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咱們也都禮佛呢,最是善良。”


    “是極是極,從前是不知道,以後都有分寸哩。”


    “不過將軍和卿娘總帶著它們兒孫來這兒盯魚,萬一掉水裏可怎麽辦?”


    “嬪妾昨日也瞧見了,眼神利的很……”


    眾遺妃們你一言我一語,話題便從喂魚轉到貓身上去,眼見還要繼續偏離正題,檀雅連忙道:“貓怕水呢,輕易不會跳下去,總之喂魚的事兒便這麽定了。”


    眾遺妃們笑嘻嘻地應:“是。”


    檀雅衝端魚食的小太監一揮手,讓他將魚食送到她們那兒去,正要功成身退,就瞧見藍貴人的身影出現在拱門。


    她病了一場,消瘦許多,原先做好的夏裝都不合身了,不過藍貴人的病,本就是由心而起,如今枯洲之中現一方綠洲,哪怕極小,也足以滋潤她的心,進而煥發出新的生機,因此麵色不錯。


    其他人比藍貴人位份低的,紛紛起身行禮,藍貴人頷首示意,走至檀雅麵前,恭敬地行禮。


    檀雅一手扶她起來,笑道:“是該出來走走,便是好好的人整日憋在屋裏頭也要病了。”


    藍貴人依舊不愛笑,卻並不會再拒人於天理之外,“您說的是。”


    這時,一陣風吹來,數頁嘩啦作響,其間還有些女子的說笑聲,或清脆或柔緩……各不相同,皆閑適。


    藍貴人隨手摘了一片葉子,放在唇邊,輕輕吹響,一串兒音符便跑出來,蕩漾在這迴廊之中。


    她所吹的音調淒婉非常,似有無數幽怨,眾人紛紛側目,卻聽音調漸轉,慢慢平緩平和,教眾人的神色也跟著舒緩下來。


    及至最後,仿若送別了什麽,再無留念,曲子也戛然而止。


    旁人隻道這曲子好聽,檀雅卻是明白,她定是醒轉過來,不會再沉浸在自怨自艾之中。


    然而有些話,盡在不言中,並不需要說出來,是以檀雅隻看著她指間那片葉子道:“早聽聞有人能吹葉成曲,今日才第一次見到,藍貴人教教我可好?”


    “你想學,嬪妾自然盡心教授。”


    檀雅便也抬手夠了一片葉子下來,興致勃勃地看著藍貴人,“我定是個好學生。”


    藍貴人看了她手中葉子一眼,重新摘了一片,告訴她選擇什麽樣的葉子更容易吹奏,又耐心地講解如何拿捏葉子,如何吹奏出曲調。


    “那我試試。”


    檀雅方才聽得認真,全都記下來了,一一照做,然後葉子拿到唇邊,深唿吸,吹:“卟——”


    哪是曲調,更像是……放屁。


    可宮裏的女人,恨不得恨不得自個兒全都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什麽時候當眾發出過這樣的聲音。


    一群女人原本喂魚的喂魚,看熱鬧的看熱鬧,她這聲音一出,魚兒四散,看熱鬧的臉也懵了片刻。


    藍貴人麵上更是一僵,強忍著嘴角抽動,麵不改色。


    檀雅是沒想到自個兒會發出這樣難聽的聲音,但她臉皮厚,依舊若無其事道:“沒想到第一次就吹出聲音來了,我再多練練。”


    “您說的是。”隻是仍有些不放心,藍貴人便就近坐下,如此再聽到什麽皆可穩重些。


    檀雅調整了一下口型,吹的力氣也放鬆了些,這次出來的音調沒那麽驚天動地,隻是嗚嗚咽咽地,讓人聽著怪瘮得慌的。


    眾遺妃們或站或立,因著她吹出的聲音,全都坐了下來,一言難盡地看著她。


    檀雅耳朵還是在的,知道自個兒吹得不好聽,便道:“我迴安壽宮練習,待到控製自如了,再來尋藍貴人教我吹曲。”


    眾人起身恭送,藍貴人道:“您隨時派人召喚嬪妾便是。”


    檀雅留下一句“好好養身體”,便翩然而去。


    眾人待她走了,麵麵相覷,有一沒心沒肺的遺妃拂了拂胸口,“得虧不是在晚上,否則還以為是鬧鬼呢。”


    有人追打她,“叫你滿嘴胡唚,冒犯鬼神,我非得教訓教訓你。”


    藍貴人卻聽見身後還有遺妃悄悄說:“確實有點兒像。”


    說得好像她們聽到過鬼聲似的,藍貴人頗無語地側靠在欄杆上,也抓了把魚食,慢慢喂,心道若真有鬼,想必也不會比謹太嬪弄出來的聲音更難聽。


    而檀雅迴到安壽宮那邊兒的花園,一個人練起吹葉子。


    宣太妃跪坐在佛堂中誦經,就聽外頭傳來一陣兒一陣兒的異聲,睜開眼,叫來宮女,吩咐道:“去瞧瞧怎麽迴事兒。”


    宮女領命去了,隻是心裏有些不踏實,便又叫了一個小太監陪同,一道往聲音來源處摸索。


    她一上了這處小橋,便見前麵一宮裝女子的背影,仔細一打量,試探地問:“謹太嬪娘娘?”


    檀雅正吹得腮幫子酸脹,聽到有人叫她,迴頭,“何事?”


    宮女舒了一口氣,小碎步到她跟前,福身行禮後道:“我們娘娘在佛堂聽見些怪聲,讓奴婢來瞧瞧。”


    怪聲……檀雅手下意識向後挪了挪,又舉起來,幹笑道:“是我在吹葉子,正好也累了,你跟娘娘說,我今日不吹了,下迴再吹也走遠點兒。”


    宮女在她手中的葉子上停頓片刻,忽覺方才的膽小頗傻,又福了福身,迴去稟報。


    宣太妃聽到是檀雅弄得聲響,竟是也沒多意外,隻要不打擾她,也不會多管。


    於是之後的幾日,檀雅再練習吹葉子,便到亭子那邊兒,但那裏也有佟佳皇貴太妃等人來往,也容易吵到人,就又改到黃昏時分練習。


    她練習的地方,離佟佳皇貴太妃等遺妃的住處甚遠,不會吵到她們,但檀雅忘了,寧安園外頭,就是北五所,敬事房、古董房等皆在此處,有不少宮女太監走動。


    後宮裏,本就因宮牆重重,規矩森嚴,使人壓抑,而一到天昏暗時,偏僻地方便陰氣森森,然後突然地,宮侍之間便開始傳聞,說是宮裏鬧鬼,就在北五所和天穹寶殿那一片兒。


    有些人不信,說是天穹寶殿內有道祖鎮著,鬼祟不敢現身。


    可不止一人聽過那忽遠忽近、忽大忽小、忽隱忽現的聲音,但具體是什麽聲音,眾說紛紜,有說是哭聲的,有說像是風聲的,也有說仿佛是某種怪異的蟲叫……


    等到後來,聲音統一了些,說是有了曲調,仿佛在幽幽訴說著什麽。


    宮裏陰暗處頗多,也有不少醃臢、陰司,好些人心裏有鬼,便惶惶不可終日,好些人心裏沒鬼,膽子卻不大,時日久了,竟是當差都想避開那處,生怕見鬼。


    這事兒沒多久便傳遍整個後宮,鬧得是人心惶惶,連今上和他後宮的妃嬪們都知道了。


    雍正責令皇後烏拉那拉氏查出散播謠言之人,若有人故意裝神弄鬼,嚴懲不貸。


    宮廷之中,忌諱頗多,拿鬼神報應作伐亦不能被上位者容忍,因而皇後著實抓了些趁機渾水摸魚的人殺雞儆猴,才算是將流言控製住。


    而且因為安壽宮離傳言之處頗近,皇後還特地來了一趟,以安撫諸位太妃。


    然而佟佳皇貴太妃等人聽了皇後所言,紛紛看向檀雅,皇後不明所以,也看了過去。


    檀雅茫然,“應、應該不是我吧?我就是吹個葉子……”


    這年頭吹葉子都這麽被人嫌棄了嗎?


    還是宮裏這些人,膽子太小了?


    皇後聽她這般說,有些懵,等到謹太嬪隨手摘了片葉子吹出一小段隻稍稍有些走調的曲子,罕見地沉默了。


    檀雅又說了她都是在哪兒吹,什麽時間吹。


    皇後:破案了,可這和皇上想得“裝神弄鬼”差的實在遠。


    宣太妃亦是沒想到檀雅在寧安園吹個葉子,還能在後宮折騰起風浪。


    這事兒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皇後都專門整治,可見後宮人心惶惶不是假的,宣太妃要維護檀雅,便瞪向她,氣罵道:“你說你惹得這都是什麽事兒?給皇上和皇後添了多少麻煩!”


    檀雅愧疚於有些人因此受責罰,便誠心誠意地向皇後請罪,也主動請罰。


    皇後無言,到底沒說她有罪,反倒開解道:“我先前重罰的宮侍,皆有旁的錯處,並非無的放矢,謹太嬪……乃是無心之失,若是早派人來問問,便沒這些事兒了。”


    佟佳皇貴太妃倒是沒將此事放在心上,隻是等皇後走了,對幾人感歎:“看來關上宮門過日子,還是不好,若是咱們早知道,稍稍解釋便可,根本不會鬧大。”


    而雍正聽到皇後的迴稟,忍不住“嘖”了一聲,罰吧,犯不上,不罰又沒有個交代,幹脆便下旨在天穹寶殿為先帝舉行三年期滿除服之禮,蓋過那莫名其妙的鬧鬼。


    第94章


    蘇貴人是個有恆心的, 一直在記錄宮中生活,檀雅惹出的笑話,自然也不會落下, 隻是沒讓檀雅瞧見。


    檀雅知道蘇貴人除了畫畫,還在堅持些後宮誌,這原本是她張羅起來的,但是她興趣來的突然, 想做的事兒太多,又見蘇貴人挺上心, 漸漸就撒開手不再關注。


    吹葉子,檀雅學了, 就準備起碼要能吹一支完整的曲子,所以才這麽持之以恆。


    現在意識到她惹出來的鬧劇, 也不敢再在寧安園宮牆邊兒吹葉子,恰好她練習這麽長時間,已經初見成效, 不再吵人,便迴到她自己院兒裏, 每日練習兩刻鍾左右就停下。


    宮裏發現,自皇後娘娘整治之後, 那怪聲果然沒有了, 大部分人都相信了是有人在裝神弄鬼, 隻是仍有一小部分人, 自己嚇自己,每每走到寧安園外頭的夾道, 都要加快腳步, 生怕真的撞上什麽髒東西。


    先帝時期, 各宮之主在宮裏都有自個兒的人脈,更別說佟佳皇貴太妃曾經掌管後宮,鬆手也不過才三年左右,想要重新掌握宮中動向還是極容易的。


    佟佳皇貴太妃搬進安壽宮後後,是真的打算關上宮門隻過養貓賞花的閑散日子,但檀雅這一出事兒鬧出來,不止她,連貴太妃瓜爾佳氏和宣太妃,都重新開始命人不時稟報,免得有什麽事情涉及到兩宮,她們卻無法第一時間察覺。


    檀雅聽宣太妃說起,一時有些心虛,如果她沒有想一出是一出,繼續專注於後宮八卦的話,約莫也會知道,隻是她很長時間沒表現出興趣,聞柳自然不會擅自去打聽。


    但往好了想……


    “好些人都繞著咱們這兒走,也清靜了不少,您說是不是?”


    宣太妃瞥了她一眼,帶著幾分嫌棄道:“先帝時,我到寧壽宮請安,從來都是肅靜的。那些宮侍哪敢吵鬧,最鬧騰的便是你。”


    檀雅在腦子裏過了一遍兩宮所有的遺妃,確實大多數都比較文靜,但她這這鬧騰又非大喊大叫,隻是活躍了點兒,歸根究底,“還是先帝的妃嬪太多了吧?”


    先帝的妃嬪是有目共睹的多,有名有品級的就熟識,那些隻寵幸一次便淹沒在眾妃嬪中間的,不知凡幾。


    寧壽宮住的人多,位份低的尋常也不敢隨意來安壽宮打擾佟佳皇貴太妃,宣太妃也就無從見到那麽些女人聚在一起一人一句的吵鬧勁兒。


    檀雅都相當服氣,估計佟佳皇貴太妃和宣太妃見著,要惱的。


    宣太妃挑了挑燈芯,道:“你先前還惦念著在迴廊下打麻將,出孝也別張羅了,想打就在屋子裏,太張揚不好。”


    檀雅想了想,點頭,“我先前也是想著水邊涼快,有這次的事兒作教訓,是提也不會提了。”


    “嗯。”宣太妃溫和道,“你若想玩兒,便邀請皇貴太妃和高嬪,在咱們這邊的亭子裏擺一桌,別好幾桌都聚在一塊兒。”


    檀雅應了,又說起閑置的戲樓,“嬪妾是不愛聽戲的,也沒聽說皇貴太妃愛聽戲,估計要一直空置了。”


    “空不了,以皇上對太妃們的敬重,皇貴太妃和貴太妃這樣身份高,生辰總要慶祝一二,約莫還是要唱戲的。”


    “那您過生辰,想必也少不了。”當今後宮裏還沒有蒙妃,他也沒有女兒撫蒙,宣太妃這樣正兒八經的蒙古妃子,雍正定是要有所表示的。


    而宣太妃對那些並不在意,隨口道:“聽唱戲不如請個高僧講佛法。”


    過生日請高僧念經……


    檀雅無法想象那詭異的場景,但宣太妃說著話絕對是真心的,那……不如以後有機會,跟皇後提一提?


    隻是如今還未正式出孝,她便暫且先記在心裏,待到日後再說。


    第二日,乾清宮的小太監送來胤祜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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