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棠搖了搖頭,誒。


    ……


    皇城,長秋宮。


    綃紗帳縵逶垂無聲,百合暖香鼎內徐吐,在暖熱的宮闈內闕裏,壓住了那一絲苦澀的藥味。


    紅羅宮帳內,皇帝輕擁著皇後柴氏,柔聲安慰:“你莫急,徵兒換身衣裳就來了。”


    柴皇後年過三旬,卻依舊柔美如雙十年華,生得柔弱纖楚,隻是眉目蒼白難掩病態,她自從聞訊噩耗後便臥病至今,直到了數日前得知幼子無恙後才好轉了一些。


    她一雙美眸轉了轉,迎上皇帝關切的目光,心顫了顫,她低低“嗯”了一聲,怔怔靠在他的肩膀,盯著殿門處。


    皇帝輕輕拍著她的脊背,力道輕柔又疼惜,直到許久,聽到宮人飛奔來稟,柴皇後一下子坐直身,他體貼道:“我先迴去,你和徵兒好生說說話?”


    “嗯。”


    他微笑給她掖了掖蓋到小腹的錦被,叮囑宮人好生照料,才起身自側門離去。


    皇後怔怔看著他背影消失,猛地迴神,仰頭盯著正殿大門。


    不多時,便聽見兩道有力且急促的腳步聲。


    是趙徵和柴武毅。


    “徵兒!”


    皇後一掀薄被,赤足衝下榻,柴武毅很體貼留在外殿,把空間留給妹妹和外甥,進來的就趙徵一個,趙徵一把扶住她,“母後!”


    那雙斜飛的銳利眼眸,這一刹也不禁泛了淚光。


    “你沒事就好,你沒事就好,……”


    柴皇後嗚嗚痛哭,失去一子,一子重傷下落不明的悲慟,這一刻才真正宣泄出來,她哭得聲嘶力竭,趙徵悲從中來,母子抱頭痛哭。


    狠狠哭過了一場,足足哭了半個時辰,皇後雙眼腫如爛桃,趙徵將母後抱迴床榻,宮侍都遣下去了,他親自給母親擰帕子抹臉,又簡潔迴答了她的問話。


    他最後還是脫了上衣給柴皇後看了看傷勢,驚心動魄的猙獰傷口,柴皇後又哭了一場。


    隻是痛哭之餘,她又很不安,用冷帕抹著眼睛,她看一眼兒子,欲言又止,神色惶惶。


    “……二郎,外麵說的是真的嗎?”


    有些事情私底下再不堪麵上也不能撕破,不過老百姓顧忌可沒這麽多,竊竊私語也是有的,柴皇後到底是柴太後的親侄女,再不頂事也留了幾個人給她,讓她不至於在深宮像個聾子。


    柴皇後不可置信,六神無主又當然不會詢問皇帝,惶惶不可終日,好不容易見了兒子,她怯怯問:“說陛下他,說你和詡兒,是他……是真的嗎?!”


    趙徵頓了一下,喉結滾了滾,但他嗅得到宮殿內彌漫的濃鬱湯藥苦味,他最後慢慢說:“此事並無佐證。”


    這是他唯一的血親了,他的母後。


    他的母後性情柔弱軟糯,她還得在趙元泰的後宮生存。


    知道了,無益,反有大害。


    隻要柴氏在一天,趙元泰就必定會對她好。


    趙徵啞聲:“空穴之風,愚民口舌,不可信也。”


    “您安心休養,快些好起來。”


    皇後如釋重負,壓在她心中的兩座大山陡然移去一座,心坎登時一鬆,“那就好,那就好!”


    她捂著額頭,靠在引枕上,長長吐了一口氣。


    還好,還好不是。


    “隻可惜你大兄,他才十九……”


    柴皇後憶起長子,又難受起來,嗚嗚咽咽,眼淚長流,趙徵擁著母親,咽了咽,輕輕拍著她的背。


    ……


    陰冷天氣一直持續了多年,這日下午,細碎的雪花終於零零星星飄了下來。


    趙徵傍晚迴來的。


    這一天極疲憊,嗓子都是啞的,但卻沒有休息的打算,他還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紀棠給他噴了藥粉,鬆鬆纏上繃帶,他披上內衣,沉沉斜躺在榻上:“明日祭奠祖母和皇兄。”


    “今晚就出發去寧縣。”


    柴太後和皇太子棺槨都停在寧縣殯宮。


    天陰沉沉的,他聲音啞得厲害,紀棠握著他的手:“我陪你一起去,好嗎?”


    趙徵捏緊她的手:“好。”


    第22章


    趙徵換了一身祭服,上衣下裳一層層疊加,玄黑底色繡著繁複青黑色紋路,極為莊嚴厚重。


    王侯祭服是大禮服,上祭天地下祭列祖列宗,趙徵的禮服朝服都是柴太後親自給他置辦的,他撫過祭服上的紋路,最後披上一層素白的麻衣。


    出發之前,他帶著紀棠先去了永安宮。


    永安宮位於皇城之北,是皇宮一部分又獨立於皇帝坐朝理政和起居的南宮之外,麵積極廣,宮殿巍峨,重簷飛脊,站在漢白玉台基下仰看那座紅牆黑瓦的恢宏正殿,就仿佛看到那個中流砥柱般的女人。


    柴太後確實很了不起,她護著年幼趙徵兄弟一路成長至今,她不死,連皇帝都不敢輕易動彈。


    趙徵十歲之後,就是在這裏長大的。


    隻可惜,這座宏偉宮殿依舊屹立,主人卻已不在了。


    物是人非。


    趙徵慢慢走上台階,他站在大開的殿門前,抬頭仰望,最後視線落在正中的髹金鳳座上,他告訴紀棠:“上次祖母就是坐那,給我和皇兄送行。”


    他眼睫動了動,側頭望向東邊,宮牆外廡頂黑瓦,永安宮東,是東宮。


    他扯唇笑了笑,但笑得比哭還難看。


    趙徵慢慢的,把整個主殿和東宮都走了一遍,碰觸過很多地方,用手摩挲著主座的扶手,許久,才轉身離去。


    宮門外,王旗招展。


    數百近衛宮門外等候,所有人的甲胄外纏上一條白色的孝巾,素白的絲絛在冷風中索索抖動,無聲又蕭瑟。


    趙徵佇立片刻,翻身上馬,一揚鞭,往西北的寧縣疾奔而去。


    ……


    紀棠不是第一次去寧縣殯宮。


    隻與記憶中的鬱蔥猶帶青綠不同,眼下天地一片蕭瑟,黃褐的土地,光禿禿的枝頭,細碎的雪花正在漆黑的夜色中狂飛亂舞,冷風挾的嚴寒像能刮進人骨頭縫子裏一樣。


    紀棠攏了攏大毛鬥篷,抽了馬鞧一鞭子加快速度。


    “嘚嘚”馬蹄聲像鼓點悶雷,倏地一掠而過。


    趙徵速度很急。


    四月多月前的奔喪,今日才到,殯宮靈柩安奉多時,甚至連國孝期都已經過去了。


    他像是要把缺失的時間都追趕迴來一樣,一路急趕速度催動到最快。


    雪越來越大,到天蒙蒙亮時,鋪麵蓋地下了下來,映著卷著鵝毛大雪,迎麵撲至凜冽得像喘不過去氣一般。


    一夜疾行,在次日上午,他們終於趕到了寧縣殯宮。


    下馬的時候,趙徵凍得臉鐵青一片,半晌,他道:“都出去。”


    他的聲音又幹又澀,像好幾天沒喝水,又吹足了一夜的冷風。


    紀棠看了柴義一眼,口型,讓他要帶人守好了。


    趙徵進去後也不知會不會有發泄情緒的言行舉止,但不管有沒有,都不必讓除自己人以外者知道,尤其皇帝。


    柴義點點頭,拱手,無聲退了出去。


    享殿外宮門處,就剩趙徵和紀棠二人。


    紀棠輕喚了他一聲:“阿徵。”


    趙徵側頭看她,一雙眼睛血絲密布泛著赤色的紅,不知是冷風吹的還是內裏情緒翻湧所致。


    也許二者都有。


    兩人慢慢往裏行去。


    一進殿門,兩個青黑色的巨大靈位一下子撞入眼簾!


    偌大空曠的宮殿,觸目青黑白三種顏色,正中上首長長黑褐的供桌承著兩個寬半米長一米多的黑色靈位,黑白素帛結成的挽花自神位頂端正中環繞長長垂下,很大,很森然,驟然撞入視野,心髒跟著被直接被衝擊了一下。


    從顏色溫度到擺設,仿佛一腳過渡到另一個世界。


    紀棠唿吸都不禁屏了屏。


    更何況趙徵。


    身畔因夤夜疾奔有些重的唿吸聲,一下子就停滯了,趙徵泛著血絲的黝褐眼珠子定在靈位上,從這一個,過到另一個。


    他喉頭哽咽著,滾動片刻,直接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青石地板上,他啞聲:“我來了。”


    “祖母,皇兄,我來了!”


    他聲音嘶啞,雙手俯撐在地麵上,喘息極重極重,久久不動。


    紀棠輕輕歎了口氣,跪在蒲團上也給兩個靈位叩了個頭,然後起身,從供案上取香點燃。總共點了十二炷,每個香爐奉了六炷,三炷她的,三炷趙徵的。


    香燃著,青煙嫋嫋,她對趙徵說:“你和祖母皇兄說說話罷。”


    她安靜站在一邊等著。


    心裏也不算好受,也笑不出來了。


    趙徵仰望靈位很久,久到香爐中的香燃盡了,她給換上,直到第三爐香香灰掉下了一截,他才啞聲說:“……父皇去世後,祖母就帶著我和皇兄搬進了永安宮。”


    他盯著靈位,寥寥十數個大字一筆一劃都觸目驚心,他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話不知道是說給祖母兄長聽,還是說給紀棠聽。


    “……父皇出征前,還新教了我一套刀法,我已經學會了,就等父皇迴來演給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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