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肚子裏爬出去的兒子,她最是了解不過,打發仆婢們出去,便忙不迭將人拉到自己身邊,關切道:“這是怎麽了?臉色這麽難看,昨日我打發人去瞧,不是說快大好了嗎?難道是病有反複?”


    呂修貞心中有萬千怒火,十重委屈,這些話在公主府沒法說,他隻能跟自己親娘傾訴。


    新婚之夜沒跟妻子圓房,這事他是不會說的,之後故意染病推拒此事,他自然也不提。


    隻說清河公主如何跋扈、如何蠻橫無理,冒充多年前的救命恩人在前,露出破綻之後惱羞成怒在後,因著被自己戳破真相大失顏麵,立即便開始裝病,將自己趕到偏房去了。


    呂夫人打一開始就不喜歡這樁婚事,之前打著主意攛掇清河公主往呂家久住又被推辭,心下更添不快,現下聽兒子這般言說,又是氣惱,又是懊悔:“我早就說你二人並非良配,奈何……”


    說到此處,見左右無人,又含恨抱怨:“總歸是宮中蠻橫,二話不說便將婚事定了下來,自家女兒沒人要,硬塞到別家去!”渾然忘了自己與丈夫算計著尚主之後兒孫必定會有恩蔭爵位時的嘴臉了。


    母子二人相對抱怨幾句,扭曲著臉吐了會兒毒水,呂夫人便道:“對你來說,長安可不是個好地方,有個風吹草動的宮裏邊都會知道,還不如謀個外放。到時候天高皇帝遠的,你也自在些,長公主的駙馬,外放怎麽也得是一方軍政大吏吧?”


    眼底精光閃爍幾瞬,呂夫人又殷殷道:“再早點添個孩子。陛下這會兒就皇太孫一個孫輩,稀罕著呢,公主雖是庶出女兒,但能跟嫡女同日出降,賞賜待遇幾乎不分高低,可見也是很得寵的,不拘生男生女,想來都能得個勳爵。她所出之子到底是姓呂的,豈不也是滿門榮耀?”


    呂修貞聽得心頭發苦。


    外放一事,清河公主倒是提過,可是現在二人剛剛才吵完,叫他怎麽開口?


    至於孩子,甚至都沒有圓房,哪裏來的孩子。


    他嘴裏就跟吃了個沒熟的柿子似的,澀澀的發麻,強撐著敷衍過去,便往後院去探望高燕燕。


    呂夫人不敢將兒子收留罪臣之女的消息傳出去,自然也不敢送多少仆婢給高燕燕使喚,這時候內室無人,呂修貞從外邊往裏瞧,便見高燕燕穿著素衣,身形單薄,正跪坐在燈前做針線。


    燭影輕搖,暈黃的光芒照耀在她臉上,有種靜美的溫情在無聲搖曳。


    他心緒一柔,放輕動作走進內室,仔細一瞧,才發現高燕燕是在縫製衣裳,看布料顏色和花紋,仿佛是件年輕男子的外袍。


    他的影子自上而下躍出,高燕燕有所發覺,惘然迴過頭去,見來人是他,明眸裏霎時間綻放出星河般閃亮光彩:“呂郎?!”


    呂修貞看得心頭發燙,怒火暫時歇去,柔情萬千:“燕燕。”


    高燕燕驚喜之後,卻是擔憂不安:“你怎麽迴來了?不是說病著嗎,可是已經大好了?”


    說完,又垂淚道:“我心裏掛念,卻也不得去登門看你,隻能在心裏為你祈福,幫你做件冬衣。”


    呂修貞聽得動容,心頭情緒激蕩,伸臂將她抱住,柔聲道:“別說了,燕燕,我明白你的心意!”


    高燕燕反手摟住他的腰身,全身心的依偎在他懷裏。


    如此癡纏膩歪了半日,高燕燕恍若初覺,微紅著臉將他推開,羞澀道:“你怎麽迴來了?公主那兒不要緊麽?我在這兒過得很好,你別擔心,總是往這邊跑,若叫公主知道,告到宮裏去,我死是小事,若害了你,我在地下也要於心不安的……”


    聽她提起清河公主,呂修貞眉頭便皺起來,再聽高燕燕話中大有不祥之意,便抬手掩住她口:“胡說什麽呢。”


    她的嘴唇那麽軟,帶著淡淡的溫熱,氣息拂到掌心,他就像是被燙到了一樣,忙不迭將手收迴,匆忙間轉了話題,憤憤道:“你有所不知,她今日竟主動同我提起當年之事來!”


    高燕燕心髒跳得快了,偷眼打量他神情,知道未曾露餡,便略略安心幾分,假做狐疑道:“怎麽會?她為什麽要這麽做?”


    “你不知她究竟有多厚顏無恥,”呂修貞提起此事,眉宇間全是譏誚冷色:“打量我不知道當年內情,居然將你的功勞都歸到自己頭上,話裏話外以恩人自居,我當真佩服她睜眼說瞎話的本事!”


    高燕燕心頭微鬆,臉上卻適時的顯露出幾分淒惘,悵然道:“公主她大抵也是希望你能跟她好好在一起,夫妻和睦吧。”


    呂修貞看著麵前善解人意的高燕燕,再迴想起清河公主盛氣淩人的麵龐,心中厭惡之意更盛,輕輕握住麵前美人酥手,他柔聲道:“燕燕,你別怕,我不會丟下你不管的,我都已經想好了,尋個時機離京外放,到時候天高皇帝遠,你我大可以做一雙神仙眷侶……”


    高燕燕聽得神情歡愉,目光明亮的看著他,依依道:“果真嗎?呂郎,你可不要騙我!”


    呂修貞執起她手,送到唇邊輕輕一吻:“燕燕,相信我,我必然不辜負你。”


    想跟燕燕做神仙眷侶,那就必然得離開長安,就跟阿娘說的一樣,到時候天高皇帝遠,宮裏的手也伸不了那麽長。


    但說到離開長安……


    又一定繞不過清河公主。


    呂修貞想到此處,心緒不禁浮躁起來,迴想起今晚清河公主說的話,忍不住後悔那時候不曾虛與委蛇敷衍過去,先一起出了京再謀其他。


    當時順勢答應,隻是順水推舟而已,現下夫妻二人幾乎是撕破了臉,再想吃迴頭草,怕就得費上些功夫了。


    目光掃過高燕燕為他縫製了一半的冬衣,呂修貞忽的想起此前清河公主親自為他縫製的那件衣裳來,那時候二人還未成婚,她便不辭辛苦匆忙趕製出來,想來心中也是中意自己的吧?


    既是如此,再放軟身段,哄她迴心轉意,想也不是什麽難事。


    為了燕燕,也為了將來,難道他還不能忍一時之辱嗎?


    呂修貞既想到此處,便不曾在呂家停留,同高燕燕依依分別,便騎馬往清河公主府去。


    ……


    杜女官不知道公主與駙馬起了爭執一事,隻是見公主因顧看駙馬臥病,後者卻不打一聲招唿就往呂家跑,心下難免不快,正坐在廊下盯著仆婢熬藥,便見駙馬匆忙趕來,額頭尚且帶著汗珠,從袖中取了一隻木盒遞上:“我記得家中還有支百年山參,果然不錯,姑姑且送去叫太醫瞧瞧,看是否對公主的病症。”


    杜女官臉色稍霽:“駙馬原是往呂家去取山參的?”


    “不然呢?”呂修貞反問道:“公主因我而臥病,我不能照顧她左右,隻能做些微末小事,希望她玉體早日康複。”


    “駙馬有心了。”杜女官多雲轉晴,輕輕頷首,含笑道:“隻是百年山參便不必了,公主隻是一時不適,並非體弱,這東西藥力太過,隻怕反而承受不住。”


    說完,又吩咐人將山參收起:“既是駙馬心意拳拳,我便做主收下了,哪日駙馬府上若是用得到,隻管來取。陛下與娘娘心疼公主,陪嫁裏與了好些,隻是太醫說公主年輕,用不上這個,都堆在庫房裏吃灰呢。”


    呂修貞被這凡爾賽文學家刺了下心,僵硬的擠出來一個笑,說:“那我便放心了。”


    他往偏房去歇息,杜女官則往內室去同清河公主說此事:“駙馬心裏也記掛著您呢。”


    清河公主淡淡一哂,不置一詞。


    此前呂修貞染病時,是清河公主在側照顧,現下卻顛倒了次序,清河公主病著,呂修貞一日三次的到門前問候,十分關懷體貼。


    杜女官便同底下人感慨,說:“可見人心都是肉做的,一點都不假,駙馬原先看著冷冰冰的,這會兒公主病了,倒是溫柔殷勤,可見的確是被公主一片真心所打動。”


    清河公主原本就沒什麽大病,如此將養幾日,便告痊愈。


    這日晚間她往偏室去沐浴後,便往床榻前閑坐翻書,仆婢們取了柔軟的巾帕為她擦拭長發,燭影溫柔,一室靜好。


    呂修貞悄悄從外邊進去,兩個仆婢正要見禮,他便示意噤聲,擺擺手打發她們出去,自己則近前去為清河公主擦拭頭發。


    兩個婢女相視一笑,悄無聲息的退了出去。


    清河公主未曾察覺有異,手中書冊翻了幾頁,才發覺不對,迴頭見是呂修貞,一雙秀眉隨之蹙起:“你來做什麽?”


    呂修貞含笑道:“我心中掛念公主,想來看看你。”


    清河公主將手中書冊擱下,淡淡道:“現在你見到了,可以出去了。”


    呂修貞臉上笑意微滯,燭光燈影下,他自有一種風流倜儻的俊美:“公主還在生我的氣嗎?”


    “或許吧。”清河公主不置可否:“我現在並不是很想見你,駙馬請迴吧。”


    呂修貞眉頭幾不可見的皺了一下,很快便鬆開。


    他彎下腰,雙手扶住清河公主肩頭,靠近她耳側,柔聲道:“我知道公主疑我氣我,但你真的是誤會我了,新婚那夜我的確是喝多了,之後染病也絕非我所願,現下我既痊愈,公主也以大好,我們今晚便將洞房花燭夜補上,好嗎?”


    說完,又低頭去親吻她白皙脖頸。


    清河公主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反手推他麵龐:“放開!誰許你動我的?!”


    呂修貞被她推開,眼底不禁閃過一抹惱怒,按住清河公主肩膀,將她壓到了床榻上:“你我本就是夫妻,如此也是天經地義,有何不可?公主不必害怕……”


    清河公主曾經滿懷少女希冀、且羞且喜的盼望過洞房花燭夜,但當她發現自己所鍾愛的駙馬隻是臆想所生的幻影,當初那份少女情懷便已經煙消雲散,現在被呂修貞半誘哄、半強迫的按在塌上,心中隻有惡心與抗拒,卻無半分旖旎希冀。


    她的氣力不足以與男子抗衡,短暫幾次掙紮之後便停了手,冷冷道:“放開我。”


    呂修貞心下不耐,察覺她不再掙紮,便溫柔了聲音哄她:“公主,我會溫柔些的……”


    迴應他的是“啪”的一聲脆響。


    “作死!”


    清河公主一巴掌打歪了他的臉,厲聲道:“呂修貞,你再敢動我一根手指頭,我即刻喚人來將你押下杖殺!本公主是君,你是臣,我不允許,誰叫你動我的?!”


    第23章 駙馬,公主已被杖斃21


    呂修貞一張俊臉漲得通紅,屈辱與憤怒交織在一起同理性對抗許久,終於還是選擇了屈服。


    他撐起身來,不敢再強行觸碰清河公主,下榻後訕訕道:“是我冒犯了,公主不要生氣……”


    清河公主起身下榻,整頓過衣衫之後,二話不說,劈手一記耳光重重扇在他臉上。


    呂修貞猝不及防,驚怒非常,捂著臉正待說話,外邊杜女官聽見動靜,不禁暗吃一驚,近前幾步,出聲喚道:“公主?”


    清河公主冷冷道:“來人!”


    杜女官隻聽她聲音,便知道是生氣了,領著人入內去一瞧,便見清河公主與駙馬站在床前,公主神情含怒,凜然如霜,駙馬臉色也不太好看,捂著臉,目光陰鬱。


    她心頭猛地一跳,見禮道:“公主有何吩咐?”


    清河公主轉頭去看她,寒聲道:“我不是說過這幾日不想見駙馬嗎,誰放他進來的?有人不經我許可便進了我的屋子,你們是打量著我好性兒可以欺負,所以都不把我的話放在心上嗎?!”


    杜女官臉色頓變,忙跪下身去,身後仆婢也隨之跪了一地。


    這事清河公主的確曾吩咐過,隻是杜女官以為她是礙於病體,所以才不欲與駙馬相見,再見這幾日呂修貞殷勤往來,分外小意,又聽太醫說公主業已大好,故而駙馬再來探望時便不曾攔下,不曾想今晚竟出了意外。


    她不敢辯解,叩首道:“奴婢有錯,還請公主責罰!”


    清河公主臉色未見和緩,不曾與她說話,而是轉頭去看先前為自己擦拭頭發的兩個婢女,冷然道:“你們也是啞巴了不成,見駙馬過來,一聲都不吭就出去了,倒是乖覺,我與他究竟誰是你們主子?!”


    兩個婢女見杜女官都跪地認錯,哪裏敢出聲分辨,跪在地上叩頭,請求公主恕罪。


    “既知有錯,便不可不罰,免得你們都以為我是泥捏的,說的話竟沒人放在心上!”


    清河公主冷冷道:“杜女官,你是公主府裏的掌事女官,管束仆從不當,失我之意,罰半年月銀,再打三十記手板,至於你們二人,同樣打三十手板,以後再不許入內侍奉!帶下去!”


    杜女官不曾出聲求饒,兩個婢女見公主動怒,亦不敢發聲,自有人領了那三人下去領罰不提。


    杜女官原是苗皇後選出來與清河公主的,向來得清河公主敬重,現下她都被罰了三十手板,可見是氣的狠了,卻不知是發生了些什麽,竟叫公主這般氣惱。


    其餘仆婢心中惴惴,不敢抬頭,暗中揣度不已。


    呂修貞捂著臉在旁邊站了會兒,原先心中接近沸騰的怒火也逐漸冷去,再見底下仆婢頗有膽寒之色,目光掃過自己時更是難掩驚疑,不禁譏誚道:“公主今晚如此,這是要殺雞儆猴嗎?可惜我畢竟是人,沒那麽容易被嚇住。”


    清河公主轉過臉去,冷冷的瞧著他。


    呂修貞被她看得心生不快,皺了下眉,強忍著沒有說話。


    清河公主冷笑出聲:“呂修貞,你若是不想當大安朝第一位被公主下令刑杖的駙馬,那最好就學著管好自己的嘴,你要是管不住,那我來替你管!”


    呂修貞沒想到她竟這般不留情麵,當著底下仆從的麵如此訓斥自己,心覺受了奇恥大辱,當即便勃然變色:“我是駙馬,是公主的丈夫,向來夫妻一體,你我如此有何不妥?公主何以如此咄咄逼人,辱我至此?”


    清河公主道:“你是駙馬,我是公主,我們的確是夫妻,但你也別忘了,我是君,你是臣,我是你的主子!”


    呂修貞被她噎住,麵容不禁有一瞬間的扭曲:“你!”


    清河公主並不怵他,同樣目光冰冷的迴望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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