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廳裏站著七八個垂手侍立的管事,個個噤若寒蟬,等著聽侯夫人問話,出去打聽打聽,誰不知道自家夫人是頭一份的精明強幹,什麽蛛絲馬跡都瞞不過她的眼睛?


    周靖端坐在太師椅上,一邊翻閱賬本,一邊給管事們問話,她端是氣定神閑,那管事卻說額頭冒汗,戰戰兢兢,唯恐哪裏出了紕漏,吃一通排頭,直到耳朵裏聽見夫人說了句“辦的不錯,退下吧”,這才鬆一口氣,畢恭畢敬的應一聲“是”,背對門口穩步退了出去。


    婢女送了茶水過來,輕輕擱下之後,便侍立到一邊兒去,羅媽媽從外邊過來,腳步較之尋常略有些急:“夫人,侯爺迴來了!”


    周靖隨手將那幾本賬冊摞在一起:“知道了。”


    羅媽媽目光焦灼,環顧左右,示意侍婢們退下,等屋裏隻留下周靖和幾個周家來的侍婢時,才低聲道:“侯爺還帶了個妖妖嬈嬈的婦人迴來,聽說顏色上佳!”


    周靖不甚在意的“哦”了一聲,轉眼瞥見羅媽媽滿臉急色,不禁失笑:“一個女人而已,又不是三頭六臂,有什麽好怕的?”


    羅媽媽真真是體會到了何為皇帝不急太監急:“侯爺一向不近女色,除了成婚之前收的幾個通房,身邊再沒別人,這次外出公幹,忽然帶了個女人迴來,您不怕嗎?!”


    “媽媽,你就是愛多想,給自己增添煩憂。”


    周靖站起身來,神態自若:“我一開始就知道像爹爹那樣的男子世間少有,侯爺也不是我的一心人,因為沒期待過,所以也不會害怕傷心。”


    她伸手過去,羅媽媽順勢扶住,周靖淡淡一笑,道:“我隻想好好過日子,不想要那些情啊愛的,隻要侯爺別亂了規矩,我自然也會盡到侯夫人的本分。”


    羅媽媽心說小姐你真是太單純了,老爺沒有納妾,周家根本沒有宅鬥,你是泡在蜜罐裏長大的,哪能明白到女人宅鬥的可怕!


    她苦口婆心道:“咱們先看看情況再說,您可別氣性上來,給那女人來什麽下馬威,侯爺瞧見,肯定先入為主的偏向她,咱們得徐徐圖之!您是親眼見到過的,為著個小妾,成安伯夫人跟成安伯鬧的老死不相往來,一兒一女都折在後宅了,唉,這種事,傷的最深的到底是女人啊……”


    周靖輕輕搖頭,語氣裏帶了幾分憐惜與不讚同:“成安伯夫人怎麽就想不明白呢,真要是有了什麽,對付妾侍頂什麽用?隔靴搔癢而已。”


    她手搖團扇,語笑嫣然:“侍妾能作妖,還不是依仗著昏了頭的男人,當然是悄悄把成安伯弄死最能解決問題啦!”


    第184章 搞宅鬥不如造反4


    周靖叫羅媽媽扶著出了前廳,便見丈夫威寧侯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現在視線中,四目相對,她含笑福了福身:“侯爺迴來了?此行可還順暢?”


    周定方年輕時風流倜儻,即便年華不再,也自有一股淵渟嶽峙的雍容氣度,周夫人亦是美人,周靖作為他們的女兒,自然也是風儀出眾,迥異於俗流。


    尋常人家為女兒取名,往往都會揀選些端莊淑惠的字眼,偏生周家不同,周定方夫妻信奉的是誰說女子不如男,所以為女兒取得名字都分外有崢嶸之氣,長女周琬,次女周靖,小女兒的名字還是嶽父實在看不下去了幫著取的,叫周萱。


    周靖不僅有這樣一個難掩英氣的名字,形貌也同父親相似,身量高挑,容貌冷豔,偏菱形的眼眸閃爍著寶石一般華麗而冰冷的光芒,隻是她素日裏總愛笑,丹唇未啟笑先聞,衝淡了身上那股鋒芒,冷不丁的一瞧,倒覺得是個和藹可親的侯門主母。


    威寧侯出門公幹幾月,同妻子難免分離,歸府之後見她這般笑語盈盈迎上前來,再一想自己做的事情,心頭不禁添了幾分歉然,含糊的應了一聲,又將身後女子拉了出來:“這,這是柳氏,宴飲之時嶽州刺史送的,實在不好推辭……”


    你是侯爺,他是刺史,要真是有心,還有個推辭不了?


    周靖心下好笑,卻不出言質疑,臉上神情仍舊和煦。


    反倒是威寧侯有些不大自在,解釋道:“她早就沒了父母,也無親眷,嶽州刺史說我若不收她,料想是她侍奉不周,要殺她謝罪……”


    威寧侯耳朵根子軟,周靖也不是頭一天知道,從前她剛嫁入侯府的時候,太夫人便做主厚賞威寧侯身邊的幾個通房,給了陪嫁叫她們離府。


    這時候就看出一樣米養百種人了,看得開的通房拿錢走人,去官府銷了奴籍,沾著幾分侯府威名,以後無論改嫁與否,日子總不會過得太糟,看不開的就往威寧侯身邊長跪不起,要死要活,非得留下侍奉侯爺,哭著說自己不敢跟夫人爭寵,求侯爺賞自己一口飯吃,不要趕自己走。


    太夫人知道之後,當場就變了臉色,連罵了幾句不知好歹,一邊寬撫新婦,一邊差人去將那通房弄出去發賣掉。


    周家四世三公,何等顯赫,長女又是皇太子妃、未來的皇後,威寧侯府之所以聘周二小姐為婦,不就是看中了她的家世?


    周定方沒有納妾,跟妻子鶼鰈情深,周二小姐頗有乃父之風,跟姐姐一樣,成婚之前便是出了名的精明強幹、眼睛裏不揉沙子,所以太夫人才想著將兒子身邊的通房打發走,一來叫小夫妻好好相處,培養感情,二來也是向周家示好,顯得自家體貼周到,哪知道中途出了這麽個蠢的,叫這原本圓滿的好事憑空添了瑕疵。


    太夫人差人去帶那通房離開,隻等著聽個結果就完了,哪知道沒多久心腹傳了消息過來,那通房聽了太夫人的話之後二話沒說,腦袋就磕在牆上了,說生是侯爺的人,死是侯爺的鬼,血把牆都染紅了,侯爺為之觸動,一時心軟,將人抱迴了內院,又差人去請大夫。


    太夫人一聽這話,就覺得事情要糟,下意識扭頭去看兒媳婦,卻見周靖不氣不惱,不露異色,見她目光掃來,反倒安撫性的朝她笑了笑。


    沒過多久,威寧侯就過來了,衣襟上還沾著鮮紅的血跡,微微垂著頭,不敢看母親和新婚妻子:“大夫說芳桃傷得厲害,不能挪動……”


    太夫人臉色鐵青:“不管那是個桃兒還是個李子,都馬上把她給我扔出去賣掉!”


    威寧侯目光裏帶了幾分焦急,不讚同道:“母親!”


    “你這麽看著我做什麽?”


    太夫人又氣又急,怒道:“難道我是什麽十惡不赦的惡人嗎?她侍奉過你,總也有些情誼,我不虧待她,把她全家的身契都還了,再給一筆錢安家,我做錯了什麽?難道隻有八抬大轎把她供起來才成?放著好好的路不肯走,卻去你身邊尋死覓活,煽風點火,我豈能容得下這中妖精!”


    “母親,芳桃隻是舍不得我,您別這麽說!”


    威寧侯神情躊躇而為難,半晌之後,轉過臉去,有些歉疚,又帶著點希冀的看向妻子:“芳桃是丫鬟出身,吃過不少苦,卻沒享過什麽福,她,她已經很可憐了……”


    太夫人見兒子被一個妖精迷了心腸,怒的身體都在打顫,又惱他不通世務,在新婚妻子麵前為了一個通房同母親爭執,若是新婦一怒之下迴娘家去告一狀,最後鬧的兩家失和,結這樁親還有什麽意思?!


    丈夫打了半輩子仗,不知道落了多少傷,壽數也有所折損,幫兒子定下親之後沒多久便去了,兒子才幹不像他父親那樣出色,性情又是個溫諾的,不找個厲害些的媳婦,怎麽撐得起這侯府?


    這個混賬東西,怎麽就不明白當娘的一片苦心!


    太夫人當即便要發作,反倒是周靖出聲勸住了:“罷了,母親,那通房既是一片真心,便叫她留下來吧,新婚不久,總不好鬧出人命來,到時候不僅我和夫君臉上都不好看,也會叫外人笑話咱們侯府治下不嚴。”


    又同威寧侯道:“她一片癡心,固然使人憐惜,然而她公然違背母親的命令在前,致使夫君與母親險些失和在後,豈不該罰?夫君覺得我說的對是不對?”


    她字字句句都說的在理,威寧侯豈能反對,他也知道為了通房在新婦麵前同母親爭執做的太過,一時間連聲音都低了下去:“夫人說的有理。這是內宅之事,你是侯府主母,自然該由你來處置,我沒什麽好說的。”


    周靖頷首,旋即便道:“她既然執意要留下,那便留下吧,隻是做錯了事情,不可不罰,將她挪到後邊庵堂裏邊去,叫在裏邊禁足一年,誦經懺悔,夫君以為如何?”


    威寧侯心有赧然:“夫人處置的很是公允。”


    周靖莞爾,幾瞬之後臉上笑意慢慢斂起,眉宇間平添幾分淩厲之色:“她隻是個後宅婦人,上不了台麵,無需計較,我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她一個通房,又久居後院,太夫人下令拿下發賣,她是怎麽逃脫掉,又暢通無阻的跑到侯爺麵前去的?到底是這通房天生神力、沒人攔得住她,還是府裏邊有人襄助,暗地裏給她提供便利?”


    她轉過臉去,神情鄭重,眸底盈著幾分憂慮:“若隻是府裏有人搞鬼還好,怕隻怕是有人吃裏扒外,想叫府內大亂,好趁機撿便宜呢!”


    太夫人聽得心頭一凜,腦海中隨即閃過本家的幾個族老來。


    丈夫還在的時候,便同那幾個老東西鬧的不可開交,這時候丈夫去了,兒子年輕,若真有人借著內宅之事生亂,使得兒子夫妻失和,妻妾內鬥……


    自己可就這一個兒子!


    太夫人這麽一想,便覺毛骨悚然,再去看兒媳婦時,眼底更添幾分慈和。


    當初自己夫妻倆一致決定選周二小姐當兒媳婦的時候,不就是看中了周家的家世和周二小姐的厲害嗎?


    她拉著兒媳婦的手,柔聲道:“從前我便說你聰敏,今日見你說話理事,果真如此!”


    說完,又板起臉來,叫兒子跪下,掐著他的耳朵叮囑:“那個小蹄子說她心裏隻有你,不想離開——這中花裏胡哨的妖精,我是不想留的,可是你媳婦心軟,做主讓留下了,這是她體貼你的難處,也是她的好意和成全,你明白嗎?”


    威寧侯不是不分好賴的人,轉頭去看妻子,目光歉疚而羞愧,用力頷首道:“我明白,娘,我會對阿靖好的!”


    太夫人欣然點頭,又道:“咱們這樣的人家,講的是嫡庶有別,正妻生子之前,不能先有庶子庶女,今天我就把話放在這兒了,以後別管你房裏有沒有人,隻要你媳婦沒生出世子來,哪個都別想冒頭,我是想抱孫子,可這孫子得是從我正經的兒媳婦肚子裏出來的我才認,不明不白得來的,沒了我也不心疼,這話你給我記住,記在心裏!”


    “娘,其餘幾個通房都打發走了,就剩下芳桃,還被禁足了……”


    威寧侯話說到一半兒,便觸及到母親冷厲的眼神,瞬間便將後邊的話咽了下去,老老實實道:“娘,我跟您保證,我的長子、侯府世子一定是阿靖生的!”


    這孩子性情是軟和了點,但還是很孝順的,太夫人有些欣慰,叫兒子起身,又拉了兒媳婦近前,將他們倆的手交疊在一起,殷殷囑咐道:“夫妻一心比什麽都重要,好好過,你們倆以後相伴的日子還長著呢!”


    周靖輕笑著應了聲,威寧侯微紅著臉,也點頭應聲。


    等那夫妻倆走了,太夫人臉上神情一冷,吩咐身邊嬤嬤:“我活了幾十年,險些讓個小蹄子給翻了船!她不是隻求留在哥兒身邊嗎?你去煮一壺紅花,待會兒帶過去灌她喝下去,真當我不知道她在打什麽主意?別叫她死了,哥兒這會兒隻是心軟,沒什麽別的意思,她要是這會兒死了,反倒叫他一輩子都忘不了了!”


    嬤嬤應聲而去,半個時辰之後迴來複命:“都已經辦妥了。”


    太夫人心頭那口氣一鬆,有些疲憊的往椅背上一靠:“今天鬧了這麽一出,兒媳婦心裏邊怕不痛快。”


    嬤嬤近前去幫她揉肩,笑著開解:“哪能啊,您這麽疼愛夫人,又是幫忙主持公道,又是叫侯爺承諾世子得從夫人肚子裏出來才行,夫人感激您都來不及呢……”


    “說來說去,還是為了那個孽障!”


    太夫人歎口氣,道:“我跟老爺巴巴的求娶周家女,還不是為了讓他外有幫襯,內有賢妻?娶了周家二小姐,就是皇太子殿下的連襟,不看僧麵看佛麵,在皇家那兒也有幾分香火情,偏他腦子不清楚,為了個通房……唉,不說也罷!”


    威寧侯雖也覺得這事兒自己做的有些不妥當,但是該道歉也道了,該低頭也低了,還跟妻子承諾世子一定是她所出,妻子通情達理,應該不會將那一茬放在心上。


    畢竟通房是早就有的,這她也知道,再說,芳桃用死來證明了她的癡情,確實很可憐啊!


    曾經陪伴過自己那麽久的姑娘,他憐惜一些,也是應該的。


    他沒有多想,而周靖也沒有再提過芳桃,夫妻倆貌似心照不宣,實際上怎麽樣,就隻有他們自己能知道了。


    這天的事情最終輾轉傳到了皇太子妃口中,半月之後,皇太子妃召見妹妹威寧侯夫人入宮覲見之時,便遣退宮人,問起此事。


    “沒什麽好後悔的,也談不上失望。”


    周靖坦然同姐姐道:“威寧侯是個什麽人,成婚之前我就知道,我知道他耳根子軟,好拿捏,諸事上難以與我爭鋒,所以才答應嫁的,既占了他這性情的便宜,吃這性情的虧也是尋常,更何況我也沒吃虧,那通房翻不出浪來。”


    她神態自若:“我早就知道世間男子皆薄幸……”


    說到此處,周靖神情溫婉起來:“像爹爹一樣專情的男子是鳳毛麟角,我投生成周家女兒,已經占盡便宜,哪裏能奢望自己再有另一種世間難尋的幸運?這道理,姐姐不是早就明白了嗎?”


    皇太子妃為之莞爾。


    當年威寧侯處置那個通房的時候,周靖便明白了他的性情,這時候再聽他說不忍嶽州刺史殺那女子,故而收留下她,也不覺得吃驚,淡淡瞥了一眼,由衷讚道:“果真是個美人。”


    柳氏通身一股江南女子的婉約,眼眉彎彎,臉蛋兒雪膩,嘴唇紅如櫻桃,往身上看,也是婀娜多姿,窈窕如柳。


    威寧侯訕笑一笑,吩咐她說:“給夫人磕頭請安。”


    周靖打量柳氏的時候,柳氏也偷眼看她,這位出身尊貴的侯夫人、皇太子妃的胞妹當然也是美人,而且這中美麗中摻雜了一種名為威嚴和傲氣的東西,使得她一眼看上去,就十分像一個……當家主母。


    這個字眼刺痛了柳氏的心,她眼底飛速閃過一抹黯然,跪下身去,畢恭畢敬的給主母磕頭:“妾身柳氏拜見夫人,願夫人長樂無憂,華年永駐。”


    周靖點點頭,不親熱,也不算冷淡,吩咐人去收拾出一處院子給她,便同丈夫一道往前廳去,又自然而然的談起威寧侯此去負責的差事來:“江淮鹽運牽扯甚多……”


    威寧侯應答著,一時點頭,一時皺眉,思索著如何迴答,不像是出門歸來的丈夫與妻子寒暄,倒像是先生在提問學生,指點功課,偏生周圍人都不覺得有什麽不對勁兒的地方,柳氏卻看得呆了。


    她以為侯爺就足夠厲害了,沒想到這位侯夫人,居然比侯爺還要……


    她神情複雜的垂下了眼睫。


    ……


    劉徹差人往威寧侯府送東西,自己則打馬迴府,前腳剛進書房,屁股都沒坐熱,就聽人前來迴稟,道是三小姐來了。


    劉徹“哦”了一聲,還沒說話,空間裏皇帝們就等不及了。


    “酷愛叫她進來!”


    “早就想見識一下這個奇女子了!”


    “為了男人跟親爹斷絕關係,她到底是怎麽想的?!”


    “這要是我女兒,一巴掌打十米遠!”


    劉徹:“……”


    劉徹滿頭黑線,卻也懶得同他們分說,吩咐傳三小姐過來,不多時,便見一個容貌極其秀美的少女款款而來。


    皇太子妃的容貌更像父親,明豔之中英氣難掩,據說二小姐、那位威寧侯夫人也是如此,周家三個女兒,隻有三小姐的容貌更像母親。


    劉徹定神打量,便見周萱生的極為美麗,身量不似皇太子妃那般高挑,更多幾分玲瓏秀致,容貌鮮妍,實在是世間少有的美人。


    他忍不住在心底歎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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