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垮了?”


    宣寧也醒了,在小屋裏坐立不安地等消息,聞言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終於想起了另一個詞。


    泥石流!


    王家村在山間,雖然不至於被水淹了,但被泥石流淹沒的可能性還是很大的,村長這話一說,大家都不敢睡了,瞪大眼睛等天亮。


    村長也愁。當初為了避兵禍,他們選了一個山裏的位置,可現在這麽大雨,山就是危險的根源,想出去也得爬好幾座山,誰知道哪座山爬著爬著就垮了,還不如他們現在待的地方安全。


    這麽想著,村長把人都叫出來,把倉庫裏的東西堆在一起,大家擠了擠,都擠進了倉庫裏。


    倉庫在村子一角,是王家村的重中之重,哪個孩子敢跑過去玩,屁股能被打得腫起老高,晚上都得趴著睡。


    倉庫門前一直有專人看守,不過村長現在把人集中在這裏,是因為建倉庫的時候大家都花了大力氣,倉庫是整個村子最結實的建築。而且離幾座山都遠,當時想著萬一有賊人從山上過來能多點時間布防,不至於一下子就被人攻到了緊要的地方。


    不過搶東西的賊人沒等到,泥石流麵前,這些都是一條條避險理由。


    倉庫外,大顆大顆的雨滴打在屋頂上地麵上,仿佛一聲聲擂鼓敲在了人們心頭。


    倉庫裏,村民們蜷縮在一起,豎起耳朵聽外麵的動靜,一聲悶雷都能引起幾聲尖叫。所有人的神經都繃成了一根弦,稍有風吹草動就要跳起來。


    孩子們並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還有幾個人來瘋,看村子裏的人都擠在一起,開始調皮搗蛋,上躥下跳,試圖吸引大家的注意力。小屁股被緊張兮兮的爹媽爺奶四隻大手使了狠勁揍,孩子喊得聲音都啞了,給本就暴躁的氣氛又添了一把火。


    村長喊了幾次,終於讓大家都安靜下來,然後趕緊找了幾個經曆過的老人,迴憶當時的事情,傳授祖祖輩輩傳下來的經驗,說一說萬一遇到了哪裏更安全,該如何逃命。


    泥石流的危機懸在頭頂,這些都是很有可能用到的保命知識,每個人都聽得很認真。偶爾悶雷響起,有一兩個字的聲音被蓋過了沒有聽清,眾人急得抓耳撓腮,要問過然後再三確認才能放下心來,仿佛少兩個字到時候就會少一條命。


    就這麽挨到了天亮,雨慢慢小了,淅淅瀝瀝下了半天,終於停了下來,天還是陰陰沉沉的,看上去隨時都會再下一場雨。


    村民們也終於能從倉庫裏走出來,伸伸胳膊抬抬腿,好好放鬆放鬆蜷縮了一晚上的筋骨,也看見了泥石流的情況。


    滿是樹木的山上像被剃刀剃了頭一樣,露出一條寬寬的棕色痕跡。泥土順著這條痕跡衝下來,把山上的一切都倒卷在裏麵。等滑下了山,更是衝出去很遠。


    山腳下剛開墾好的農田被衝了,根本看不見田地的影子。還有一戶勤快的人家準備建房子,地基打好了,一間屋子的雛形也有了,正等著封頂,房子被埋在泥土下麵,消失的幹幹淨淨。


    這家的女兒木木愣愣地看著原本是房子的地方,嘴唇哆嗦了幾次都沒能說出話來。


    半晌,終於說出來一句:“家又沒了。”


    聲音輕飄飄的,引得周圍的人都紅了眼。自然力量太過可怕,不少人單是看了一眼,略略想象當時的情況,就被自己的腦補嚇得腿軟倒在了地上,也不站起來,就那麽跪著,嘴裏念念有詞,不知道在拜謝哪路神仙。


    宣寧也嚇了一跳,群山之間在晴天是個避世隱居的好地方,這種連綿陰雨天還待在這裏,就是自尋死路了。


    可出也不好出去,留也不好留下。大家暫時待在原地,每天都有一堆人朝著各種方向跪拜,乞求老天爺開開眼,給兩天好臉色,讓山上的泥土稍微幹一點,別那麽容易引發泥石流,他們也好暫時離開這裏。


    許是王家村運氣好,天雖然一直陰著,但也有整整三天沒下雨。村裏人可不敢用命去賭接下來會不會又是連下幾天雨,趕緊收拾東西,準備走出去避一避。


    比起來的時候各種破爛零碎都帶著,但其實全賣了也換不來幾文錢的情況,王家村這次帶的東西體麵了不少。


    宣寧開店從富人那裏得到這個世界的銀錢,然後用銀錢買了大量的鐵和其他超市裏沒有的東西。每個村民手裏都有全套的農具,板車也是每家每戶都至少有了一個。


    村民們平時拿著鐮刀準備禦敵,遇見山路不通實在繞不過去的時候,幾個人拿出鐵鍁就開始幹活,其他人歇口氣的功夫,路就恢複了暢通。


    除此以外,王家村最近的日子可謂富裕。老老少少每頓飯都能吃飽,甚至學著宣寧的樣子每天吃三頓,惹得老人們又是天天給宣寧祈福希望好人長命百歲,又是教育那些吃三頓飯還嫌不夠,攢點錢就想換油換菜甚至換糖的後輩過日子要節儉。


    總之,王家村當時餓得前胸貼後背都有一把子力氣,好吃好喝這麽久,趕路爬山更是不在話下,年輕人愛出風頭,偶爾還要比一比快慢,這麽一來,趕路的速度就更快了。不過大家被泥石流嚇怕了,每次都停在空曠的地方歇一歇,然後一鼓作氣爬山下山,去另一個空曠一點的地方喘口氣再走。


    山路泥濘,崎嶇難行。眾人走了兩天,就又下起了雨。宣寧在出發前給大家買了一次性雨衣,還買了一大堆最大號的黑色垃圾袋鋪在板車上,充當防雨罩。


    大家穿著雨衣,也不敢進山躲雨,趁剛下急匆匆又翻過了一座山,站在空曠的地方,靠在板車上等雨停。


    盡管身上淋不濕,但就這麽放任大家淋著,等雨停了就得受涼病倒一大片。村長叫人砍了幾棵細高的小樹,把垃圾袋重疊在一起,高高地架在樹枝上,又把四麵圍上,硬生生造了幾個帳篷出來。


    這次的雨下得又大又急,好在隻下了大半天就停下了,中途遠處幾陣轟鳴聲響起。雨一停,王三柱拿著兒童望遠鏡爬了樹,半晌,陰沉著臉,紅著眼,一句話也不說。


    大家也就知道了,他們辛辛苦苦建好的宿舍,他們親手建造的家,又沒了。


    原本緊張而活潑的氣氛沉寂下來,村民們原想著他們就出去躲一陣,幾天就迴來了,就像走親戚一樣,走完就迴家了,盡管還有泥石流的威脅,但他們自覺有底氣,一路上都很輕鬆。


    可是親戚家還沒到,自己家就先沒了,心情也就完全不一樣了。


    年輕人不再比較力氣,小孩子受大人的情緒影響,安安靜靜地坐在自家板車上。大家悶頭趕路,沉浸在又一次失去了家園的難過中,直到走出群山,在山腳下遇到了比他們還狼狽的排骨。


    排骨身上好不容易養出的一點肉沒有了,兩頰凹陷下去,身上被雨水淋濕又陰幹,臉色青白,頭發還在往下滴水。


    他不是自己來的,身後還跟了不少人,大部分是他手下的那些乞丐,還有一些縣城裏的住戶。他們的情況也很不好,過分消瘦,過分虛弱,有的身上還帶著不知道誰的血。潮濕的衣服帶走了身上的溫度,凍得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像一具具行走的屍體。


    排骨本來走在最前麵,作為這群人的主心骨,盡管身上已經沒什麽力氣了,他還是挺直了腰背,朝宣寧說過的方向走去。


    看見宣寧,排骨停在原地,大腦過了一會才反應過來。


    他搖晃了兩下,看著像是要暈倒,江大一個箭步衝過去扶住他。


    宣寧也快步跑過去,抓住排骨快摔到地上的胳膊,灼人的熱度從指尖傳來,明顯已經發高燒了。


    排骨已經沒有力氣站著了,他有些神誌不清,半閉著眼,憑感覺用力抓住宣寧的手,聲音低啞:“我找到他們了。不要去縣城。”


    第17章 、第 17 章


    排骨說的“他們”,是那些失蹤的人。


    宣寧一直沒斷了對這些人的追查,但他們根基尚淺,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人夠了,那股勢力慢慢消失,不再抓人。排骨隻查到失蹤的人大多是從南邊城門被送出去的,出城以後具體去了哪,就沒人知道了。


    這次洪水來襲,城裏眾人為了保命自顧不暇,好不容易等洪水過去,一片狼藉百廢待興,那些人拿著亂七八糟的武器從城外一擁而入,一個個瘦骨嶙峋力氣極大,神誌也有些不清楚,在路上橫衝直撞,沒人敢攔。


    城裏富戶在洪水中損失不大,哪知道洪水過後,一群人衝進府裏見人就砍,殺紅了眼。府裏的人總不會站在那裏等刀架在脖子上,一窩蜂地往外跑,這些人也跟著跑出府,然後就演變成了一場混亂的屠殺。


    “晚上突然發大水,黑燈瞎火的,人都差點死在水裏,衣裳糧食都被衝走了,好不容易水退下去了,那些人就來了。”


    排骨躺在板車上,聲音啞的不像話,還有些發飄,這是高燒且多日水米未進的後遺症。不僅僅是他,跟著他來的人,有一個算一個,情況都不怎麽好。


    洪水來臨,水裏裹挾著樹枝石塊桌凳等等,被衝走了,那叫九死一生。可抓住東西把自己固定在原地也算不上安全,水裏的東西撞一下,隻留下一片淤青都算好的,萬一撞到頭那就直接沉底,再也浮不上來了。


    哪怕僥幸在洪水中存活,濕衣服帶走身上的溫度,洪水衝走家裏不多的糧食。一群人吃也吃不上,喝水也隻能喝被汙染過的,想點個火堆取暖都難,卻還要強撐著奔走逃命。能撐到現在的,無一不是正值壯年的男男女女,老人小孩都已經永遠留在了這片土地上。


    排骨腿上就被撞青了一大片,被推著走了一段,等和縣城拉開距離,沒那麽容易被裏麵的人發現了,這才停下來。把板車拚在一起,充當簡易木床,然後采藥淨水喂糧食好一通忙活。


    這種情況下,煎藥是不可能了,江大帶人采了幾株藥,洗幹淨讓他們嚼了嚼咽下去。但也還有幾個喝了髒水身體承受不住,上吐下瀉,臉色蠟黃,都快要不省人事了。


    安全起見,宣寧讓人空出最好的避風處,把幾個病人都集中在那裏看護,和大部隊隔離開,然後要求幾個幫忙看護的人勤洗手。


    村長很了解宣寧的小潔癖。逃難那會還沒什麽,剛能安頓下來,宣寧就開始展露這方麵的苗頭。起床要洗臉刷牙,睡覺也要洗臉刷牙,衣服見天的換,還動不動就洗頭洗澡。


    這些也就算了,她自己愛幹淨,別人也管不著。關鍵是她對村民的衛生也有許多要求,先是讓所有人都洗了澡,還拿出幾塊黃黃滑滑的、看起來就不便宜的硫磺皂讓洗澡用。平時也是,這也得洗手那也得洗手,喝的水不僅得是燒開的,燒開之前還有一大堆步驟,甚至特意找了幾個老年人專門負責淨水燒水。


    村裏人平白多了這麽多事情要做,一個個怨聲連天,村長也曾委婉地向宣寧提過醒。宣寧聽完,認認真真地給村長科普了一遍講衛生的重要性,村長被嚇得不輕,那天差點把自己的手洗禿嚕皮。晚上躺在床上也睡不著,哪癢了一下,他就覺得是小蟲子在裏麵動,睜著眼睛生生熬到了天亮。


    現在,看著幾個虛脫到都站不起來的人,村長又迴憶起了被小蟲子支配的恐懼。


    “宣丫頭,這些人……”


    村長戰戰兢兢地站在宣寧身邊,覺得胳膊有些癢,他抖著手顫巍巍地拉開袖子,死死地盯著發癢的地方。


    很好,皮膚沒有鼓起來,更沒有一隻小蟲子鑽個洞在裏麵探頭探腦。


    村長長長地鬆了口氣,把袖子放下去,隨意撓了兩下。


    宣寧並不知道,她之前給村長科普寄生蟲的事讓對方誤會了,在村長眼裏,那些病人身體裏流的壓根不是血,而是一隻隻蟲子。


    她不知道該怎麽跟村長說,她是舞蹈專業的,對醫學了解相當有限,看見這些人情況這麽嚴重,其他人剛經曆過這麽一場,身體也算不上健康,她第一反應就是隔離,免得有更大的麻煩。


    其實按照宣寧的想法,她很想讓看護的人穿上一次性雨衣一次性手套,再帶上口罩,可這就太明顯了,會引起大家的恐慌。經曆過這麽一場災難,大家情緒都不太好,一切也還不確定,如非必要還是低調一些的好。


    她沉默了一會,斟酌道:“天涼,試著多燒點熱水喝吧。那幾個人的食水用專門的碗筷,和大家先分開。”


    村長也就明白了,他看了眼避風處病倒的幾個人,不認識的也就算了,可偏偏還有幾個去城裏幫忙的王家村村民。作為村長兼族長,他不可能拋棄自己的村民。臉色凝重地點了點頭,去找人安排了。


    宣寧看著不怎麽有精神的人群,深深地歎了口氣。


    如果可以,她想讓所有人都洗個熱水澡,洗去泡在洪水裏時身上沾上的髒汙,洗去徹骨的濕冷,然後在幹燥溫暖的房間裏睡一覺,睡醒以後喝杯熱水吃口熱飯。身體歇過來了,很多問題都會自己解決,不用花時間費功夫做別的事。


    可是不行。


    樹木都被打濕了,一燒就是滾滾濃煙,逼得她連打火機都拿了出來,情況也沒有多少改善。別說洗熱水澡了,大家連口熱水都喝不上,勉強按照宣寧的要求完成了淨化的步驟,然後就送進了肚子裏。


    至於幹燥溫暖的房子,那更是別想,縣城被一群已經失去理智隻知道殺戮的人占據了,王家村的宿舍被埋了。他們就這麽待在被雨水泡成了泥巴的路上,等著不知道什麽時候會來臨的下一場雨。


    宣寧愁得直揪頭發。那邊,村長拿出路上擋雨時搭的“帳篷”,把避風處的病號們罩在了裏麵。黑色垃圾袋不透風不漏雨,收起一側的“牆壁”讓光線進去,就是最好的臨時隔離處了。


    村長想起來宣寧說過鹽能殺菌消毒,“毒”顯然不是什麽好東西,“菌”似乎就是一種能讓人生病的小蟲子。他靈機一動,讓在洪水裏泡過的人把衣服脫了,先借村裏人的穿。然後拿著鹽罐子,準備在所有衣服上抹一層鹽,然後再在人身上抹一層。算了算覺得鹽不太夠,還來問宣寧要。


    宣寧:“……”


    這種事情,舉一反三大可不必。


    把人全醃了算怎麽迴事!


    她大體想象了一下,雨停了天晴了,大家衣服上身上都白花花往下掉鹽粒的模樣,狠狠地打了個寒顫。趕緊去板車上屬於自己的箱子裏摸了摸,悄悄從超市買了幾瓶84放進去,把其中一瓶遞給了村長。


    村長伸手要接,卻看見那個白色的瓶子又收了迴去。


    宣寧一臉嚴肅:“這個不能用在人身上,鹽也不行!泡泡衣服,往地上灑一些,生病的人旁邊多灑一點就好了,不能喝,不能接觸到人的身體,千萬別弄到眼睛裏。”


    “好好好。”村長擔驚受怕了好半天,看見宣寧拿出解決辦法,心裏先鬆了一口氣。宣寧給的東西都是極好的,哪怕是糧食也比自己種的更大顆更好吃,這是全村人的共識。


    他剛要衝著夢中情瓶伸出手,指尖卻再一次和瓶子擦肩而過,眼睜睜看著白瓶子被收了迴去。


    宣寧再一次叮囑:“這個東西不能直接用,得先放在水裏再用。比如你家那個木盆,放滿水,再放半瓶蓋的消毒水就可以了,千萬別多放。”


    “行行行。”村長心說疫病可是大事,這種時候東西可不能省,省著省著人命就沒了,弄不好半個村都得搭進去。他剛要伸手去拿,瓶子再一次被收迴去了。


    脾氣再好的人被耍了幾次也要生氣了,何況村長心裏正裝著全村人的安危。他怒氣衝衝地抬起頭,卻看見宣寧一臉嚴肅,升騰的怒火自動消散,雖然不明所以,但他下意識豎起耳朵,認真聽對方說話。


    “村長伯伯,”宣寧的聲音壓的極低:“我悄悄告訴你,這是‘以毒攻毒’。”


    毒?


    村長敬畏地看了白瓶子一眼,下意識收迴了準備去拿的手。


    “那那那……”那你還不快放下?


    宣寧接著忽悠:“所以啊,千萬別接觸到人的身體,別喝,也別放太多了。”


    “那就不能用了啊!”村長一臉著急:“這還不一定是疫病呢,你先自己放個‘毒’出來,這這這……”


    宣寧:“……”


    完了,勁使大了,把人嚇過頭了怎麽辦?


    她有些心塞地舉例子:“你看,山裏那麽多毒蘑菇,人從它身邊經過也不會有事,放心放心。”


    “可是……”


    “用它!”宣寧把消毒液的瓶子一把塞進了村長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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