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知傅長卿正襟危坐在椅子上,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嚴肅。


    “老師,是這水泥方子有何不妥?”心裏咯噔一聲,李均竹也正了神色。


    “這東西若真的像你們冊子上所說的那樣有效還省錢,那肯定是件利國利民的好事。”


    好像感覺到自己太過正經的樣子嚇到了李均竹,傅長卿緩了緩了神色,溫聲又道“可惜朝廷裏的戶部不會讓這東西流傳下去。”


    這開文帝勉強算的上是個賢帝,可這朝廷的六部大部分掌權人都是效忠於不同的人,其中這戶部可是在二皇子手下。


    前次均竹的信裏對這莫如雪的奇異之事猜測為重活一世,雖然荒唐,可經曆了老院長之事,他私心裏是相信的。


    而這東西拿出來必定是要經過戶部之手,可就是這過了一道手的事,這立國利民的好事必定也變成斂財的工具。


    “老師,是說這水泥握在不同的人手裏,它的成本就會不同,有可能也演變成官員貪汙的借口。”想了想,李均竹快速的就領略了老師未盡的話。


    滿意的眯了眯眼睛,傅長卿對自己學生的聰慧感到很高興。


    “沒錯,這戶部尚書現在可是二皇子的人,你想惠民,最後可能隻能養肥了他們的荷包。”


    心裏升起一股無力和頹喪,李均竹低著頭悶悶的聲音傳來:“那想出這些好法子,有什麽用,最後也都是隻能落灰。”


    前世讀書時他也跟風看過一陣小說,這書裏的男女主角不停的發明著各類東西,最後總能名利雙收。


    他也不指望賺錢了,可是他和苗方心裏對百姓的一點點善意都隻能藏在抽屜裏。


    “現在做不到,不代表以後你不能做到。”傅長卿的聲音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李均竹抬頭看去,發現老師已經站在靠窗的書架旁,取了本不起眼的小冊子拿在手上。


    “你站的越高,你手裏的權利就越大,那你能做的事就越多。”說著把小冊子遞到了李均竹的手裏。


    翻了幾頁,今天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被震驚到了,這是戶部尚書楊峮的詳細資料,裏麵娶了幾房小妾,甚至連最喜歡哪個小妾都有詳細介紹。


    翻到後來,他甚至還發現最後一頁是才添上去的,上麵清清楚楚的寫著,二月十七,於側門進入二皇子府,書房商議,書房有守衛,內容不詳。


    後查實,所談之事是關於一種名叫水泥的物品,期間提到昆山縣,李均竹之名。


    看到水泥二字,寒意從李均竹的腳底升了上來,原本猜測莫如雪是重生之人,現在確切的看到證明,他還是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現在可以十分確信,這女子果然如你所猜確是有前世的記憶。”剛剛拿到均竹遞來的方子,傅長卿也是極其震驚的。


    “那現在這方子是不是已經被他們盯上了。”李均竹突然想到這點。


    “或許會拿些好處與你交換,但現在他還不敢動你們。”對於這點傅長卿還是極其肯定的。


    這二皇子現在是到處拉攏朝中的朝臣,磨礪院更是他們不敢輕易觸碰的禁地。


    若這二皇子登上皇位之後,可能還會試著拿他開刀,可現在的他還不敢。


    再一次刷新了對磨礪院的認知,李均竹想起那句,後查實,這暗探在尚書府裏連楊尚書腦子的話都套出來了,這是什麽奇門遁甲之術。


    “國子監每日未時就下學了,以後你自己來這翻翻,你會發現不少新奇之處。”


    這議事堂是老院長所創,卻是他二十年的心血,這裏麵可是裝著整個大乾朝的官員。


    這議事堂是磨礪院的中心也不是浪得虛名的。


    “那我是否要開始準備國子監的進學考試。”既然決定了暫時把水泥的方子壓下來,李均竹就開始考慮起入學之事。


    “你用的是我傅府的名額,你準備準備就可以直接入學了。”取來一個盒子,傅長卿把水泥的方子裝了進去,放到了旁邊的書架上。


    像是料到李均竹心裏的不情願,傅長卿抖了抖袖子,半靠在窗邊的躺椅上,玩味的笑道:“你是不是想跟為師說你能靠自己考進去。”


    李均竹誠實的點了點頭,雖然他的學識不算最出眾的,可考進國子監應該還是沒問題的。


    “那你可知曉,這國子監雖號稱貢士都可以來參考,可真正考進的人又有多少。”


    “這國子監裏皇親國戚,世家公子,官家少爺,有多少是農家,商戶的孩子,不要拿那些無謂的讀書人底線來衡量否定自己的努力。”


    這個學生,性子純良,做事沉穩,對朋友有義氣,可就是時不時冒出些用不著的清高。


    看來還是的找機會好好磨磨,否則以後在官場上連麵子都拉不下來,還怎麽更進一步,恐怕最後隻能落的個“愚直”的下場。


    每次老師隻要幾句話就能讓李均竹醍醐灌頂,經曆了土茶村和臨城郡之事,他也意識到自己的這些自尊心沒用的很。


    明明當初拜師走的不就是科考入仕的捷徑,現在這假清高卻是聽令人討厭的。


    “老師說的是,均竹愚鈍了,不光是關於傅府之事還是國子監之事,我都沒有體會到老師的用心。”


    心裏莫名的升一股酸澀,李均竹想起幾年前傅長卿收自己為徒的樣子,那時候或許是因為陳先生的原因。


    可這幾年來,老師對自己的教導,帶自己見識了好多的事,還把南北也送到了自己身邊,最後還讓自己享受了本應該是傅公子才有的國子監名額。


    “老師,我是您唯一的學生,也是你的半子,我以後定會孝敬老師,也孝敬師祖和周祖母。”


    看躺椅旁的小幾上擺著茶壺,李均竹殷勤的倒了壺茶送到傅長卿手裏,還狗腿的給捶起腿。


    心裏稍感安慰,傅長卿知道李均竹的性子隻要說的出就一定能做得到。


    “日後你少氣我些,我就要求神拜佛了,可擔當不起你堂堂一個舉人的伺候。”嘴裏雖然說著,身子卻老老實實的舒展著。


    “嘻嘻。”早看出老師的口是心非,李均竹按的更是歡快。


    迴傅府之前,李均竹去了一趟苗方那,把自己跟傅長卿的商議轉述了一遍。


    苗方說到做到,對兩人的商議完全沒有意見。


    反而是聽說李均竹要給傅府的新宅子做裝修,興致勃勃的要把自己前段時間設計的廁所文化搬到傅府。


    滿腹心事的李均竹當然沒有發現,他前腳踏出議事堂,後腳書架的牆後就走出來了一個人,


    烏黑的麵具遮蓋了他的半張臉,隻有身上濃重的藥味顯示出他應是常年與藥打交道的人。


    端起剛才李均竹倒給傅長卿的茶,蒼白的手指輕輕一用力,清亮的茶水馬上變得透露出了一股不正常的青紫色。


    “這就是你費勁心力找的接班人?”


    躺椅上的傅長卿抬了抬眼皮,嫌棄的搖頭,“好好的一個瓷盞說毀就毀了,你當磨礪院的錢都是大風刮來的。”


    這個廟毒醫與他哥哥廟神醫可真是兩個極端的性子,一個隻想著救人,一個隻想著毒死人。


    “你召喚我來是為了何事,難道隻是來觀賞你的愛徒?”冷漠的嗓音從麵具裏傳來,顯得低沉又沉悶。


    “俞貴妃之事,你處理的如何了。”


    前次太子和均竹遇刺之事本以為隻是莫如雪和二皇子所為,沒想到裏麵還有俞貴妃的手筆。


    那二皇子派出的刺客原本隻是想給太子些教訓,俞貴妃可是要痛下殺手的。


    這二皇子身邊的女子,可一個比一個更狠。


    “無色無味,佐飯佐菜,隻需半年。”雖然隔著麵具,傅長卿好像都能感覺到他的得意。


    “這份禮,送遲了些,不過到時應該會很精彩。”


    這俞貴妃也算是個傳奇,當年開文帝和皇後也算是舉案齊眉,琴瑟和鳴的一對。


    俞貴妃從皇後宮裏的一個小宮女硬是爬到了貴妃的位置,不僅生下了二皇子,還挑撥的帝後二人成了一對怨偶。


    據宮裏的情報這開文帝從十幾年前就未在皇後宮裏過夜過了,足見兩人之間的怨懟有多深。


    “你真的打算讓這小子來接管磨礪院。”冷漠的嗓音裏竟透露出了些許不願意。


    廟毒醫沒有等待傅長卿的迴答,隻是攏了攏黑色的袍子,打開了議事堂的大門,徑直走了出去。


    “廟二。”傅長卿站起身,一改剛才的懶散模樣朝著廟毒醫慎重的行了個禮。


    “這孩子或許不是最適合磨礪院的,可我還是選了他,我願意相信他能讓磨礪院朝著老院長的期望走下去。”


    門外的身體怔了怔,“既然是你所托,就算他以後不願接手這個龐大的怪物,我也會讓他心甘情願接受。”


    黑色的袍子在傍晚的霞光下顯得朦朧了許多,傅長卿就看著他慢慢踱步著走到了廟神醫的院子。


    廟大和廟二是當初老院長臨終前交到他手裏的人,他知道隻有通過這兩人的認可,均竹以後才能名正言順的坐上這個位置。


    廟二說的對,這磨礪院確實是一個龐大的怪物,龐大到若沒有他壓著,這些隻忠於老院長的隱衛,恐怕會殺到皇宮的宮門前為了十七年前之事討個說法。


    開文帝也是因為他的原因,才沒有對磨礪院產生斬草除根的想法,否則這大乾朝恐又要走上前朝的老路,弄得名不聊生了。


    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傅長卿摸出了胸口的一快墜子,對著墜子自言自語的嘟囔:“成雅,均竹也是你讓我選的,我一定不會選錯是不是。”


    起初陳先生讓他收李均竹為學生,他本是萬分不願的,不僅是因為嫌麻煩,還因為自己身份特殊,怕給這孩子惹來麻煩。


    哪知已經打定主意了迴絕,從未入夢過的成雅和老院長,在此後的日子分別在他的夢裏勸說他收下這孩子。


    這夢一直持續到李均竹上了府學,正式拜了他為師才消失,而後莫如雪的事,讓他更加堅信了這點。


    老院長臨終之前交給他的磨礪院,這院子裏的這些人,如何能得兩全,這是他這些年一直在努力的事。


    雖然看似皇上對磨礪院有著無限的恩寵和信任,傅長卿卻知曉,這不過是皇上現在還動不了它。


    這兩者之間微妙的平衡關係遲早會被打破,既然無法丟了老院長的心血,那就隻有慢慢的轉變。


    ***


    迴到傅府,李均竹陪著師祖和周祖母用了晚飯,經過今天與老師的坦誠,李均竹完全放下了心裏的包袱。


    絲毫沒有因為傅長卿沒迴來用飯就感到絲毫的別扭,拿出對付老趙氏的招式,直哄的周氏都忘了才歸家就又不見蹤影的長子。


    連最近因為交接手頭公事而有些戀戀 不舍的傅丞相也樂嗬嗬的多吃了碗飯。


    這府裏好久沒有這麽多的歡聲笑語了,朱管家站在偏廳門口伺候了老爺和老夫人這麽些年。


    自從二爺十年前意外過世,大爺又在外遊曆很多年都不歸家了,這府裏的氣氛就一直陰陰沉沉的。


    想著朱管家不屑的瞟了眼二房的方向,前些年老夫人因為兩位爺的事,心灰意冷,身子骨又不好。


    老爺雖貴為丞相,性子卻一直溫溫吞吞,為了傅府的血脈,一直都是能讓就讓,


    這迴不一樣了,大爺迴來了,還帶來了李公子,這家裏終於有了煙火氣。


    老夫人也振作起來了,而且剛聽李公子的意思,等老爺卸了職,就要搬宅子了,大爺既然把事交給公子來做了。


    這府裏恐要不了多久就要變天了。


    至於一直以為能撿大便宜的二房,“哼。”不過是癡心妄想罷了。


    “周祖母,你看這是老師交給我的地契,您先收著,我怕弄丟了。”吃完飯,李均竹陪著師祖和周祖母一起在前院繞著圈。


    “既是子良教給你的,你收著就行,你可記著你剛說的那可以讓花兒到冬日也能好養活的棚子。”


    周氏還沒開口,傅丞相就急不可耐的開口,說完好像還覺得不夠清楚,又補充了句。


    “銀子,你從庫房裏支就行,別省著,等我把花養好了一定要去陳弘深和孫昭明那顯擺顯擺去。”


    老師說的對,顧著自己那些莫須有的自尊心不邁出去,永遠就不會知道,很多事都是自己的我以為。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科舉之長孫舉家路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二汀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二汀並收藏科舉之長孫舉家路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