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花紋也是色赫圖答應親手所刻?”


    檀雅點頭,狀似謙虛實則炫耀道:“沒什麽難的,我隻稍學了學就上手了,待我以後多練一練,定能製出更好的。”


    十二福晉摩挲著風鈴,上麵一根刺也沒有,便問道:“您做這東西,可會傷手?若是手糙了,日後刺繡會不會勾線?”


    檀雅:“……”


    想做就做了,管那麽多作甚?後宅女人想得屬實有點兒多。


    再說,“宮裏旁的東西沒有,這些保養的方子卻是不少,我也不是日日擺弄,時長泡一泡手便好了。”


    說著,檀雅伸出她一雙纖長白皙細膩的手,這雙手看起來柔弱無骨,實則刻木頭時根本廢不了多少力氣,她還要小心再小心,以免碰碎了木頭呢。


    磨出繭子,或者磨糙了手,大概不那麽容易。


    十二福晉看向她有些肉卻不顯得粗胖的手指,再向下,視線落在她粉嫩的指甲上,拿著風鈴的手指動了動,有些想要收迴手。


    她的手是蒼白的,瘦的仿佛皮包骨,手背上還有青色的血管痕跡,根本不是色赫圖答應那種健康的顏色。


    定貴人是真心心疼這個兒媳婦,見兩人的手如此鮮明的對比,道:“迴去多吃些,別跟那些女子應該弱柳扶風的風氣,臉上掛肉才好看,色赫圖答應剛進宮時可沒有現在漂亮。”


    宣妃淡淡地補充:“像隻幹瘦的猴子,還病懨懨的。”


    無緣無故受到打擊,檀雅不開心,“娘娘這話,嬪妾可不認,哪有嬪妾這樣漂亮的猴子?”


    蘇答應受不了的輕輕推她一下,“娘娘說什麽便是什麽,你當你不是皮猴兒嗎?”


    檀雅十分受傷,作西子捧心狀,“好生冤屈,唯有額樂才能撫平嬪妾內心的憂傷,這便離了這傷心地……”


    十二福晉掩嘴低笑,其他人也都是一副拿檀雅沒辦法的好笑神情,然檀雅並沒有一去不複返,沒多久便返迴來,臉上還沒個笑模樣。


    宣妃沒好氣地笑罵:“你還沒完了。”


    檀雅扯了扯嘴角,勉強稟報:“迴娘娘,乾清宮來了一位公公,就在外頭候著。”


    宣妃一聽,臉上的笑頓時落下來,吩咐道:“請進來。”


    來的是禦前一位常在後宮行走的徐公公,恭敬地向宣妃行過禮,便道:“宣妃娘娘,皇上口諭,請色赫圖答應和蘇答應到乾清宮伺候。”


    色赫圖答應和蘇答應……乾清宮伺候……


    徐公公的話一落,對同道堂如同一道驚雷,所有人都沒了聲音,連唿吸都放得極輕。


    徐公公像是沒瞧見鹹福宮眾人的驚訝,平靜道:“皇上命兩位小主未時中(14點)到乾清宮。”然後便告退。


    宣妃麵無表情地對二人道:“你們去準備吧。”


    檀雅恍惚地走出去,滿心都是:招兩個,應付的來嗎?身體……能行嗎?


    第61章


    聞柳和柯冬侍奉主子換衣服打扮完, 抬頭見主子還是一臉恍惚,擔憂地問:“小主,您可是怕侍奉不好皇上?”


    檀雅點頭, 隨後又搖頭,語氣奇怪道:“我是怕皇上不好……”


    弑君是掉腦袋的大罪, 還要牽扯許多無辜, 她是肯定不敢也不能動手的, 萬一要是老黃瓜真想那啥, 她隻能閉上眼睛當自己死了。


    可要是馬上風了咋辦?一對二,多大歲數的男人都這麽自信嗎?


    檀雅的嘴角不受控製地抽搐, 滿腦子都是奇奇怪怪的念頭。


    她的神情實在太奇怪了,聞柳沒法兒放心, 憂慮道:“小主, 您這樣,能好好侍奉皇上用膳嗎?”


    “用膳?”檀雅迴神, 有些跟不上節奏地問,“什麽用膳?”


    聞柳莫名, “皇上讓您和蘇小主未時中去,正是皇上定的晚膳時間啊, 不是教您二位伺候用膳是做什麽?皇上還在為皇太後守孝呢。”


    “哈、哈哈……”檀雅幹笑,對啊, 還在守孝, 她怎麽滿腦子全都是汙穢呢, 罪過, 冤枉康熙了, 嗬嗬……


    “小主, 您不會真的以為……”


    “怎麽會!”檀雅義正言辭地擺手, “咱們皇上最是孝順皇太後,怎會在孝期找妃嬪侍寢,我就是擔心自己愚笨,伺候不好皇上。”


    聞柳聽主子這麽說,越發擔憂,“您萬一惹怒了皇上,可怎麽辦啊?”


    檀雅無語地看著她,“你主子我像是不識時務,膽敢冒犯君威的人嗎?我肯定會小心伺候啊。”


    “不是……”聞柳糾結地眉頭攢到一塊兒,“您忘了,您迴迴見皇上,都要發生點事兒,奴婢這不是怕……”


    “呸呸!壞的不靈好的靈。”檀雅捂住耳朵,“你可別瞎說,我運氣好著呢,才不會倒黴。”


    聞柳撐起笑臉,順著主子的話說:“您說的是。”


    然而檀雅這麽跟聞柳說,心裏對運氣這種邪乎的東西也有點兒沒底,脫掉穿好的外袍,道:“我記得還有開春時做的新衣服,拿來,我穿那個。”


    “您瘦了不少,會不會大?”


    “就是要大才好。”腰身袖筒空蕩蕩的,顯得她身體不好,康熙好歹看在二十二阿哥的麵兒,也要寬容幾分吧?


    檀雅這麽想著,又在臉上擦了一層粉,看著鏡子裏她一臉假白,滿意地點點頭,起身。


    “小主,您去哪兒?不等蘇小主嗎?”


    “我去一趟西三所,蘇答應若是來了,你讓她稍等我片刻。”


    聞柳不知道小主要作甚,眼睜睜看著她帶著柯冬出門。


    而檀雅到西三所是為什麽呢?


    她一到那兒,擺手示意伽珞幾個姑娘繼續跟宣妃身邊的肖嬤嬤學禮儀,然後直奔額樂,蹲在額樂麵前,指著自己的額頭,道:“乖寶,親色赫圖額娘一口。”


    額樂下意識退後一步,防備道:“色赫圖額娘想做什麽?”


    想做什麽?當然是要加持幸運buff啊。


    檀雅好言好語地哄道:“色赫圖額娘稍後要去乾清宮伺候皇上,晚膳恐怕不能陪你們用了,親色赫圖額娘一口,色赫圖額娘一整日都會幹勁十足。”


    額樂眼睛一轉,討價還價道:“色赫圖額娘得給額樂做晚膳,三……不,十日!”


    檀雅爽快地答應:“好。”


    她答應的太快,額樂沒占到便宜,心裏有點兒不得勁兒,可是再反口已經不行,便盯著色赫圖額娘額頭的粉,艱難地落下一個吻。


    檀雅滿意地笑起來,抬眼就見額樂嘴唇都白了,連忙遞了方帕子給她,讓她擦擦嘴巴。


    柯冬見主子不緊不慢,上前提醒:“小主,蘇小主還在等著呢。”


    檀雅匆匆而來,又匆匆離開,吉蘭湊到姑姑身邊,疑惑地問:“色赫圖瑪嬤來做甚麽啊?”


    額樂攤手,“誰知道。”


    肖嬤嬤微微抬起戒尺,嚴肅提醒:“格格,在旁人麵前不可做此不雅之態。”


    額樂收迴手站好,對嬤嬤歉意一笑,心裏卻在唿喊:為什麽不是額娘們教她們禮儀了,肖嬤嬤好嚴厲啊,嗚~


    另一邊,檀雅和蘇答應匯合,耐心等時間差不多了,這才往乾清宮走。她們腳底都踩著花盆底,走得不快不慢,正好在康熙要求的時間之前抵達乾清宮。


    不過徐公公說康熙正在召見大臣,然後便帶她們到康熙寢殿的偏殿中,“兩位小主稍等。”


    這一等,就是兩刻鍾,康熙用膳的時間已經過了,但是這偏殿伺候的人全都習以為常,顯然這種情況不是一次兩次。


    檀雅記得在外頭要謹言慎行,也不敢跟蘇答應交流,也不敢喝水,隻默默低頭出神。


    又過了一刻鍾,才有人召兩人到禦前。


    “嬪妾色赫圖氏\蘇氏給皇上請安,皇上萬福。”


    “起吧。”


    他們隔著一張長桌的距離,康熙聲音在空蕩地殿中響起,迴蕩在檀雅耳邊,冷肅又威嚴。


    這時,太監總管梁九功衝侍膳太監示意,那侍膳太監便恭敬地將試毒銀牌呈到檀雅和蘇答應麵前,另有一個宮女,手中托盤放著一雙精致的筷子,也呈到兩人麵前。


    檀雅與蘇答應不經意地對視一眼,蘇答應麵向那宮女,檀雅便捏住銀牌的柄,按照指引,開始給康熙的膳食試毒。


    蘇答應則是站在康熙旁邊,凡是試毒過的菜品,康熙手指微微一指,她便恭敬地布菜。


    二十多道菜,檀雅一一試玩,便站在一側微微垂頭,眼觀鼻鼻觀心,眼睛不亂瞟,僅通過眼前這一點視線範圍觀察康熙用膳。


    偌大的宮殿,宮女太監起碼十幾個,可是四處都是靜悄悄的,隻有蘇答應和康熙兩個人極輕微的箸碗相碰的聲音,這種氣氛的晚膳,鹹福宮許久沒有過了,實在太讓人窒息了。


    這麽一小會兒檀雅便有些受不了,而康熙竟然過了幾十年,雖然她一個低微嬪妃沒什麽資格同情一個大權在握、享有四海的帝王,但檀雅就是覺得憋悶,想要迴鹹福宮。


    而康熙每樣菜隻嚐了一兩口便停下筷子,開口將其餘的賞給檀雅和蘇答應,兩人得去偏殿用,用完再過來見康熙。


    還是先前的偏殿,周圍不少宮侍,檀雅和蘇答應沉默地吃著,好些禦膳她們平時是吃不到的,菜品味道很好,但兩人都有些食不下咽,稍微嚐了嚐便停下來,教人撤下去。


    而後,兩人又被帶到了懋勤殿,康熙正在處理緊急軍務,便將兩人晾在隔間。


    檀雅隱隱約約聽見,說得好像是青海那邊兒出了什麽亂子,康熙聲音極嚴肅,且每一項諭旨下達有條不紊,一絲不亂。


    檀雅成為康熙後宮的一份子,但從未試圖了解過這位帝王,也不覺得她能夠了解這個人,可有一點毋庸置疑,康熙確實是個勤勉的帝王。


    不過她始終認為,每一個人的眼睛看到的東西是不一樣的,這一刻和上一刻看到的東西也是不一樣的,見著乾清宮的森嚴才知道她在鹹福宮確實養得有些鬆散了,這不行,她得更謹慎才行,不能因為皇太後認為康熙這一生不容易,便真的忽略帝王的冷酷。


    左右她活得長些,總有靠死他當太妃的一天,到時候新帝礙於孝道,沒有大錯,絕對不能苛待她們。


    想到這裏,檀雅頭垂得更低,也不再側耳去聽外麵的聲音。


    又過了約莫一刻鍾,或者更漫長的時間,康熙才命人叫她們過去,直接將初稿交給梁九功,梁九功將初稿放進匣子後再呈給檀雅和蘇答應。


    檀雅接了,手裏捧著東西,好像就有著落了,姿態恭敬地等候康熙的下文。


    “初稿朕也看了,尚有些雜亂,整理好後,謄抄一份給朕。”


    檀雅和蘇答應一同躬身答道:“是,皇上,嬪妾遵命。”


    康熙微微頷首,淡淡道:“寧壽宮的宮侍向朕說過你們如何伺候太後娘娘的,功大於過,朕也不予追究,明日開始,你們二人便到禦膳房,照著給太後做的膳食給朕也做一樣的。”


    檀雅摸不清康熙的想法,隻能恭敬地答應下來,然後兩眼一抹黑地告退迴鹹福宮。


    宣妃和定貴人也不懂康熙想幹什麽,四人商量半天,最靠譜的一個理由便是康熙思念太後娘娘,是以才想嚐一嚐太後娘娘生前吃的東西。


    但他一句想吃,卻是苦了檀雅和蘇答應,兩人原來侍奉太後,可是太後身體不好起得晚,康熙不同,那是雞鳴便起的人,倆人就得起更早去準備。


    而且禦膳房裏,為了防止有人下毒謀害皇上,還有專門負責監視的人在旁邊,不錯眼的盯著檀雅做菜、蘇答應擺盤的所有步驟。


    要是到此為止也就算了,兩人還要去侍膳,侍奉康熙吃完,她們才能在偏殿吃,迴鹹福宮待一小會兒,又得過來準備晚膳。


    真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偏偏後宮裏有不少羨慕嫉妒之言,以為倆人成了康熙的新寵呢。


    什麽寵愛?這樣的寵愛檀雅和蘇答應是一點兒不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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