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孫無憂覷著他神情,卻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李世民不解道:“嗯?”


    “王羲之的字帖好好的呢,我同你開玩笑的,”長孫無憂笑道:“我知道你喜歡,沒敢在外邊暴曬,盯著到了時候,便親自收起來了。”


    李世民抬手在她臉上掐了一下。


    “喂,”長孫無憂:“疼啊!”


    李世民哼道:“疼就對了,不疼不長記性!”


    又忍不住嘿嘿笑了起來。


    院子裏仆婢們忙碌成一團,好在長孫無憂以防萬一,攤子鋪的很小,寧願麻煩些,時間久些,也求個穩妥,故而這雨雖然來得迅猛,但損失並不算大。


    李世民抱著懷孕的妻子到了塌上,同她一道躺了下去。


    窗外風聲漸起,雨聲瀟瀟,然而他們夫妻二人隻靜靜躺在一起,心裏邊很不約而同的分外安寧。


    李世民忽然叫了一聲:“觀音婢。”


    長孫無憂迷迷糊糊的睜開眼:“怎麽啦?”


    李世民湊到她耳邊去,悄悄道:“我有沒有同你說過,我很鍾意你呢?”


    長孫無憂笑著合上眼去:“說過很多遍啦!”


    李世民摸著鼻子,也跟著笑了。


    想同你說千千萬萬遍才好。


    這麽短的時間,長孫無憂已經睡著了。


    李世民注視她一會兒,自己也有些倦意,不多時,同樣合眼睡下。


    微風喚起沉眠的夢,夢裏有魂牽夢縈的人。


    第223章 秦王掃六合,虎視何雄哉1


    嬴政身處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


    李世民返迴空間之後,遵從此前諸位皇帝們進入他方世界的順序,下一個便該是他了,嬴政做好了一切準備,卻沒想到迎接自己的不是新的世界,而是時間上沒有終結、空間上仿佛也沒有限製的濃重黑暗。


    朕是何人,身在何處?


    不知道。


    若換成常人,在意識清醒的狀態之下陡然進入一個沒有聲音、沒有生命,一片虛無的空間之中,用不了多久便會全然崩潰,可嬴政不一樣。


    他既有萬裏無一的堅定意誌,也有著堅不可摧的強大心性,他能苦己心誌,也能勞己筋骨,他是這世間第一位皇帝,真正的千古一帝!


    嬴政在仿佛永遠不會終止的黑暗之中等待,調動全部心神同孤寂與惶惶對抗,不知過了多久,他的視力似乎得到了微末的恢複,眼前開始出現較之純黑稍淺一些的光芒,聽覺隨之轉圜,轆轆之聲隱約傳入耳中,再之後是嗅覺……


    起初隻是淡淡的一絲腥味,隨著時間的推移,這氣味愈發濃重,仿佛是海魚在盛夏天氣下腐爛之後散發的腥臭味,加上身下黏膩濕潤的觸覺,一切一切都給嬴政一種惡心異常的感覺。


    身體尚未全然得到控製,嬴政幾不可見的皺起眉頭,這股氣味給了他非常惡劣的觀感,但與此同時,又讓他心頭隱隱生出幾分明悟。


    間歇性傳到自己耳中的馬車行進時發出的轆轆聲響,失去知覺、難以動彈的肢體,還有縈繞在四周、臭不可聞的腐爛腥味——嬴政想起了前世的自己。


    沒能返迴鹹陽,甚至來不及傳召長子扶蘇歸來,便倉促暴死的自己。


    死後被趙高、李斯篡改遺詔,胡亥篡位,隱瞞消息、秘不發喪,將自己跟滿車的鮑魚堆在一起發臭腐爛!


    趙高、李斯、胡亥……


    嬴政心裏依次閃現過這幾個名字,劇烈而猙獰的怒意如怒浪在心頭翻湧,他豁然睜開了眼睛!


    馬車頂部雕刻有精致而巧妙的龍紋,那盤龍眼神鋒銳,向下低垂著頭,同躺在馬車裏的中年帝皇兩兩對視。


    馬車裏堆滿了半腐爛狀態的鮑魚,間隙有一二蒼蠅盤旋,嬴政麵目沉沉坐起身來,但覺腥臭氣與腐爛味道撲麵而來。


    原主身量高大,著天子常服,嬴政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不算年輕,也不算老,足夠強勁有力。


    馬車仍舊在向前行駛,因為車上的鮑魚和難聞味道,所有人都避得遠遠的,即便離得近的人隱約聽見幾分動靜,盛夏的天氣裏,也沒有人想頂著酷烈的太陽,掀開馬車的簾子深吸一口臭魚爛蝦的氣味。


    這裏暫時很安全。


    屬於原主的記憶逐漸湧出,嬴政眉頭微皺,重新合上眼睛。


    這是大秦。


    他心心念念、初創一世的大秦。


    六國覆滅之後,秦王政三十七年,這個世界的嬴政開始了第五次東巡,就像上一世的自己一樣,在沙丘宮暴病而死。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同前世一模一樣。


    趙高跟李斯聯合篡改了詔書,推舉胡亥上位。


    他們決定秘不發喪,繞道返迴鹹陽,又因為天氣酷熱,唯恐屍體腐爛,為人所覺,就在裝載屍體的車上傾倒了大量的鮑魚海魚,以此遮掩。


    可這個世界又跟嬴政曾經經曆過的世界不一樣。


    這個世界的嬴政有皇後,也有養母。


    元後是出身楚國的公主,在華陽太後的支持下進入秦宮,為他誕下了長子扶蘇,後來秦滅楚國,元後憂懼而亡,遂又改立一秦國貴族出身的女子為繼後。


    至於養母,這個世界裏趙姬壽數不久,帶著兒子從趙國來到秦宮之後,沒幾年便染病去了,那之後,在華陽太後的指派下,十幾歲的嬴政有了一位養母,後來嬴政登基為王,這位養母便順理成章的做了太後。


    嬴政的心慢慢平靜下來,腦海中憤怒的火焰同樣逐漸熄滅。


    他笑了。


    所謂的元後不重要,繼後不重要,太後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是嬴政。


    他是秦始皇帝!


    趙高拿到了“受命於天、既壽永昌”的玉璽,便以為是得到了執掌天下的權力,李斯趁大局未穩、與趙高暗合,自以為能夠苟延殘喘,保全富貴,而胡亥則以為趙高篡改遺詔之後,他便是秦朝名正言順的二世皇帝。


    可笑!


    前一世嬴政死後,隻能眼睜睜看著親手創建的帝國走向崩潰,無力迴天,那時候他憤怒、悲哀,恨不能生噬其肉,可是那些情緒對於時局而言沒有任何益處,隻是無力而悲憤的哀嚎。


    死了的秦始皇帝什麽都不是,他的憤怒不值一提。


    但活著的秦始皇帝所向睥睨,不懼怕世間任何人或事,他的憤怒能夠使得天下人為之戰栗膽寒!


    ……


    始皇帝雖死,然而餘威猶在,再加之返迴鹹陽之後須得為其收斂入葬,故而馬車裏雖然盛放了大量的鮑魚爛蝦,但是嬴政身上仍舊幹幹淨淨,未曾沾染。


    嬴政重新睜開眼睛,扶正衣冠,整頓形容,一切歸置結束之後,他正襟危坐,開口傳喚車簾外禦者:“是誰在外禦車?朕歸矣,速來聽命!”


    這聲音雖輕,落到駕駛馬車的禦者耳中,卻如雷霆萬鈞,一時周身震顫,不能自已。


    嬴政所親近的侍從官是蒙毅,外出時候讓他與自己乘坐同一輛馬車,在內時候讓他侍奉近前,趙高與胡亥之所以能在始皇帝死後鑽空子篡改遺詔,隻是在時間上巧妙的占了便宜——


    始皇帝東巡之時深感不適,令蒙毅往會稽去禱告山川,等蒙毅折返迴程之時,局麵已經為趙高、李斯所掌控,一切都來不及了。


    此時趙高與李斯剛剛矯詔令皇長子扶蘇自盡,蒙毅尚且身在會稽,除去極少數幾個趙高心腹之外,無人知曉始皇死後短暫的權利混亂。


    蒙毅是始皇帝身邊最得信重的護衛官,皇帝周遭扈從盡數聽命於他,趙高與胡亥能瞞得過其餘人,卻瞞不過這群侍從左右、護持皇帝平安的衛率,如此一來,便以關東不穩、六國餘孽心懷不軌為由,要求一應侍從封鎖消息,秘不發喪,待到返迴鹹陽之後,再為秦始皇帝舉行隆重而浩蕩的國喪。


    嵇淮原是蒙毅麾下部將,受令衛護皇帝之後,深覺榮耀,此次隨從東巡,更是兢兢業業、敬小慎微。


    他祖籍關內,是正經的老秦人,六國之人很難理解老秦人對於秦始皇帝的尊崇與敬慕,對他們而言,秦皇不僅僅是皇帝,而是至高無上的神祗。


    可是神隕落了。


    即便求道四方,動用一切人力物力尋求長生之法,也沒能阻擋死亡的召喚,皇帝駕崩了。


    消息傳來,嵇淮放聲大哭,如喪考妣,始皇帝駕崩了,秦人的天塌了。


    雖然也有二世皇帝,但二世皇帝怎麽能跟始皇帝相提並論?!


    懷著一種難以言表的悲愴與敬慕,嵇淮駕駛著承載著始皇帝屍身的馬車返迴鹹陽,他不再說話,目光也變得暗淡,路上餓了就吃、渴了就喝,麻木而機械的維持著自己的生命,以此祭奠一個偉大存在的逝去,直到……


    他聽見馬車裏的始皇帝出聲傳喚。


    嵇淮幾乎以為自己的耳朵壞了,又或者是自己在這極致的感傷與悲愴中產生了幻覺。


    嵇淮死死的捏著韁繩,以一種絕對不符合時下儀禮的動作,滿麵駭然的轉過身,緊盯著隨馬車行進而輕顫的車簾不放。


    真的是幻覺嗎?


    鬼使神差的,嵇淮彎下腰去,伸手撥開了馬車的簾子。


    馬車內秦始皇帝直身正座,神情冷厲,眸光鋒銳如鷹隼。


    嵇淮隻看了一眼,但覺濃重威儀撲麵而來,霸道逼人,且驚且喜且懼,身體不受控製的開始戰栗,恭敬而臣服的叩頭下去:“臣嵇淮恭迎陛下歸來!”


    嬴政幾不可見的點一下頭,手握佩劍,語氣森冷:“傳朕令,行程暫停,原地休整,虎賁營防守周遭,全力警戒!”


    嵇淮沒有半分遲疑,當即頓首應聲:“是!”


    ……


    皇帝身邊沒有近侍之人,嵇淮雖受令,卻不能擅離左右。


    畢恭畢敬的將車簾放下,嵇淮重新迴到駕駛位上,勒住韁繩使得馬車停止前進,旋即舉鞭連甩三下,空氣隨之顫動,劈啪震響。


    這是始皇帝身邊親衛向左右傳達皇帝之令標誌,同行的官員、侍從們大半不知始皇帝業已駕崩,聞聲立即停止前進,尋聲望去,知情人則是猝然變色,惶惶不可自己。


    嵇淮挺直身體,高聲道:“虎賁衛嵇淮受命傳皇帝令,行程暫停,原地休整,虎賁營防守周遭,全力警戒!”


    令行禁止,此令入耳之後,聞訊者紛紛勒馬停住,原地休整,與此同時,距離此處最近的虎賁衛們騎馬奔赴東南西北各個方向,向綿延十數裏的隊伍傳達命令。


    “奉皇帝令,行程暫停,原地休整,虎賁營防守周遭,全力警戒!”


    “……”


    “奉皇帝令,行程暫停,原地休整,虎賁營防守周遭,全力警戒!”


    短短片刻時間,這命令便在長達十數裏的隊伍當中得到貫徹,行程中止,所有人原地休整,虎賁營奉令防守,等待皇帝進一步的命令。


    虎賁衛們的高喊聲傳入耳中時,胡亥幾乎以為自己身在夢中,猝然將懷中美人推開,他霍然站起身來。


    “先生,你聽!”


    胡亥惶恐不已,咬著手指頭,臉色蒼白:“虎賁衛奉命傳達皇帝的命令——皇帝!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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