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東山吃了一嘴的馬隊尾氣,登時有種被當眾打了耳光的屈辱,神情陰沉,臉色惱火,其餘黎家族親們的臉色也不好看,麵麵相覷一會兒,沒人主動出聲。


    劉徹率領一眾衛率入城,隊伍後邊卻是一輛馬車,看裝飾布置,料想裏邊坐的該是女眷。


    女婿走在前邊,黎東山下意識以為後邊便該是女兒了,抬起衣袖擦了擦臉,滿麵不悅的走上前去:“江月,你可知道這是怎麽迴事?宴弘光他是不是昏了頭,竟敢如此待我?!”


    馬車的簾子掀開,露出一張明媚嬌豔的麵龐。


    黎江雪目光譏誚,道:“黎大人,叫你失望了,你的愛女不在這兒,沒法迴答你的問題。”


    黎東山不想馬車內坐的竟是長女,神情不禁有轉瞬恍惚,旋即又化為糾結與惆悵:“江雪,你……”


    “別叫我江雪!”


    黎江雪眼神倏然轉冷,恨聲道:“江雪早就死了,你們拋棄她的那天,她就死了!當年我接連收到家中來信,從爹娘到哥哥——我以為你們會幫我,卻沒想到你們都恨不得我死!”


    她語氣裏充斥著嘲諷:“怎麽,現在我起來了,你們卻跌下去了,後悔了?可惜,晚了!”


    相隔幾年再見,女兒此言何等絕情,黎東山因為骨肉重聚而生出的幾分溫情徹底散去,再一想女婿方才的態度,眸中全是懷疑與狠厲:“是你攛掇弘光同黎家交惡的?!”


    黎江雪聽得微怔,轉眸見父親嘴唇緊緊抿著,下頜緊繃,便知道他此時憤怒到了極點,心下不禁暗覺暢快,當即便應了下來:“是我又如何?可惜呀,天底下沒有後悔藥吃!”


    她放下簾子,心中帶著一種大仇得報的暢快感:“咱們也走吧,表哥該等急了!”


    黎東山臉色鐵青,拳頭捏緊,良久之後,終於硬邦邦的從嘴裏邊吐出來兩個字:“孽障!”


    烏合之眾畢竟是烏合之眾,即便是給他們兩年時間,也不能改變這個事實。


    劉徹既到了此處,便先往軍中巡視,穩定人心之後,又召集一幹親信附屬開會,商討出征諸事如何。


    黎東山本是文官,厚著臉皮主動請纓,就是來找女婿蹭功勞的,沒成想沒抱準大腿,卻把臉貼在了馬屁股上,當著一眾親屬的麵,麵子裏子都丟光了。


    他心中不快,現下到了軍帳之中,便有意同劉徹別苗頭,劉徹說一,他便說二,劉徹說這個好,他便說這個不好,故意跟他嗆著來。


    劉徹說:“陽安無需去打,借道即可……”


    話音剛落,黎東山便冷笑道:“為什麽不打?這夥逆賊起了叛亂之心,又豈肯借道於你?年輕人做事不要太想當然!”


    劉徹斜了他一眼,說:“黎大人,你用嘴放屁之前看地圖了沒有,陽安還掌控在自己人手裏。”


    軍帳內傳出了一陣快活的笑聲。


    黎東山:“……”


    黎東山鬧了個紅臉,坐直身體去瞄掛在一邊的地圖,果然見陽安上畫的標誌正是己方所有,顯然未曾失陷。


    他自知方才丟人現眼了,難免神情窘迫,卻惱羞成怒道:“既然陽安尚且掌控在自家手中,你方才為何要說無需去打?”


    劉徹淡淡道:“我隻是陳述現實而已,真沒打算跟黎大人抬杠,畢竟我事先也不可能猜到您來之前連局勢圖都沒看過啊。”


    眾人哄堂大笑,黎東山一張胖臉漲得更紅了,嘴唇動了動想要分辨一句,卻被劉徹一抬手製止了。


    “黎大人,你還是閉上嘴吧,”他說:“你就那麽一張臉,省著點丟。”


    黎東山:“……”


    黎東山心下大為惱火,會議剛剛結束,便起身離去,迴到住處之後左思右想,總覺得現下同宴弘光交惡對黎家有害無益,幾經躊躇,便厚著臉皮重去尋他。


    即便女婿這會兒寵愛江雪,因為她的讒言而不喜黎家,可江月也是黎家女兒,還給他生了嫡長子呀,難道他竟寵妾滅妻,這等大事都聽信那孽障挑唆?


    黎東山向來俯視女婿慣了,這時候見了劉徹,雖是服軟,語氣卻難免硬邦邦的:“賢婿,我知道你偏寵江雪,聽她讒言覺得我們心狠,所以故意為難黎家,可是你也得想想,當初她辦的都是些什麽事?死活要嫁給你做妾,又做出自殺鬧劇來,這樣的女兒,換了你你還敢要嗎?”


    劉徹:“……”


    劉徹聽得不明所以,怔楞幾瞬後,愕然同幾個老夥計說:“臥槽!這傻逼不會以為我針對黎家是為了黎江雪吧?!”


    朱元璋道:“我看是。”


    “……”高祖:“別太高看他的智商,真的。”


    劉徹滿心無語,思緒轉的卻快,當即便麵露憐惜之意,深情款款道:“可江雪那麽做都是為了我,豁出去一切不要,都一定要嫁給我,寧肯自殺都要嫁給我,這樣的女子,我怎能不愛?!”


    “……”黎東山:“?????”


    黎東山瞠目結舌半晌,又惱火的戳穿了真相:“自殺是假的,她裝的!”


    劉徹麵露讚賞:“用最小的代價獲取最大的利益,真不愧是我愛的女人!”


    “……”黎東山:“?????”


    黎東山驚怒非常:“宴弘光,你確定要為了那孽障跟黎家反目嗎?你知道這會付出什麽代價嗎?難道你連江月和你的嫡子都不顧惜了?!”


    “孽障?”


    劉徹勃然大怒:“住口!我不許你這樣侮辱我的江雪!”


    “……”黎東山:“?????”


    艸你媽的臭傻逼,戀愛腦都該死!!!


    黎東山憋了一肚子火,頭頂冒煙,麵目猙獰的離開了。


    劉徹:嘻嘻嘻。


    ……


    到這個世界幾年,從最開始的身先士卒,到麾下將領如林,這等剿賊戰爭,已經不需要劉徹親自出馬,劃分任務安排下去,自己便留在軍帳裏靜待消息。


    關樸此次也來了,劉徹同樣給他安排了一個任務。


    黎東山原本是帶著一幹裙帶關係子弟來占便宜的,現下見抱不到女婿大腿,又不願無功而返,正暗道晦氣,忽然瞥見女婿給他弟弟安排一路人馬出戰,眼珠就滴溜溜的轉了起來。


    那小兒才多大年紀啊,看著倒是人高馬大的,但是身上稚氣未脫,撐死了也才就是十四五歲。


    他知曉宴弘光向來愛護那兩個同母所生的弟弟,現下連這等乳臭未幹的小子都敢派他出征,不怕出事,可見此戰並沒什麽危險。


    黎東山當即便把自家子弟叫了出來,點齊自己帶來的人馬率軍出發。


    劉徹一口茶嗆在喉嚨裏,差點把自己嗆死,當下滿頭問號。


    黎東山,拿你們家那些歪瓜裂棗挑戰朕的長平侯,梁靜茹給你勇氣了是嗎?!


    他被氣笑了,也知道黎東山不會聽勸,倒不是心疼黎家那群廢物,隻是可憐他們手下的士卒,當下吩咐人在後邊跟著,沒事也就罷了,出了什麽事,也好及時有個照應。


    事實證明劉徹的顧慮一點沒錯。


    正對上敵軍之後,關樸率領一支輕騎如狼入羊群,出其不意,殺的對方人仰馬翻,黎東山的子侄們正如雞入虎群,按著頭被打了個半死。


    雖說比喻句裏邊都涉及到動物,但是正如野狼跟哈士奇是兩個物種一樣,前後雙方也有著極其慘烈的對比。


    晚間清點過得失戰況,劉徹笑了,旋即冷下臉來,吩咐將臨陣脫逃的幾人推出去斬首,以正軍心。


    黎東山帶著眾人離開建康時躊躇滿誌,若是帶迴去幾個骨灰盒,那該怎麽同親族交待?


    求情的話還沒到嘴邊,劉徹的冷眼便先一步掃了過來:“黎大人,一將無能,害死千軍啊,這幾人皆是由你引薦,現下損兵折將,若非我派人遠遠跟著,見勢不對,匆忙近前迎敵,你猜那幾隊士兵還能迴來多少?!”


    黎東山神色尷尬,笑的訕訕,正準備放低姿態求幾句情,劉徹卻已經凜然了神色,厲聲道:“來人,即可將他押下,責打三十軍棍,以正軍法!”


    黎東山臉色大變,正待開口與之爭辯,士卒們卻不曾給他這個機會,虎狼一般衝上前去,提著他的胳膊把人拽了出去。


    軍中刑罰酷烈,如何是他這樣養尊處優的文士所能承受的?


    整整三十軍棍下去,黎東山軟成了一灘爛泥,幾乎要爛在地上了。


    行刑的士兵便在這時候低下身去,難掩暢快的在他耳邊道:“痛苦嗎?都督讓我帶句話給你——這就是當初右夫人受刑之後的滋味啊。”


    “……”黎東山:“?????”


    黎東山原本痛的三魂七魄都飛走了一半,聽完這話,也硬生生給拽迴來了。


    當初那孽障挨打跟我有什麽關係,怎麽就得叫我嚐一嚐這滋味?


    喵喵喵???


    她挨打是因為她給主母下毒被發現了,下令打她的是你宴弘光,現在你們倆恩愛起來了,把鍋都丟給老子?


    戀愛腦全都不得好死,宴弘光你聽見了嗎——戀愛腦全都不得好死!


    黎東山神色猙獰,指甲直接摳進了地裏,一團爛泥似的被人抬起,便見不遠處正在行刑。


    隨同他往此處來的幾個年輕子弟被人按倒,行刑人舉起手中利刃,手起刀落,人頭咕嚕嚕滾出好遠。


    黎東山看得脖子一涼,在心裏慘唿一聲,不受控製的開始顫抖。


    宴弘光,你忘恩負義,好狠的心腸!


    黎江雪,你踐踏家族聲譽在前,瞞騙爹娘在後,現下竟還攛掇著宴弘光那畜生對我痛下殺手,心腸之惡毒,遠勝宴弘光百倍!


    黎東山心內憤恨與怨毒幾乎要沸騰了,滿頭冷汗,臉色蒼白,趴在塌上痛苦呻吟了一夜,眼眸中狠厲光芒愈來愈盛。


    你們二人不仁,也休怪我不義!


    真心相愛是嗎,為了那孽障什麽都不顧是嗎?


    那孽障跟前途擺在一起的時候,你選哪個?!


    黎東山冷笑出聲。


    劉徹一直著人盯著黎東山住所,幾日之後,終於聽底下人來報,道是黎東山派遣心腹離開軍營,悄悄往會稽去了,因為那處乃是陳憲駐軍所在,探子不敢多跟,中途便折返迴來了。


    難道黎東山被我刺激到了,想私下聯合陳憲,讓我剿匪失利?


    劉徹心頭冒出這麽一個猜測,難免暗加警惕,哪知到了第二日,便聽人前來稟報,道是黎東山那心腹從外邊領了一行人來,看裝扮根底,仿佛是出身軍伍,又說黎東山這幾日很是活躍,還曾讓人暗地裏打探右夫人行蹤,似乎對她的出行規律頗感興趣。


    黎江雪本就是愛出風頭的人,現下丈夫出任本地最高長官,庶妹又不曾隨軍而來,齊肯放過這個機會?


    整天穿的花枝招展,去搞夫人外交,享受本地官僚女眷們的奉承,很是樂在其中。


    黎東山若真是有心打探她行蹤,倒也並非什麽難事。


    劉徹摸著下巴想了一會兒,便有點明白過來了,目光幽幽,喚了親信前來,低聲道:“找人盯著那行人,看他們是否知曉黎東山那親信身份。”


    若是知道,也還罷了,若是不知,趁機來個買一贈一,豈不美哉?


    黎東山心裏邊打的主意是勾結陳憲,將黎江雪綁到他手底下去,宴弘光若進,則真愛不保,若退,畢竟遭逢大敗,聲名大損,無論如何,他總不會吃虧。


    至於黎江雪——自從那孽障攛掇著宴弘光那畜生打了他三十大板,父女之情便徹底斷了,從此以後二人隻有仇怨,再無親緣!


    黎東山也知此事關係重大,若叫宴弘光得知,必得深恨自己,若叫陳憲得知,此賊未必不會以此要挾,逼迫自己上他的賊船,故而便令親信隱瞞身份,說清楚雙方隻是因利而合,事情結束後便即刻分開。


    饒是陳憲素來狡詐,也猜不到暗地裏跟他合作綁架宴弘光愛妾的便是那愛妾生父,隻當是宴弘光屢立戰功,惹得南梁內部朝臣不滿,有意叫他栽個跟頭。


    左右隻是派遣一支小隊配合而已,成了大賺一筆,輸了也隻會賠這麽一支小隊,陳憲短暫的思考了片刻,當即便點頭應允。


    黎東山將黎江雪的出行規劃透露給陳憲下屬,旋即便穩坐釣魚台,等著看一出好戲。


    中途己方戰略轉移,他也被抬著往別處去,黎東山不曾多想,趴在馬車上,滿心快意的等著看宴弘光跟那孽障倒黴,哪知馬車走到一半,卻忽的停了,車外傳來一陣短暫的交戰殺喊聲,聽得他膽戰心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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