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唔唔兩聲,飛快在指腹上戳出一道口子,舉到他眼前。


    顧絳的視線移開,鬆開了她的舌頭。


    魔氣裹上她的指尖,往那細小的傷口裏鑽,帶來微微的刺痛。


    “那你哪天會不會控製不住把我吃了?”聶音之覺得這個問題很有可能。


    顧絳拍狗一樣拍拍她的腦門,“放心好了,本座不喜歡暴飲暴食,況且一次吃太多,就算是我也會被超度。”


    “……”並沒有被安慰到。


    顧絳疑惑地嗯了一聲,嵌在下頜上的手指沒有鬆開,指腹在她臉上揉來揉去,從頜骨一直摸到耳後,又迴到臉頰,在她五官上摩挲。


    “你幹什麽?”聶音之拽住他的手腕,警告道,“你別太過分了。”


    顧絳笑了聲,語氣慢悠悠道:“神魂上被人動手腳差點被奪舍,身體上也被人動手腳,我看你就算哪天真的被人吃了也不稀奇。”


    聶音之仰頭盯著他,沒有再躲閃。


    帶著潮氣的指腹輕柔得撫摸過她的麵頰,聶音之臉上麻酥酥地癢,也不知是被揉的還是如何,白嫩的膚色漸漸浮上紅暈,連耳垂都紅透了。


    顧絳摸了很久,久到聶音之維持著仰頭的姿勢,脖子都快僵硬了,“到底怎麽了,你摸出來沒有?”


    指尖終於定在她眼下的那顆淚痣上,陰冷魔氣滲入膚底,麵皮下傳來細微的感覺,聶音之忍不住眯起眼睛,下意識想退,又被鉗在下頜的力道拉迴去。


    片刻後,一張膜從她臉上浮出來,那膜蘊含著充盈的靈氣,柔軟地浮在半空,薄如蟬翼,輪廓立體,五官清晰,眼窩下方有一顆小痣。


    聶音之與蕭靈的神魂有一麵之緣,看得出來這是蕭靈的五官輪廓。


    顧絳頗為感興趣地擺弄了下浮在半空的麵具,“摹麵,要煉出這麽精致的一張來,要費不少功夫。”


    聶音之迴頭去照鏡子,取下那所謂的摹麵後,鏡子裏的人五官也並沒有什麽改變,隻有眼下那顆淚痣不見了。她氣得紅了眼,用力揉臉,幾乎想將這副五官從自己臉上撕下來。


    顧絳本來沒管她,看她快把自己臉撓傷了,才抬腳走出浴池,從後捉住她的雙手,盯著鏡子裏的人說道:“摹麵使用的條件很苛刻,摹與被摹的兩人本身底子就有相似之處,你身懷靈骨,摹麵改變不了你的骨相,隻能影響你的皮囊,摹麵取下來後,過些時日,你會恢複原本樣貌的。”


    聶音之在鏡子前安靜下來,在手腕上割開一條口子,舉到他嘴邊。


    她從小心高氣傲,受了的委屈要報複迴去,得了的恩惠也要還迴去,不想欠人人情。顧絳幫了她很多,魔頭修為高深,沒什麽缺的,就好她這一口血。


    聶音之現在,也隻有這點血可以還迴去。


    鮮血滲出,和手腕上的黑影枝蔓纏在一起。


    顧絳看出來她的意思,魔氣纏上手腕,吞了鮮血,將她那道傷口舔愈合,有些好笑道:“我從未見過你這樣蠢的人。”


    聶音之怒瞪他,“別以為你幫了我就可以隨便貶低我。”


    顧絳豎起手,退後一步,“抱歉,是我失言了。不過,你要是害怕被我吃了,最好別動不動用血引誘我,胃口是會被養大的,由奢入儉難呐。”


    “我當然知道!”聶音之看了一眼他衣衫不整的樣子,氣鼓鼓退出淨室。


    就算他們有共生契約綁定,摹麵其實也影響到不到顧絳,聶音之承他的情,安分了兩天。


    這兩天裏,顧絳基本上沒挪過地兒,聶音之三不五時進屋裏看他醒沒醒,蹲在床榻邊盯著他看,大魔頭該睡還是繼續睡,半點警覺都沒有。


    兩天過後,聶音之終於忍不住開始動手動腳。


    她還是有點怕顧絳的起床氣,於是隔著老遠,把能有的防禦法器都戴在身上,躲在多寶閣後,用靈力操縱著從花園裏揪來的狗尾巴草,去撓他的臉。


    顧絳終於翻了個身,抬起雙手抱住腦袋,兩隻袖擺將臉擋著嚴嚴實實,又沒動靜了。


    聶音之:“……”


    她垂頭喪氣地出來,跑進書房裏,翻出法術書籍,找到禦使術法,苦學半下午。到了傍晚時分,聶音之蹲在花園裏,神識在樹叢間鋪開,挑選了三五隻饑腸轆轆的大飛蚊。


    聶音之手指掐著訣,對自己現學現賣的成果還算滿意。


    那幾隻飛蚊被操縱著,悍不畏死地跨過屋簷邊的陣法,從窗口鑽進主屋,聶音之隔得老遠偷看。


    前兩隻飛蚊還沒靠近顧絳,就光榮犧牲,被嚇死了,剩下幾隻膽大一點飛蚊在他耳邊嗡嗡轉,顧絳半夢半醒地伸手去撓,撓死兩隻。


    最後隻剩一隻小堅強,聶音之全神貫注,小堅強也很靈活,見縫插針地落入顧絳脖頸間。就算這隻是最大膽的,也不敢咬魔頭,聶音之強蚊所難,硬是控製著它在鎖骨上下了嘴。


    飛蚊叮一口換一個地方,過了好一會兒,顧絳終於被叮醒。


    聶音之看他睫毛顫動,飛快勾手,將唯一幸存下來的飛蚊扔迴花園裏,然後假裝若無其事地看書。


    過了片刻,內間傳來窸窣的聲響,祖宗終於下了地,朝外走來。


    “你醒了?”聶音之睜大眼睛,一臉無辜,裝得很像那麽迴事,視線悄悄從他領口裏溜一圈,在鎖骨周圍看到四五個紅疙瘩。


    顧絳伸手撓了撓,坐到她身邊。


    花園裏響起嗡嗡的振翅聲,一個巨大的黑影突然朝屋子裏撲來,聶音之嚇得站起身,手裏掐著劍訣。


    那影子越來越近,飛入燈光中,是一隻足有兩個巴掌那麽大的巨型飛蚊。


    聶音之:“……”應該是小堅強,現在變成大堅強了。


    她萬萬沒想到,顧絳的血能讓一隻飛蚊長這麽大,一對翅膀鋒利如刃,口器像一柄堅硬的鋼針,腹部環著一圈圈的黑白紋路,儼然成了一隻猙獰的魔獸。


    一口紮下去,絕對能把人吸成幹屍。


    “這是你養的?”顧絳撓著鎖骨。


    聶音之瘋狂搖頭,她瘋了嗎,養這種東西?飛蚊身上的靈氣她應該已經抹除幹淨了的。


    “那就好,會吸血的東西,你養我一個就夠了。”顧絳偏頭對她笑,睡眼惺忪,當著她的麵用魔氣折斷大堅強的雙翅,擰斷它的口器,慢慢將那隻巨型飛蚊碾死了。


    聶音之:這絕對是在殺蚊儆她。


    第9章


    想來他們這邊的劇情確實很無聊,彈幕都好幾天沒出現過了,聶音之便也無法得知外界情況到底如何。


    魔頭渾不在意被封,過得優哉遊哉,聶音之卻快被悶瘋了,就跟坐牢差不多。


    她從小到大,還是第一次被人這麽關著。


    聶音之悶得快要撓牆,大小姐親自動手,把院子裏枯萎的海棠清理了。


    剩下的都是些適應力極強的,在魔氣浸潤下,往奇怪的方向變異。聶音之折了幾支花瓣繁盛的黑色海棠,這花顏色重,香味也重,不是海棠花原本那種清新的香氣。


    她被顧絳殺蚊警告後,忍了一夜外加一個上午,沒敢再去招惹他,此時肚子裏的壞心眼又開始打轉。


    她剪了許多黑海棠,插滿幾個白玉瓷瓶裏,抱進屋中四處擺上,在顧絳枕頭旁邊擺了一瓶開得最盛的,然後把窗戶全都關死,捂著被香味熏到發癢的鼻子,快快樂樂地出了門,躲得遠遠的。


    一重又一重的結界下,折丹峰內靈氣枯竭,連草木都變得奄奄一息,成片成片地枯萎。


    本來開得極盛的海棠花也盡數凋零,隻剩院子裏被顧絳魔氣滋潤得變了異的黑海棠嬌豔欲滴。


    這種枯敗的景象讓人看著也心情鬱結,聶音之靠折騰魔頭得來的好心情,轉瞬就煙消雲散。


    頭頂上的結界交相輝映,透出綺麗的光,沒有魔氣波動,封魔銘文隱沒,便浮出朦朧的劍陣虛影。


    聶音之看到一抹熟悉的劍光。


    這座劍陣收納了雲笈宗開派以來所有弟子的劍氣,宗門內每一名弟子煉出的第一縷劍氣,都會被上交宗門。


    劍陣中,自然也有她的。


    她要把它拿迴來。


    聶音之折了一截海棠枝,坐在臨崖的四角亭裏,收斂心神,將劍氣裹在樹枝上,樹枝唰一聲懸立在半空,隨著她並指一揮,朝著折丹峰上射去。


    海棠枝衝入劍陣中,那道劍意自動尋來,融入海棠枝中。


    她空虛的經脈被補足,劍意裏意氣激昂,仿佛破土的第一株芽,蘊含著新生的無窮鋒芒,不懼任何力量,盛氣淩人到有些莽撞。


    聶音之從自己第一縷劍意中有所悟,能感覺到劍意又上了一個層次,馬上要突破了。


    她想要收迴劍氣,但那自動尋來的劍意裏,除了她自己的,還夾雜著別的,聶音之一時沒能察覺,神識被猛地往劍陣中拽去。


    “如意?”她用了如意五年,一直想將它收為自己的本命劍,對它的劍氣實在太過熟悉,以至於根本就沒想過要防備它。


    聶音之一下落在密集的劍雨中,劍光遍布在她的四麵八方,嚴絲合縫地封鎖住所有退路。


    如意劍意中夾著一聲幽幽笛音,聶音之心神一晃,被兩道劍氣穿透神識。


    折丹峰上劍鳴不休,渾濁沉悶,黑暗的房間內,顧絳坐起身,被屋內濃鬱的花香熏得鼻子發癢,一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屋內暗沉沉的,密不透風,他一袖子震開四周雕窗,天光泄進來,照亮屋內遍地的變異海棠。


    顧絳一股腦把黑海棠扔出窗外,魔氣湧入院中,搗爛了這些香氣逼人的花團,破天荒地踩著窗口出了屋,身形在半空留下幾道殘影,赤腳踩上折丹峰最高處的屋脊。


    他垂眸看一眼遠處的人,指尖撚出一片隨手摘來的海棠葉,放到唇邊……


    然後被海棠葉子邊緣的細絨紮了嘴。


    顧絳嘶一聲,搓了搓海棠葉,隻能將就著放到嘴邊,誰叫他隻摘了這麽一片葉子,懶得去換了。


    哨聲破開閃爍的封魔銘文,滲入劍陣中。


    劍陣裏的聶音之隻聽到一聲鬼叫似的尖哨,恍惚感覺耳膜都快給她捅破了,那哨聲忽長忽短,時而尖鳴,時而啞然,有曲難成調,難聽得讓人汗毛倒豎,腦漿翻滾,要是給小孩把尿,定會把小孩吹得從此不敢尿尿。


    劍陣裏擾亂心神的笛音被這渾然不講理的尖哨一衝,曲調頓時走了音。


    聶音之昏沉的意識陡然清醒,她半點都不退縮,直接循著如意劍氣莽撞往前衝。


    如意劍氣似乎被她的樣子嚇到,飛快縮迴漫天劍光背後。


    雲笈宗,明霞峰。


    這是最鄰近折丹峰的一座山巒,明霞峰上搭建了高台。白石高台上懸著折丹峰的縮影,縮影之上共五重不同顏色的結界,正是陣法樞紐。


    如今修真界領頭的仙門共七派,七派都派了門中顯要修士前來雲笈宗,齊聚此地,看守結界。


    劍陣嗚嗚鳴響,一柄纖細長劍從劍陣虛影中射出,迴到一人手中。


    如意劍柄柔軟,纏著細軟的綿綢,有一縷清甜的香,滲在如意劍的劍氣中。


    蕭靈一陣恍惚,這把劍終究是不一樣了。


    她被撲麵而來的劍氣逼得倒退兩步,衣裙飛揚,被劍鋒撕開好幾道口子,就連麵上覆眼的白紗都從中斷開,合著被削掉的一縷青絲,隨著劍風飄飛。


    蕭靈急忙伸手捂住眼睛,她的眼睛受瘴氣侵蝕,眼周皮膚如同枯樹皮,醜陋不堪,她就算目不能視,虛弱的神識也能感覺到無數視線落在自己身上。


    這些目光讓她心如火焚。


    有人從後攬了一把她的腰,蕭靈才沒有跌下高台。


    一張麵紗及時覆蓋到她臉上,緩解了她的局促不安,身後傳來荊重山的聲音,“有沒有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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