人呢,都哪去了?!”


    這個消息真的讓趙徵大受刺激,他一下子就想起紀棠說過她要走!


    萬一她真在上雒動身,他根本就鞭長莫及。


    拉鋸了這麽久的情緒一下子就崩了!


    不待在帥台側等待已久的紀棠近衛慌忙上前迴話,趙徵狠狠一揚鞭,就擦身疾衝了出去!


    他根本就不能接受她離開他!


    哪怕她死,也要和他死一塊的,兩人共葬一棺,生生世世永不分離。


    所有人以為趙徵平靜了許多,但隻有這些時日近身拱衛的陳達等人才知道根本就沒有,在這個敏感的時刻聽到這個消息,趙徵腦子裏那根弦一下子就崩斷了。


    ……


    紀棠已經上了車。


    車架出了壽州城,往東而去,忽後方噠噠馬蹄聲,外麵近衛們一陣的騷動。


    紀棠一詫,撩起車簾迴頭望去。


    可她的手才剛碰到簾角,那馬蹄聲已疾奔到車前,一聲急刹長嘶,“嘭”一聲馬車重重往下一墜!身披重甲的趙徵像龍卷風般直衝進來。


    “你想離開我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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