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吧,希望後續不要再出岔子才好。


    紀棠很快收拾好包袱,然後撿起舊敷料去不遠的溪邊洗了晾上,迴來研究了一下,用幾條粗柴卡住門,並推了多下推不動,才算放心。


    天已徹底黑了,她累得不行,和趙徵說聲晚安,往地上一躺幾乎秒睡。


    烏雲遮蔽月光,沒篝火的窩棚黑魆魆的,身邊很快安靜下來,隻聽見均勻的唿吸聲。


    趙徵卻睜著眼。


    入骨仇恨,滿腔憤懣,還有傷痛,讓他雖疲極,但卻一時難以入睡。


    許久,他才慢慢躺下來。


    臨睡下前,他側頭看了一眼紀棠,這個已不算陌生的少年陷入深眠,嘴巴微微張著,眼睫極翹。


    窩棚很小,剛好勉強躺兩三個人,他挨著她慢慢躺下,闔了闔目,最後沉沉陷入昏睡。


    ……


    紀棠一夜無夢,次日天蒙蒙亮就醒了。


    先看了看側身半靠半躺的趙徵,見他沒壓到傷口,也不急著把人叫醒,自己先去溪邊洗漱,等洗漱完順便幫他把水和濕巾擰迴來了。


    但其實她一動,趙徵就醒了,慢慢坐起身,聽那輕快的腳步聲很快折迴來,然後她遞給自己水和濕帕,一笑:“呐!”


    她的熱情讓現在的他有點無所適從,他接過水帕,訥訥:“有勞。”


    “客氣什麽呀?”


    紀棠露齒一笑,根本沒放在心上,等趙徵洗漱完把他扶出來,啃了幾個野梨當早飯,她就開始仔細清除痕跡,整理吹灰遠埋,把窩棚收拾得和來前一般無二。


    完事以後,立即出發。


    今天沒有陽光,是個陰天,但幸好也沒下雨。


    紀棠迴頭仔細撥好長草,又檢查過確定沒有腳印,這才快步跑迴去,架著趙徵,兩人擇了個方向離去。


    紀棠實在有些累了背不大動,好在今天趙徵的狀態比昨天要稍好了一些,她半扶半架著他,一邊敲打長草,一邊問:“咱們今天要繼續往南嗎?”


    現在距離徹底脫身還早著呢。


    端看小浦鎮這既偏且遠的地方都這麽快被追兵波及,京畿區域的追搜力道可窺一斑,難的怕還在後麵。


    趙徵正要答話,忽他一頓,眸光陡然鋒銳直直往山腰下方望去!


    紀棠立馬迴頭。


    隻見群山間若隱若現的羊腸小道間,衝出一乘快馬,黑氅迎風翻飛,依稀是個高階將官模樣,其後緊接著跟出一大隊騎兵!


    紀棠一驚:“怎麽迴事?”


    ……


    這人叫彭驍,飛鷹營武衛中郎將,皇帝親自賜號鷹侯,統帥整個飛鷹營,換而言之,正是皇帝心腹中的心腹。


    能混到這份上,顯然是個非常了不得的人物。


    事實上,彭驍卻確實了不得。


    觀察入微,洞徹人心,判斷精準,昨夜得訊小隊被剿殺後,他快馬當天中午就趕到了現場,跟著斜坡一路往下出了小浦鎮,立馬分了十數支隊伍往西麵八方急追。


    他仔細分析過後,最後親自率人進山追搜。


    一晝夜不眠不休,期間勘察過二三十個小屋窩棚洞窟,眼前這是第三十一個。


    他親自入內,並不假手於人。


    如鷹隼般銳目一寸寸掃過這個狹小粗陋的窩棚。


    事實上,昨夜趙徵和紀棠都非常謹慎,連篝火都沒點,今晨紀棠反複清理過後,甚至還捧著浮土一點點吹,給所有昨天他們碰過的東西都吹迴一層浮塵。


    裏外都是。


    奈何,這個人眼睛實在是太毒了。


    彭驍的視線忽在沒有門扉的門洞側一頓。


    他彎腰,抹去浮塵,發現了一點點新鮮刮痕。


    彭驍驀站直,倏地抬眼,衝出窩棚環視莽莽群山:“他們昨夜就歇在這裏!”


    “傳我令!立即分小隊四散搜索,務必要找到此二人蹤跡!!”


    沒錯,他甚至根據打鬥痕跡,判斷襄助趙徵的人仍未離開!


    “馬上去!!”


    ……


    紀棠瞪大雙眼,遠遠看那人得哨探迴稟後直奔窩棚,然後沒多久,倏地衝出來。


    幾乎是馬上,訓練有素的精衛分成若幹小隊,火速四散搜索。


    嘶!


    “這人好厲害啊!”


    紀棠不在現場,但猜了個八九不離十,且這人目光銳利得仿佛這麽遠都還能感受得到,他環視會,雖明知看不到,但她還是下意識縮了縮。


    媽呀,好厲害啊!


    心髒一陣怦怦亂亂跳,“快跑!”


    她一邊架著趙徵,一邊夠著大石使勁一攀,掉頭以最快速度往外飛奔。


    “這什麽人啊?”


    第8章


    值得慶幸的是,兩邊距離頗遠,天蒙蒙亮就起的他們已出發了小一個時辰,已經快翻過一個山頭了。


    見勢不妥,掉頭就跑。


    林木遮掩,對方眼睛再利,也絕無肉眼一下就發現他們的可能。


    兩人直奔深山的方向,這種情況,深山老林的優勢一下子就出來了。


    參天巨木,隱天蔽日,厚厚的落葉積腐了一層,一腳踩下去沙沙作響,提腳又彈起,雜草豐茂能埋人,人走過,幾乎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唯一就是心裏毛毛的,和下大雨時百獸蟄伏不一樣,現在密林中獸類咆哮遠近起伏非常活躍,紀棠嗅著森林特有那種幽深氣息,隻覺一輩子的理論和經驗都使在這了。


    萬幸趙徵重傷歸重傷,但底子猶在,耳目敏銳遠勝常人,遇過幾次猛獸都及時避開了。


    不過這一趟雖說跑得人身心疲憊,但成果不錯,很順利擺脫了身後一度距他們隻有半個山頭的追兵。


    一直跑到過了午,確定距離已經足夠遠了,兩人才找了個近溪且野獸無法靠近地方歇腳。


    趙徵攬著她的腰,提氣一掠躍上距水麵四五丈的峭壁石台,紀棠趕緊扶他坐下。


    這一路上,凡遇上難以通過的溝壑陡岩,都是他直接挾她掠過去的。


    “你沒事吧?傷怎麽了?”


    趙徵就著她托著的大葉子喝了兩口水,微微搖了搖頭。


    他微微後仰靠著山壁閉目片刻,才說起詳細說起先前那人。


    “彭驍是武衛大將軍,統飛鷹營。”


    趙徵睜開眼,皇帝竟從前線召迴了彭驍!


    一提起彭驍,他幾乎馬上就想起之前同在前線的皇兄,一刹攢緊拳,指甲深深刺進掌心不知痛,眉目盡是入骨的仇恨!


    彭驍!


    這個皇帝頭一等心腹,他身處前線,很可能整個謀害皇太子計劃都是他負責執行的。


    兄長音容笑貌在眼前閃現,這一瞬的恨意太過濃烈,牙根泛起一陣鐵鏽般的腥味。


    風聲蕭蕭,林木沙沙作響。


    看一眼眼前這個表麵孤孑冰冷內裏情感卻如火焰熔岩般炙烈的少年,紀棠也不好說什麽,勸慰太蒼白無力,就兩人此刻關係而言也有些交淺言深了。


    她隻好捧著大葉子,低頭喝水,裝自己不存在。


    趙徵緩了半晌,斂了斂情緒,繼續說:“彭驍既迴,那整個飛鷹營也必定迴來了。”


    這並不是個好消息。


    飛鷹營五千騎兵,一萬步兵,戰時出征,閑時戍守宮闈和樂京,作為皇帝趙元泰的親信衛營,全營上下皆精銳。


    先前前方大戰,皇帝命彭驍率飛鷹營五千騎兵五千步兵隨軍出征,現在趙徵判斷,應全部召迴了。


    這樣的話,外麵情況恐怕就比他們原來討論的要更嚴峻了。


    “這樣啊?”


    紀棠聽完這個飛鷹營的介紹也犯愁,他們總不能一直待在深山裏,皇帝的誌在必得隻會比趙宸更甚,久守必失,不,不用久,那個彭驍說不定很快就找過來了。


    還有一個,這深山本也不是什麽安全地方。


    還是得盡快脫身才好。


    兩人說了幾句,不約而同都是此地不宜久留。


    那走,要怎麽個走法呢?


    紀棠解開小包袱,取出餅子和野梨,遞給趙徵,自己握著梨子啃了口,想了想:“水路?陸路?”


    一時沒什麽好策略,那就用排除法。


    她問趙徵:“這個姓彭的有什麽缺點嗎?”


    趙徵凝眉思索片刻,搖了搖頭:“此人不擅水。”


    紀棠:“……”


    紀棠這其實問的是性格缺陷,什麽多疑、好功,喜排除異己之類的。他們對手彭驍,有了明確的方向,才好針對性應付和鑽空子。


    她確定趙徵聽懂了,但他沉思半晌,最後隻說了一個隻能說是外在技能的短處。


    但其實,這也是北方軍隊從上到下的短板,北地征伐無需水師,這邊多出旱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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