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心言默然,不知說什麽好。


    她也沒想到,最後送原野的竟是沈少歸。


    離開林子, 迴到衛所已過了午膳時間, 小廚房給沈少歸重新起了火。


    兩人過去時,正遇上林遊提著個籃子從廚房出來。


    廚房用的竹編籃子放他胳膊上極不協調。


    “你在幹什麽?”沈少歸問。


    林遊有點嫌棄地把籃子遞給他看。


    紀心言好奇地瞅了一眼, 見是一籃子切下的魚尾。


    林遊道:“這兩天放的魚幹都臭了,我來換點新的。”


    沈少歸不好意思地笑了下, 說:“辛苦了。”


    林遊的眼神在他二人間打個轉,帶著不滿的斥責看了沈少歸一眼, 然後提著籃子往東院去了。


    紀心言疑惑道:“好奇怪, 拿魚尾做什麽。”


    “還不是那隻小貓, 那天後再沒出現過。”沈少歸道,“我知道你喜歡, 就想用魚幹把它引出來,結果貓沒來, 魚幹都臭了兩撥了。”


    紀心言看他一眼,抿唇不語。


    不管沈少歸的示好出於什麽目的,她都決定裝傻到底。


    **


    挖了一上午,紀心言又餓又累, 快速吃完飯, 一迴到房間, 就趴在床上很快睡著了。


    直到晚膳時分,沈少歸派人來送飯食才把她叫醒。


    醒來時,她發現手指上被鐵鍬磨出數個小泡,手腕處也隱隱發酸發脹,長久不勞動的胳膊更是沉沉的,拿筷子都微微發抖。


    換衣服時,那個令牌掉到地上。


    紀心言看了片刻,才將它撿起,往韓厲房間去。


    自原野死後,她還沒見過韓厲。


    她知道他一定會難過的,所以這一天一夜也沒去打擾他。


    扣響三聲,得了迴應,她推開房門。


    韓厲坐在桌邊,穿著便裝,神色悠閑,手中捧著一本半卷的書。


    圓桌上擺著水果茶點。


    見她進來,他將書半扣到桌上,提聲道:“於初。”


    一個青年應聲進來:“大人。”


    原野沒了,代替他跟在韓厲左右的是這個叫於初的男子。


    他比原野大上幾歲,性格沉穩,話很少,但辦事速度很快,效率超高。


    紀心言也認識他,隻是從未說過話。


    韓厲道:“沒我吩咐不要讓別人過來。”


    於初應是,關門離開。


    韓厲的淡然與紀心言的沉重形成反差。


    她忽然覺得站在這裏有些尷尬。


    她把令牌往桌上一放,說:“我就來送這個,那我不打擾你了。”


    簡單的動作使衣袖上提,露出一段手腕。虎口下一片皮膚磨得發紅,隱有破皮之勢。


    韓厲目光在她手上停留片刻,道:“我是讓於初把別人攔住。”


    他示意椅子:“坐吧。”


    紀心言遲疑著沒動。


    韓厲看她一眼,笑道:“怎麽?要我扶你?”


    紀心言也想笑著迴應,但她扯扯嘴角,沒能笑出來。


    她依言坐下,目光落到半開的書上。


    封麵四個龍飛鳳舞的大字——《兵法輯略》。


    “大人在看書?”她問。


    “閑來無事,打發時間。”韓厲將令牌收起,“倒忘了要把這個收迴來。”


    “是原野讓我轉交的。東西給你了,那我走了。”紀心言道,“大人繼續看書吧。”


    “你的手怎麽了?”韓厲問。


    紀心言看了一眼,右手腕處些微發紅,旁邊還帶著磨出的水泡。


    “不小心蹭到了。”她將手腕收入衣袖中。


    “給我看看。”韓厲說著,伸手過去。


    “不用了,過幾天就好了。”紀心言往後躲了下。


    韓厲頓了頓,收迴手,道:“過幾日有商隊往臨淮去,到時你和他們一起走。”


    紀心言輕輕嗯了聲。


    韓厲想了想又說:“那些金子玉器路上小心別露了白,到臨淮先去趟府衙,替我問候一下俞大人。”


    紀心言明白,韓厲與俞岩的關係並沒有那麽好,這樣做無非是讓她有借口見到俞岩,讓俞岩知道她要在淮安城定居。


    這層關係雖遠,但以後做事會方便很多。


    韓厲這個人實在太擰巴了。他的關心是不是真的?他的冷漠是不是真的?紀心言已經分不清了。


    她感念在心,一時情動,忍不住道:“大人,你很喜歡炎武司嗎?”


    韓厲看她,說:“隻要炎武司在一天,我都不會離開。”


    紀心言抿唇,低聲道:“我以為原野至少不至於死吧。”


    他確實是奸細,但也真心想投靠炎武司。


    沒錯,反水的奸細不配得到重用,但隻是得不到重用,怎麽也不該輕易被拋棄。


    這麽狠的皇帝,這麽無情的炎武司,根本就不是個好地方,好人進去也會變成壞人。


    韓厲淡道:“原野是咎由自取,他以為自己是誰,居然妄想保住兩邊的人。這是他性格中的軟肋,沒有這件事也會有別的事。”


    紀心言聽著很不舒服。


    她並不讚成原野的做法,但這個人畢竟跟在韓厲身邊多年,哪怕養隻小動物也該有幾分情誼在。


    他怎麽能如此渾不在意。


    她開口:“難道不是因為他心底還有一絲善念嗎?”


    “是啊,他善良,所以隻好他去死了。”韓厲輕描淡寫。


    紀心言搖頭:“善良也能成為一個人該死的理由嗎?”


    “沒錯。”韓厲迴道,“善良、單純、樂觀……對有些人來說,這些都是錯,都是該死的理由。”


    紀心言嘴唇動動,唿吸有些急,她想狠狠地跟他爭論。


    善良單純樂觀,這些都不是錯,錯的是抹殺它們的人。


    但她最終隻是咬緊下唇,低喃道:“確實,很少有人能像大人這樣。”


    韓厲頓了下,抬眼看向她,問:“哪樣?”


    理智到無情,紀心言心想。


    但她隻敢在心裏說。


    她抿著唇,用沉默來迴答。


    然而韓厲就那樣靜靜地看著她,像是一定要等到下文。


    紀心言清清嗓子,試圖蒙混過去:“其實原野也傻,大人有辦法去掉蠱蟲,他若再等一等,就不至於……”


    韓厲忽然笑了,冷淡地開口,戳穿她內心深處一個細小的想法。


    “你在怪我,怪我沒有救他。”


    紀心言沒說話。


    是怪他嗎?可能有點。


    這一路行來,他對原野的態度,就像一個兄長照顧身邊的孩子,有關心有督促有批評。


    然而,他明明可以與原野互相協助去除蠱蟲,卻獨自瞞了下來。


    或許真如他自己所言,身邊根本不需要有人,不管他表現的多麽上心,血仍是冷的。


    紀心言也怪自己,她分明知道韓厲是反派,卻仍在相處中對他多了些期待,以為他骨子裏並非那麽絕情。


    “沒有,我有什麽立場怪大人。”她訕笑著說。


    “知道就好。”韓厲冷道,“你什麽身份,敢這樣跟我說話。”


    紀心言怔住,茫然地看向他,好像沒聽懂似的。


    房間內安靜的落針可聞。


    韓厲終是受不了她的目光,移開了視線。


    紀心言偏頭看向別處,用力眨眨眼,輕聲說:“我隻是可惜,大人身邊少了唯一一個關心的人。”


    她低頭笑了下,嘲道:“不過大人說過,你身邊不需要有人。想來也不需要別人的可惜,是我多事了。”


    她快速起身告辭離開。


    一出房門,落日的餘暉從側麵照過來,刺得她眼睛疼。


    她一走,房間裏又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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