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湖水瞬間浸透她的身體,打濕了她精心畫好的妝容。


    此時鄭眉與畫舫唯一的連接就是這塊藕色紗幔,她幾乎是被這塊紗幔拖著前行的。


    搖槳的船夫大驚失色,正想要上前來,卻在看到路之遙的笑容後頓住腳步,隻能放慢船速,等著後方的護衛趕來。


    “你敢這樣對我!”


    路之遙靠著軒窗,專注地磨著手中的木偶,嘴角笑意盈盈,對她的恐嚇充耳不聞。


    鄭眉在水中大吼,看似很有氣勢,可她的眼睛卻緊緊盯著這塊紗幔。


    藕色的紗幔被湖水浸得暗沉,不複原先的嬌嫩。


    在她方才的掙紮和浮沉下,僅僅是纏著她的藕紗慢慢鬆散開,她隨時有可能沉到水中。


    鄭眉會水,但被紗幔拖了這麽久,她又掙紮了這麽久,體力早已流失大半,原先妨礙她的藕紗,此時成了她的救命之物。


    她不明白,明明方才還好好的,怎麽突然就成了這樣。


    腕上的藕紗在慢慢鬆散,卻不知哪一刻才會徹底脫開,這樣未知的恐懼折磨著鄭眉,可她又不願求人。


    “你救我上去,要多少銀子我都給你!”


    路之遙靠在窗邊,長長睫羽接過灑落的陽光,透下稀疏的光影,他頗為閑適地對她晃了晃木偶。


    “你覺得它醜嗎?”


    第36章 螳螂捕蟬(二)


    “你覺得它醜嗎?”


    路之遙也不急著要聽她的答案,兀自用指尖玩著木偶的手和腿,偶爾扭扭它的頭,愉悅地笑出聲。


    碧波上蕩著碎金,亮起的細碎光點反到他眉眼間,將他襯得像不食煙火的仙人。


    即便是現在,鄭眉也不禁因為他的笑而晃神。


    畫舫慢慢往前走,身子越發冰冷,湖水已然漫到唇邊,這份恐慌讓她迴過神來。


    鄭眉緊蹙眉頭,緊緊看著那個關節轉動的木偶。


    確實是醜的,但顯然不能這麽說,可她若是說好看,這人又說她撒謊怎麽辦?


    到底怎麽迴答。


    鄭眉現在思緒很亂,根本靜不下心來思考。


    她看著後方那艘正在加速趕來的小船,驟然想起了李弱水的話。


    ——不要讓小廝離你太遠,要冷靜。


    鄭眉使勁咬唇將自己的恐懼壓下去,心裏滿是懊悔,當初就該讓他們和自己一個船的。


    她看著木偶,略微冷靜後迴道:“不醜。”


    路之遙指尖敲著木窗,無聲地歎了口氣,神色溫柔且憐憫,像是山寺裏的佛子。


    “怎的連撒謊都不會。”


    若是李弱水,不僅會毫不猶豫地迴答,還會將這個木偶誇一遍。


    他不再理她,而是將木偶舉起來,自顧自地說了一句。


    “它也不醜,長得多有趣。”


    路之遙的聲線溫和,像是在和她閑聊,可在鄭眉聽來卻荒誕至極。


    怎麽會有人喜歡聽別人騙自己?


    “它好看!”鄭眉立刻接上這句話:“如果你願意,我出一百兩買下它!”


    路之遙撐著下頜,指尖摩挲著這個小木偶,嘴角笑意淡淡,不知道想些什麽。


    他根本沒聽進她在說什麽!


    “你這是謀殺!我可以去官府告你!你聽沒聽見我說的話!”


    鄭眉心下恐懼,沒忍住伸手敲了一下船身,濺起的水花落到她眼角,和她眼眶裏的淚一同流了下來。


    藕紗鬆得越來越多,湖水已經淹過了她的嘴唇,她隻能不停地踩水讓自己浮起來,不至於被淹過。


    求助無門,生死一線。


    她當初怎麽會覺得他是仙人,他明明就是以折磨人為樂的惡鬼!


    鄭眉的眼淚混在湖水中,隻覺得無助極了。那塊藕紗不知何時就會徹底鬆開,可她此時光是踩水都已經很累了。


    ——若是落水,不要過多掙紮浪費體力,船身船尾都能抓。


    清越的聲音竄進腦海,她突然想到了今早李弱水說的後半句話。


    她真能未卜先知不成!


    鄭眉慌忙去摸船身,卻隻是光滑一片,沒有一點凸起。


    想到李弱水認真的表情,她咬咬牙,準備賭一把。


    鄭眉索性用力扯掉欲掉不掉的藕紗,用還剩不多的體力遊到船尾,果然看到了一排排連接船身凸出的木條。


    她拉著木條撐起身子,紅著眼眶看著後麵追來的船隻,不由得鬆了口氣。


    等到他們都到了,她一定要他付出代價!


    後方的船隻比較小,船上又站著十個護衛,行船速度很慢,即便這個船夫故意壓著速度,等他們追上來時還是花了一些時間。


    其中兩個護衛慌慌忙忙跳下水,將泡得渾身發軟的鄭眉給推上了畫舫,其餘幾人拔刀對著路之遙,神色緊張。


    他們都是鄭府的護衛,之前巡夜這麽多次都沒能抓住的“鬼”卻被路之遙玩弄於股掌,可見他們上來基本就是送人頭的。


    鄭眉穿著濕衣,發絲不停地滴著水,浸濕了腳下的木板,她站在船頭瑟瑟發抖,伸出早已被水泡皺的手指指向路之遙。


    “快去把他抓住!”


    護衛站在她身前,麵麵相覷一會兒,誰也沒動。


    誰都不想做這出頭鳥,誰都不想丟命。


    鄭眉看著眾人,傲氣在一天內被擊潰兩次,氣極反笑。


    “今日之後,你們也別來我鄭府做工了!”


    其中一位護衛為難地看著她,握刀的手緊了又鬆,猶豫一會兒還是說出了口。


    “護衛就是刀尖上舔血的活,敢做我們就不怕死,但這裏是湖中,不好施展,等到上岸了,我們必定將他捉到小姐麵前。”


    “他瞎了,如何打得過你們?”鄭眉冷笑一聲,不再言語。


    十二人都站在船頭,將這艘雅致的畫舫壓得左高右低,藕色的窗紗被斜斜吹起,鋪在畫舫內的茶幾上。


    船尾那人背對著他們,並不在意他們的對話,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突然,他動了一下,船頭的護衛們下意識一震,屏氣凝神,握刀的手再次加緊,懸著的刀尖直直對向他。


    隻見路之遙驟然翻身坐在窗上,白色袍角與藕紗一同拂起,像是要投入湖中,又像是要乘風而去。


    他抬起手,小小的木偶便走在窗邊,可以轉動的關節被任意操控,手舞足蹈,發出噠噠的聲響。


    路之遙靠著窗,懸在湖上的腿隨著船身晃蕩,卻始終落不到湖裏。


    “給你買條襦裙罷。想要什麽顏色?”


    “你昨晚說的話是什麽意思?”


    窗上的木偶人跳來跳去,舞著劍招,噠噠作響,卻迴不了話。


    跳了一會兒後,木偶人驟然停止了動作,圓形的關節轉動一周,肢節扭曲地趴在窗台,細如毫發的銀絲軟軟地搭在它身上。


    小木偶的頭歪向路之遙,小小的眼睛直直地看著他。


    “船家,還有多久到岸?”


    路之遙偏頭“看”過去,陽光斜斜擦過木窗打在他唇邊,暈出淡淡的金色,他笑意溫柔,不見一點戾氣。


    在場不少人被這個笑容給蠱到了,握刀的手都鬆了幾分。


    船家一直在加快速度迴岸,他頓了一下,聲音不自覺緩和幾分。


    “很快就要到了。”


    不知為何,他看著這副場景,不由得想到了前不久街上行佛時的佛子像。


    船夫行船多年,很少見到誰能像他這般溫和——


    但他還記得這人將鄭小姐扔下船時也是這副表情。


    船夫不由得加快了速度,這些人不在船上打真是佛祖保佑,隻要將他們送到岸上便不關他的事了。


    不僅是船夫,站在後排的幾個護衛也俯下身幫他劃船,生怕對麵那人突然發難。


    船慢慢靠近岸邊,船夫眼裏亮起希望的光芒。


    護衛們帶著冷臉的鄭眉下了船,立刻調轉刀頭對著畫舫,心跳不已。


    路之遙提著袍角,點著盲杖踏上岸邊,船夫見眾人都下船後便立刻離開,隻留下蕩開的漣漪證明他來過。


    路之遙對著前方柔柔一笑,慢慢踱步而去:“今日和你遊湖所見景色極好,湖風也舒暢,你覺得呢?”


    這句話是他在茶館裏學來的,他不知道這句話說了有什麽意義,但話本裏的人遊湖後都這麽說,大概是什麽約定俗成吧。


    鄭眉聽了這話鼻子都氣歪了,她擰著發上的水,此時冷得牙齒都顫了起來。


    “遊你個頭,你這個殺人兇手!”


    “是麽。”路之遙毫不在意地將木偶收入懷中:“我也很開心。”


    自覺走完了流程,路之遙點著盲杖往前走,似乎對前方懸著的數十柄刀渾然不覺。


    “對了。”走到一半,他想起什麽,揚唇笑道:“關於遊湖後的報酬,隻要鄭府的那塊玄鐵便好。”


    所謂的遊湖和邀約,在他這裏同官府裏掛著的懸賞令並無分別,得到報酬也是理所應當的事。


    “做夢!我不把你送官就不錯了,竟還想要我家的玄鐵!”


    前方站著的十個護衛給了鄭眉勇氣,她撩開濕漉漉的頭發,傲氣地看著路之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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