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的事情很快便被高祖所得知,沒過多久,被打幾名少年的家人便登門致歉,姿態放得很低——自家兒子雖然被打了,但純粹是因為他們自己嘴賤,也沒法怪別人。


    還有個特別不服勁兒的,真就是挽著袖子雄赳赳氣昂昂的去大將軍府上要個說法,高祖哈哈大笑三聲,然後就差人將他打發走,三日後尋個由頭擼了他的官,直接將其趕出朝堂。


    何氏聽聞之後,難免心有憂慮,在院裏跟一雙兒女用飯時,便唉聲歎氣道:“你們倆呀,也真是不叫娘省心,哥哥又寵著你們,如此一來,真真是將人得罪死了!”


    胡皎皎把嘴巴裏邊的米飯咽下去,冷哼道:“那人當著我的麵都敢嘴裏不幹不淨的說些酸話,背地裏還不知道是怎麽編排咱們的呢,挨那頓打冤枉他了?至於他的父親,但凡懂事明理,就知道自家兒子有錯,不登門道歉也就算了,老老實實龜縮就行,偏偏他還覺得自家吃了虧,巴巴的上門來叫舅舅給他個交代——這種小人直接清出朝堂就對了,舅舅要是再留著他,不定會生出什麽禍事呢!”


    何康林補充道:“舅舅在京城可以說是隻手遮天,不夾著尾巴做人也就算了,竟還屢次生事,要說人沒有遠見,那還可以諒解,但是局勢都擺在眼皮子底下,甚至說都戳到他眼皮了還不知冷熱,被發落了也是活該。”


    何氏:“……”


    何氏又好氣又好笑,隱約還帶著點欣慰:“我在這兒說你們倆這事兒辦的不太妥當呢,你們倆倒好,聯合起來給我上了堂課。”


    何皎皎嘻嘻笑道:“誰叫我們倆本來就占理呢!”


    何氏也笑了,捏著筷子失笑良久,最後溫聲道:“吃飯吃飯,不說這些了。”


    ……


    高祖早就有意對楚州用兵,籌謀得當之後,便留下心腹把持朝政,自己親自率軍出征,長子何紹峻今年不過七歲,然而身份終究非比尋常,便一道帶上,至於幼子及府中其餘人等,則盡數委托到妻子朱氏手中。


    他相信以朱夫人的膽識和才能,足以應付京城可能發生的變故。


    兒子是便宜兒子,侄子也是便宜侄子,加之長子與何康林年歲相當,高祖本是想帶上後者一起去的,詢問過意見之後,卻被後者拒絕了。


    這倒也不十分出乎高祖預料。


    畢竟幾個孩子的課業和成績他都看在眼裏,何康林書念得好,頭腦靈光,秉性清正,隻是在武功這一項,就稍稍弱了些,這孩子好像生來便帶著一股溫和儒雅之氣,同金戈鐵馬格格不入。


    高祖當然也不會強人所難。


    五月出軍,五月中大軍順利抵達楚州,陳軍城外,鏖戰數日之後,楚州城破,高祖大勝而迴,順勢恩封楚公,加九錫,許建封國,一時風頭無二,何家門楣愈高,炙手可熱。


    向來加九錫之人多半心存謀取大位之心,高祖也不例外,他的一幹心腹臣屬為之歡欣,隻盼主公再進一步,自己也跟著雞犬升天,但與此同時,難免又使得皇朝宗室以及勳貴老臣心懷不滿,意圖打壓何氏一族的上升勢頭,重振皇族聲威。


    這些都是尋常之事,無甚稀罕,高祖並不在意,卻沒想到摻和其中的並不僅僅是宗室和皇朝舊臣,還有何震魁的父親何向濟與繼母潘夫人。


    當年何震魁離家之時,同父親和繼母鬧的很不愉快,等他走了之後,又是接連幾年毫無音訊,何向濟便在繼妻的攛掇下把長子的名字從族譜中除去,叫繼妻所出的兒子當了何家名正言順的繼承人。


    這事兒何震魁知道,隻是不在意,高祖也懶得搭理何家人,此前往興安去走了一遭,卻連何家的門都沒進——反正都被除名了,你我無親無故,那還去個屁!


    當日高祖往興安去時,並不曾長久停留,在胡家待了短短一夜,第二日便帶了妹妹和一雙外甥返京,等何向濟和潘夫人得知此事之時,人都走出去老遠了。


    何向濟人雖糊塗,但到底不傻,見兒子過家門而不入,就知道他對何家是一點感情都沒有了,加之兒子此時權勢滔天,也不敢貿然前去討嫌,隻老老實實的龜縮在興安老家,當做沒這迴事。


    但有些事情真不是躲避就能逃得了的。


    何向濟當年那事辦的多狠啊,雖說世家名門裏邊少有跟妻子鶼鰈情深、一生一世一雙人的,但起碼的敬重、嫡庶分明還是要有的,像何向濟那樣娶了繼妻之後將原配生的長子趕出家門,沒幾年就宣布將其除名,嫡女出嫁之後女婿要娶平妻都不敢放屁的,真真就是少之又少了。


    何震魁不想跟何家人有任何幹係,連報複都懶得施加,高祖更是眼不見為淨,直接將其丟到九霄雲外去了,但其餘人眼裏可不是那麽一迴事。


    大將軍這個人向來性情酷烈,愛而欲之生,惡而欲之死,隻看他對待胞妹和兩個外甥的態度便可見一斑,有這麽個先例在前,他內心深處對何家的真實態度又該如何?


    雖然高祖沒有表露出針對何家展開報複的態度,但此時他聲威正盛,哪有人敢觸他的黴頭,同何家交好?


    何家尚且如此,就更別說潘夫人了,別人針對何家,還得有所顧忌,何向濟再不是玩意兒,那也是大將軍的生父,可潘夫人又算個什麽東西?


    針對潘家展開打擊報複,絕對的政治正確!


    官場上的老油條,也沒人真的會提把刀去潘家把潘家人一口氣兒全殺了,但是軟刀子割肉,這才是最疼的。


    潘夫人娘家是個沒落士族門第,她嫁給何向濟為繼室之後,潘家著實是乘上了這股東風,潘父在何家運作之下在興安謀了個肥缺,她哥哥也娶了個娘家小有勢力的姑娘為妻。


    自打大將軍過家門而不入之後,潘父在衙門裏的日子就開始難過了。


    起初是工作調動,被派去查賬、索債,辦種種出力不討好的瑣碎事情,可興安本地豪族盤根交錯,同氣連枝,他又能怎麽查出個什麽結果來?


    最後事情沒辦成,肥缺也丟了,雖然編製還在,但是油水是一點都沒有了。


    沒過多久,官署評定官員優劣的時候,潘父不出預料的被評了個最劣,文書發到京城去,叫吏部審閱,隻要那邊通過,他後腳就得吃瓜落兒。


    ——能在吏部當差的,哪個不是人精,誰會豁出去自家仕途不要保他?


    又不是滿腔父愛無處發泄!


    潘父被貶了官,很快又因為遲到被上司點名批評,此後林林總總的事情累加在一起,最後被當做典型拖出去打了板子。


    他年紀也不小了,這一來就坐下了病,在家躺了幾個月,硬生生把職務給躺沒了,等養完傷迴到官署一看,就是查無此人的狀態了。


    潘父如此,潘夫人和潘家女眷更慘,別說議親,這時候都沒什麽正經宴會敢請她們了,雖說大將軍這時候還沒有發作,但真要是等到那邊發作自己再去斬斷關係,怕也晚了!


    何向濟跟潘夫人的兒子年紀也不小了,這兩年夫妻倆就張羅著給兒子說親,一心想挑個好的,千辛萬苦的選好了人,這時候女方那邊忙不迭來退了婚。


    鬼知道你們家搶了大將軍家產的兒子還能蹦躂多久,除非是傻了才會把女兒嫁過去呢!


    倒真是有願意把女兒嫁過去的、對未來做一場豪賭的,但是那樣的門第潘夫人又看不上。


    能繼承何家家業的所謂長子尚且如此,就更別說別的兒女了,興安本地名門真切的演示了有多遠跑多遠的心理狀態,對他們避之不及。


    人是社會的動物,家族更是,當何家、潘家等人被整個興安社會孤立的時候,何向濟跟潘夫人怎麽可能堅持的下去?


    就算他們倆能咬緊牙根不低頭,別忘了他們還有兒女呢!


    潘夫人知道自家幾斤幾兩,也知道大將軍肯定厭惡自己至極,都不敢去冒頭,隻哭哭啼啼道:“我死了不要緊,隻求大將軍給幾個孩子留一條活路,到底是至親骨肉,又何至於此?至於何家家產,他本就是長子,給他也使得,孩子們讀的是聖賢書,怎麽會不通曉情理?作為幼弟,怎麽敢強占大哥的東西呢。當年如此為之,不也是因為有人謠傳,說咱們家大少爺戰死沙場了嗎……”


    她年過三十,風韻猶存,捏著帕子哭了半晌,直哭的何向濟心都軟了。


    總這麽拖下去也不是個辦法,他坐在一邊唉聲歎氣了半宿,最後試探著說:“要不,我到京城去探探風?”


    不求長子恩蔭何家多少,隻要他肯見自己,肯認自己這個父親,就足夠解除何家現在的危機了。


    至於潘家……


    他能為了利益拋下一雙兒女,為什麽不能因為利益拋棄潘家?


    沒把潘夫人一並丟下,已經是超常發揮了。


    潘夫人聽他說完,先是麵露遲疑,假意規勸,眼淚卻不肯停,濡濕了胸前衣襟,再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堅定了何向濟進京的念頭。


    她不傻,沒做此去謀利的準備,隻想著叫大將軍鬆口給條活路,最好最好的結果就是他既往不咎,重迴何家來。


    有大將軍的無限榮光在,何家那點子家產還算什麽。


    隻是不知道何震魁會不會答應。


    何向濟滿心忐忑,潘夫人也是心有不安,隻是事到如今,也隻能硬著頭皮去碰碰運氣了。


    潘夫人替丈夫收拾了行裝,何向濟便啟程上京往大將軍府上去,門房得知他身份後,遲疑著不知道該不該入內通傳,畢竟自家老爺跟老家那邊的爛事滿府上下就沒有不知道的。


    何向濟站在大將軍府的門前,裝了滿滿一肚子的心虛,隻是見這門房如此,難免心生不快,正當此時,卻見一行健仆騎馬而來,中間扈從著一個八九歲的小公子,往臉上看,依稀有幾分長子年幼時候的模樣。


    ……應該有吧。


    太久沒見,記不太清楚了。


    心裏邊含糊著,何向濟卻滿臉激動欣喜的迎了上去,迴想一下潘夫人哭泣時候的樣子,模仿著濕了眼眶:“這,這是震魁的孩子?不知不覺間,竟也這麽大了,我也老了,歲月果真是不饒人呐!”


    說完,又擦了擦眼淚,動情道:“像你父親,跟他小時候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何康林很不好意思的說:“你認錯人了,我是康林。”


    何向濟:“……”


    默默擦幹了臉上的淚痕。


    何向濟對長子無情,對女兒同樣如此,何氏在胡家時,同娘家的來往便少了,以至於幾年不見,何向濟竟連相隔不遠胡家裏邊的外孫相貌如何都忘記了。


    這時候被何康林點破,何向濟不禁有些尷尬,想再說句什麽,卻見何康林根本沒有再理會他的意思,轉過身去,大步往府裏邊去了。


    他是何震魁的外甥,視同親子,眾人又知道這位小公子聰敏謹慎,現下見他如此作態,更不敢擅作主張,放何向濟進去,隻勉強接了他的拜帖,投送到內庭朱夫人處。


    朱夫人原還不知道拜帖主人是誰,正準備打開,就聽門房在外說是老家那位來了,短暫愣神幾秒鍾,猛地反應過來,當下冷笑一聲,直接將那拜帖摔到地上。


    “什麽老家新家,大將軍就這一個家!”


    她嗤之以鼻:“咱們家的家譜早就修出來了,大將軍是頭一代,我便是頭一代的當家主母,打哪兒跳出來個小醜,動動嘴皮子就要騎到我們頭上,瞎了他的狗眼!”


    朱夫人隨意往椅背上一靠,眼底冷光閃爍:“馬上把他打出去,再通令興安境內,嚴禁有人狐假虎威,假借大將軍的名義作亂,違令者斬!”


    大將軍不在府中時,朱夫人便是當家主母,說一不二,門房不敢推諉,將朱夫人的命令傳達給何向濟,又示意左右將他打出去。


    何向濟知道自己不受待見,卻沒想到竟會這麽不受待見,專程上京一趟,沒得到兒子的特赦令也就罷了,竟還帶迴去一封催命書。


    什麽“嚴禁有人狐假虎威假,借大將軍的名義作亂”,用安陵容的話來說,這不是滿興安告訴不準給我消停日子過嗎?!


    何向濟怒的打顫,硬生生挨了十幾棍子被打出府後,跌坐在外邊問:“何震魁他真是那麽說的——他竟然這樣絕情冷血?!”


    門房道:“這是夫人的意思,就跟大將軍的意思一樣了。”


    何向濟先是一怔,旋即會意,心頭陡然升起幾分希望來:“婦人之言,怎麽能夠當真?”


    他道:“叫何震魁來說話,否則我就不走了,叫滿京城看看,他們夫妻倆是怎麽欺辱我這長輩的!”


    門房看他這時候站的遠了,離何家門前還有一段距離,倒也不好再打,再則,真要是給打死了,怕也不好交代,躊躇幾瞬,趕緊迴去給朱夫人迴話。


    朱夫人聽後冷笑三聲,傳了左右前來:“走,咱們去會會他!”


    何向濟賴在府門外不走,也不顧及形象,直接坐在地上,叫嚷著非得叫何震魁過來才肯起來。


    這時候卻見府門大開,仆從抬了張太師椅來擺下,緊接著迎麵走來一行手持兵刃的仆婢,自覺分立兩側,再後邊才是個年約三旬、英姿奪目的颯爽婦人。


    何向濟為這聲勢所攝,站起身來,反手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隨之清了清嗓子。


    朱夫人走出門來,眼角夾了他一下,便是一聲嗤笑,大馬金刀的在太師椅上坐了,道:“大將軍不在府上,我可以全權代替他處置所有事項,你今日到這兒,是當自個兒是大將軍的爹,還是陌路之人?”


    何向濟不覺並攏兩腿,道:“血肉至親,自然是斬不斷的……”


    朱夫人嗤之以鼻:“血肉至親——難道當日聽信繼室、驅逐長子的不是你?難道長子離家、生死未卜之際開祠堂將他自族譜之中除名,做無根之鬼的不是你?現在又在我麵前說什麽血肉至親,虧你有臉在此大放厥詞!”


    她詞鋒甚利,何向濟難以匹敵,愈發訕訕:“那是我一時糊塗……”


    “我看你不是一時糊塗,而是這輩子就沒怎麽清醒過!”


    朱夫人道:“驅逐長子離家的是你,開祠堂將他從族譜上除名的也是你,怎麽,感情你的信譽一文不值,你家族老都是木偶、任由擺布,你家家譜上邊寫的是教人怎麽養豬?!你們或許天生無恥,渾身沒兩根骨頭,我夫君可沒那麽低賤,被人踩到坭坑去了,還大聲叫好!”


    何向濟聽得冒汗,取了帕子擦拭,又將鍋全都丟到潘夫人頭上去了:“我當年如此,心裏其實也很難過,都是賤人挑唆……”


    朱夫人笑出聲來,反問道:“‘賤人’二字是說你自己嗎?!”


    何向濟臉上一熱,訕笑道:“是那潘姓婦人,生性刁滑貪婪,暗中攛掇使壞,我被她蒙蔽,這才……”


    “她攛掇,你就聽?她使壞,你就順從?她生性刁滑,你又為何要寵著她,叫她生兒育女,甚至為家產謀害原配長子,漠視原配留下的女兒被人磋磨?”


    朱夫人一針見血:“潘氏挑唆是非,固然可恨,但你糊塗自私才是根源所在!”


    何向濟嘴唇囁嚅幾下,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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