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太後的眼淚剛流下來,他便麵露不耐,厲聲道:“你是怎麽教的朱祁鎮?!母親在的時候,什麽事都沒有,她老人家去了之後,便一味的縱容,以至釀成大禍,使我無顏麵前先祖!”


    朱瞻基毫不留情道:“早知如此,便不該廢掉胡後,立你為皇後,朕當初真是豬油蒙心,昏了腦袋!”


    孫太後在人間時遭受到朱祁錕夫妻倆的逼迫和折磨,卻沒想到到了地府之後沒得到丈夫的寬慰和安撫,而是得了一通冷語,眼淚旋即由憤慨化為委屈和難以置信:“陛下,你怎麽能這麽對我?難道當初……”


    “夠了!”


    朱瞻基一聲厲喝,打斷了她接下來的話:“沒愛過!不約!救我娘!愛待就去燒火待會兒炸朱祁鎮,不愛待就給我有多遠滾多遠!!!”


    孫太後:“……”


    嗚嗚嗚嗚!


    男人果然都是狗,靠不住的!


    ……


    朱元璋在人間做了三十一年天子,五十歲那年感染風寒病倒了。


    他心有所感,召了皇太子前來,神色肅然,叮囑過政務之後,轉向神情憔悴,哭的雙眼腫起的藺皇後時,神情方才溫和起來,語氣輕快道:“老婆子,我怕是要走啦!”


    藺皇後淚如雨下,抬手想要打他,又不忍動手,最後,隻哽咽道:“別說胡話!”


    朱元璋見狀笑了,遣散侍從後,徐徐道:“當初見到你的時候,我說之所以想娶你,是因為我娘給咱們定過口頭婚約,其實不是這樣的……”


    他將前生化作一個夢,略去細節,不將大明國事,隻論夫妻之情,徐徐講給藺皇後聽,末了又道:“上輩子我活到七十,比你多活了二十年啊,你走之後,我時常埋怨你留下我一個人孤苦伶仃,那滋味真不好受啊,這輩子輪到你了!”


    他拉著藺皇後的手,叮囑道:“我走之後,你得好好的,起碼也得活到七十,不然咱們就虧了,知道嗎?”


    藺皇後泣不成聲。


    朱元璋抬手去撫她花白的發絲,柔情脈脈。


    藺皇後年輕時候容貌不算絕美,年華老去之後,卻自有一般慈和溫厚氣度,朱元璋定定看了良久,仿若出神,最後輕笑一下,道:“能再跟你過這一輩子,值啦。”


    是日晚間,景泰帝朱祁錕於睡夢中與世長辭,時年五十歲。


    消息傳到地府,朱棣早早便差人布置府邸,處處張燈結彩,喜慶非凡,還專門找了好幾個戲班子來。


    朱高熾有點遲疑,小心翼翼道:“祁錕他剛死,搞這麽紅不太好吧?”


    朱棣眼睛一瞪:“你懂個屁!這叫喜喪!”


    又打發朱瞻基:“去外邊瞅瞅,祁錕到了嗎?我的乖乖重孫喲,真是給太爺爺長臉!”


    轉頭瞧見朱高熾忙活的胖臉上全是汗,也不嫌棄,掏出帕子來幫胖兒子擦了擦汗珠,慈愛不已:“我的好兒子,得虧是立了你當皇太子,朱高煦肯定生不出祁錕這麽好的孫兒來!”


    朱高熾受寵若驚:“都是托您老人家的福!”


    朱棣欣然頷首,又問徐皇後:“飯菜都準備好了嗎?茶點果子呢,可別餓著我乖孫!”


    徐皇後忍俊不禁:“早就準備好了!”


    朱瞻基心裏邊酸溜溜的——這小子還沒來呢,就把自己給比到了塵埃裏,他害的自己這一係失了至尊之位,偏生老爺子喜歡,自己這個做伯父的還得敬著他,你說這上哪兒說理去!


    眾人各懷心思的時候,外邊來人迴稟,道是景泰帝朱祁錕到了。


    這是挽社稷於將傾的功臣,朱棣領著兒孫們親自去接,迎頭便見對麵兩個鬼差引著一位須發微白的剽壯男子前來,伴隨著前行的腳步,他的外表體態逐漸恢複到最年輕力壯時候的模樣。


    朱棣見多了這場景,並不驚詫,笑容滿麵的迎上前去,慈愛如一位親切的老外婆:“祁錕!我的乖孫!快讓太爺爺看看!你年輕時候長得可真精神啊,倍兒像太祖爺!”


    “等等——你這不太對啊……”


    朱棣麵露迷惘,狐疑的撓了撓頭:“你年輕時候我也見過,跟這會兒好像不太一樣……但是不知怎麽,心裏邊又有種很熟悉的感覺……”


    對麵那剽壯青年冷笑一聲,卻不言語,拳頭捏的嘎巴直響,目光冷颼颼的看著他。


    朱棣:“……”


    朱棣:“…………”


    朱棣:“!!!!!”


    笑容逐漸消失。


    弱小可憐又無助_(:3」∠)_


    朱棣小心翼翼道:“……爹?”


    第179章 朱元璋重返大明後28


    朱元璋從鼻子裏發出一聲哼,冷冷覷著他,一言不發。


    朱棣原地呆滯了許久,方才迴過神來,麵容劇烈扭曲,臉頰上的肌肉不受控製的開始顫抖:“爹?居然是你?怎麽是你?!”


    他仿佛挨了一記天雷:“朱祁錕……您老人家,怪不得這麽……這就說得通了……”


    朱棣驚得語無倫次,說話時顛三倒四,朱高熾手裏邊拿的見麵禮“咣當”一聲砸地上了,一張胖臉寫滿了驚疑與震顫:“爺,爺爺?!”


    ……


    朱祁鎮今天被安排去下油鍋,隻是恰巧碰上朱祁錕王者歸來,朱棣領著兒孫後輩們親自前去迎接,怕他偷偷摸摸從油鍋裏邊爬出來,把那孫子丟進燒滾了的油鍋之後,反手蓋上鍋蓋,又在上邊扣了隻缸,由得朱祁鎮在裏邊慘叫。


    作為朱祁鎮的生母,孫太後本來是沒資格過來的,隻是朱棣怕自己領著人走了她悄悄把朱祁鎮給救出來,索性一並提溜過來,叫呆在隊伍最後邊充個人頭也便是了。


    臨行之前,孫太後滿心怨憤,既心疼兒子在地府受了幾十年的折磨,又憤恨於朱祁錕心狠手辣,害了他們母子二人性命。


    被逼自盡的時候,她心裏邊還存著幾分希冀,一是自己死後化為厲鬼去找朱祁錕夫妻尋仇,二是死後到了底下,向丈夫和先祖們哭訴自己的委屈,請他們為自己主持公道。


    想象很豐滿,現實很骨感,第一條差點讓她魂飛魄散,第二條讓她徹底心灰意冷。


    祖先們見了她個個橫眉冷對,卻對著朱祁錕那亂臣賊子大加褒讚,這會兒朱祁錕死了,太宗皇帝居然專程帶了一大家子人去迎接他!


    孫太後匪夷所思,更覺惱恨,有心拉攏個人手幫助自己娘倆,視線轉了一圈兒,最終還是轉到了丈夫朱瞻基身上。


    要是太祖皇帝在這兒,他老人家一言就能定乾坤,隻是自從太宗皇帝來到這兒之後,他老人家便不知所蹤,孫太後想去求情都不得其門。


    太宗皇帝就不必說了,朱祁錕的頭號舔狗,這重孫幹什麽他都覺得順眼,指望他幫助自己娘倆,還不如指望母豬上樹!


    仁宗皇帝也一樣,對他來說,朱祁鎮是長子為他生的嫡孫,朱祁錕是次子為他生的嫡孫,反正都是孫子,有什麽不一樣的?


    何必為了朱祁鎮去跟自己親爹爭執。


    但對於丈夫宣宗皇帝來說,朱祁鎮跟朱祁錕可完全是兩迴事。


    朱祁鎮是親兒子,敬奉生父,他當天子,孝順的是親爹朱瞻基;


    朱祁錕是侄子,人家有自己的爹要孝敬,他那一係做了天子,敬奉的自然是朱瞻基的弟弟先璐王,這能一樣嗎?


    地府裏邊那麽多人,也就自己一家三口才是站在一邊兒的。


    孫太後聽著兒子在後院被打的慘叫不止,心如刀絞,尋隙叫了朱瞻基出去,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太宗皇帝和仁宗皇帝如何表現你是親眼看著的,心都偏到胳肢窩去了!朱祁錕在人間又站穩了腳跟,跟藺氏生了好幾個兒子,以後再有皇帝來到地府,全都是他們那一支的,等朱祁錕的後輩來得多了,陛下如何立足?您這一係斷在祁鎮身上,這等緊要關頭,能緊緊團結在一起的,隻有咱們一家三口啊,陛下!”


    朱瞻基有些動心了。


    兒子不肖,他的確生氣,但是打也打了,罵也罵了,以後該當如何,也的確應當好好想一想了。


    朱祁錕千好萬好,但隻有一點不好——他是自己的侄子,不是兒子,他承繼大位的同時,也徹底斬斷了自己這一係的天子血脈。


    隻是朱瞻基能忍,看得也比孫太後遠:“到底他是我的晚輩,不敢對我無禮,再則,誰能笑到最後,還真是說不準!”


    他閉眼的時候,打死他都想不到朱祁鎮會是個驚天大傻逼,更想不到這傻逼會被瓦剌俘虜,硬生生將到手的皇位丟了。


    誰說朱祁錕的後輩當中就不會有混賬小子?


    孫太後麵上應和,心下怏怏:“朱祁錕好幾個兒子呢,祁鎮又被廢為庶人,不管怎樣,我們的孫兒是不可能承繼皇位了……”


    被朱棣催促著出門去迎接朱祁錕的時候,孫太後心裏邊老大不痛快,臉拉得老長,徐皇後一眼看見,怫然不悅:“你這是什麽意思?大喜的日子,哭喪著臉!”


    又說朱瞻基:“管管你媳婦!”


    朱瞻基趕忙應聲,又瞪了孫太後一眼:“少給我擺臉子,太宗皇帝他們都看著呢!”


    孫太後心裏委屈,勉強擠出來個笑,好在她跟在隊伍最後邊,等閑也沒什麽人會注意到她。


    前邊朱祁錕被鬼差請了過來,朱棣迫不及待的迎上前去,她低頭看著腳上繡鞋,唯恐一旦抬眼,眸底的怨毒之意泄露出去,哪知道沒聽見那邊祖孫幾人寒暄,卻聽見了一樁驚天秘聞。


    太宗皇帝管朱祁錕叫什麽?!


    孫太後驚得三魂七魄飛了一半兒,扯了扯朱瞻基衣袖,小聲問:“我方才好像聽見太宗皇帝管朱祁鎮叫爹?”


    朱瞻基神情木然,搖頭道:“我怎麽聽著爺爺叫的是姐?”


    孫太後:“……”


    喂,你這個就更扯淡了吧!


    緊接著夫妻倆又聽仁宗皇帝朱高熾顫聲叫了句“爺爺”。


    倆人對視一眼,麵色僵硬,迎風而立,呆滯如兩頭木驢。


    那邊已經打起來了。


    朱元璋一巴掌拍在朱棣腦袋上,兇神惡煞,咆哮道:“你還知道有我這個爹?!看看你都幹了些什麽事,養了些什麽子孫?!”


    “我的好兒子,你爹把你分封出去,讓你幫著戍守國土,永衛大明,你他娘的舉兵造反,搞什麽靖難——”


    朱元璋還要再打,朱棣當著兒孫的麵吃了老子一通排頭,臉上卻有些掛不住,惱怒道:“這些不是早就打過了嗎?!再說當初靖難,那也是朱允炆不給我活路,不反抗就得死,我憑什麽引頸待戮?”


    朱棣還要再說,旁邊徐皇後小心翼翼的在他腰上推了一把。


    朱棣抬頭一看,便見老爹目露兇光,神情懾人至極,從生到死幾十年養成的物種壓製瞬間發揮作用,他打個冷戰,“撲通”一聲跪下,抱住父親大腿,像是一個受了委屈的小孩子似的開始哭訴:“爹,我也是沒辦法,朱允炆做的那麽過分,逼死了好幾個兄弟,我自己死沒關係,我不能連累家小一起啊!”


    他用最能打動老爺子的方法傾訴:“爹,您當初把我分封在燕國,就是為了衛戍邊疆,孩兒不怕死,隻是朱允炆年輕氣盛,行事昏庸,難道殺了我,削了藩就能天下太平?他隻會更快的把家底敗光!孩兒起兵靖難,不僅僅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您,為了咱們家,為了大明天下啊!”


    朱元璋聽他滿嘴跑火車,不禁暗暗撇嘴,隻是平心而論,若換成是他,異地處之,怕也會起兵造反。


    ——大孫子實在太混蛋了,老朱走時候他好好的,走完了他就原形畢露了!


    再則,朱棣這皇帝當的也還不錯。


    “罷了,起來吧!”


    朱元璋心情有些複雜,有些惱怒,有些體諒,還有些舐犢之情:“你是個混蛋,但皇帝當的還成,沒給你老子丟臉!”


    朱棣麻利的從地上爬了起來,憨笑著展現出自己溫順無害的那一麵:“爹,你真好!”


    朱元璋擺擺手:“一邊兒站著去!”又扭頭去看朱高熾。


    朱棣跪著,他的後輩子孫哪敢站著,在後邊跪了一地,沒一個敢貿然抬頭。


    這時候朱高熾察覺到了投到自己頭頂的視線,冷汗流的更兇了,戰戰兢兢的抬起頭,弱小又可憐:“爺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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