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宮生活多數時間就是這麽簡單無聊,一點點小事都能成為雞飛狗跳,一點點小事也能讓人快樂起來。


    不過這種簡單,在康熙迴宮後,戛然而止。


    康熙五十一年九月三十日,注定是個被曆史銘記的日子,因為康熙……二廢太子胤礽,並將其囚禁於紫禁城西南角的鹹安宮。


    那廢太子的詔書上,樁樁件件都是太子胤礽的錯處,好似坐太子之位將近四十載的人無一絲好處。


    康熙還不準任何人再為廢太子胤礽求情,否則一律論罪誅殺。


    君儲情斷,這一遭,康熙再不似第一次廢太子時那般痛心疾首,然宮中上下還是不約而同地越發小心……


    便是如此不顯眼的鹹福宮眾人,也能透過每一點風吹草動察覺到暗潮洶湧。


    宣妃這樣不愛理會外頭事兒的人,也嚴令鹹福宮眾人謹言慎行,除她偶要去向老太後請安,其餘人盡量閉宮不出。


    她們已經很小心謹慎,麻煩還是到了鹹福宮。


    康熙不知從何處聽說,鹹福宮對小阿哥照顧不周,使得小阿哥沾上穢物,直接在寧壽宮問責宣妃。


    這不過是微末小事,康熙卻當眾如此,分明是遷怒。


    可帝王遷怒,旁人又怎能生怨呢?


    宣妃其實是個挺臭的脾氣,咣當跪在康熙麵前,挺直背脊,繃著一張臉請罪:“臣妾沒盡到養母之責,請皇上責罰。”


    她嘴上請罪,動作明明白白地表示著不服。


    佟佳貴妃以及惠宜德榮四妃詫異地看著宣妃,沒想到一向沒什麽存在感的人,今日這麽不給皇上麵子。


    為著這麽件小事兒就責罰,顯得有些無理取鬧,康熙下不來台,沉著臉,到底罰了宣妃兩月月銀,又說了幾句話作為提醒,隨後便叫起宣妃。


    皇太後和宣妃是姑侄,不忍侄女口拙平白受皇上責難,主動提起二十二阿哥,想要讓宣妃辯解。


    平時宣妃在這種場合,都是借著漢話笨拙,交流不暢,能少說便少說,今日不一樣,她直接打開話匣子,連漢話都利索了。


    “我們胤祜長到九個多月,幾乎沒怎麽生過病,身子骨可健壯了。”


    “那孩子養得好,白胖白胖的,穿著紅色的小褂子,戴個瓜皮帽,咧嘴一笑,瞧著可喜人了。”


    “太後娘娘,您不知道,那孩子手腳可有勁兒了,還鬧騰,臣妾都抱不住。”


    “太後娘娘還未見過胤祜,哪天臣妾抱他過來拜見,您一定喜歡極了。”


    莫說太後娘娘沒見過二十二阿哥,康熙也隻在二十二阿哥剛出生時見了他一麵,之後這對老父幼子再沒打過照麵。


    此時眾人聽著宣妃炫耀孩子,麵上皆有幾分意味不明的怪異。


    皇上說宣妃照顧二十二阿哥不周,宣妃說二十二阿哥身體好,這是明晃晃地犯上打臉了。


    康熙臉沉如墨,太後全做不知,慈和地笑道:“帶過來,帶過來,本宮這個皇祖母也好好瞧一瞧咱們小二十二。二十一阿哥也抱過來,本宮都親香親香。”


    太後對宣妃和和嬪瓜爾佳氏說完,又轉向康熙,“皇上到時一道來寧壽宮見見兩個阿哥?”


    二十一阿哥胤禧和二十二阿哥胤祜,康熙最小的兩個兒子,唯二在後宮未搬入阿哥所的小皇子。


    康熙如今為廢太子一事傷身,不喜成年皇子爭權結黨,兩個幼子就沒這樣的煩憂了,因而他直接應承下來,將時間定在明日。


    宣妃迴到鹹福宮,將此事帶迴了鹹福宮,鹹福宮眾人全都知道了皇上對宣妃的責罰。


    她們都沒說任何對皇上的怨怪之眼,可那一刻眼神相對,哪怕沒明說,心裏的想法都是:皇上要是不迴宮就好了……


    而宣妃受罰也隨著各宮妃嬪迴去,一股風似的傳遍後宮,私下裏如何評斷外人不得而知,隻眾人好似約好了一樣,第二日宣妃和和嬪帶兩個小阿哥去寧壽宮,她們也不約而同地忽略太後發話初一十五請安這件事,全都到了寧壽宮。


    雍親王胤禛自從能夠控製他和小二十二的聯係,都是放鬆時才關注一二,今日不放心他,從二十二一到寧壽宮,便分神留心著。


    人都偏心,相對於沒見過麵的二十一阿哥,胤禛更在意二十二,自然不希望二十二這第一次正是露麵出差錯,甚至想若有個不對,他便附身代替二十二贏得太後和皇阿瑪的寵愛。


    完全忘了,他那一張冷肅的臉,很可能不會成功,還會搞砸。


    鹹福宮和儲秀宮是鄰居,二十二阿哥和二十一阿哥之前卻沒見過麵,兩個孩子第一次在寧壽宮聚首,全都對對方很新奇。


    胤禧稍稍懂了點事兒,老老實實乖乖巧巧地坐在太後右手邊兒;胤祜呢,被宣妃和檀雅養得皮實,膽子也大,坐在太後左手邊兒,不住地想要翻越祖母的腿,湊到小哥哥胤禧身邊。


    他還很會討巧,手腳並用爬在太後腿上,不時還抬起頭衝太後笑一笑,那笑容就像宣妃說的,喜人的很,誰看了心都要化了。


    老人家喜歡孩子,更喜歡孩子親近他們,愛哭愛鬧的孩子更容易吸引人的注意力,胤祜不愛哭,可他是個鬧騰的,一刻不老實的樣子不止吸引了太後的目光,也吸引了其他妃嬪的目光。


    喜歡、羨慕、嫉妒、複雜……眾妃什麽情緒都有。


    宣妃穩坐在那兒,一點兒不擔心胤祜會不得太後喜歡;和嬪有些著急地看著二十一阿哥,第一次後悔將養子養得這麽懂事。


    胤祜發現他每每爬上太後的腿,就會被抱起放迴原位,幾次之後,就開辟了新的路,圓溜溜地大眼睛一轉,繞向太後背後,小手小腿飛快搗騰,幾下便繞過太後,抵達目的地,一把抱住小哥哥。


    兩個小肉球掛在一起,都坐不穩,一塊兒向後倒,栽在榻上。


    胤祜還不鬆手,四隻小手四隻小腳在那兒翻騰,又笨又可愛,引得太後笑起來,眾妃也捧場的笑。


    康熙就是這時候進來的,一眼就看到眾人的歡顏和榻上兩個翻滾的孩子。


    眾妃並宮侍們向康熙行禮,康熙命眾人起身,和嬪主動提起讓二十一阿哥給皇阿瑪請安。


    二十一阿哥是正月十一的生辰,現在已經二十個月大,話說不利索,隻能蹦幾個單字,不過和嬪已經教了很多遍行禮,因此他站在地上,磕頭的姿勢雖不標準,意思盡到了。


    康熙很高興,大手一揮便傷了二十一阿哥好些賞賜。


    胤祜和二十一阿哥雖是同年生,可一個年頭一個年尾,差了十一個月,還不太會走,當然沒法兒給皇阿瑪行禮請安。


    沒人挑這個毛病,康熙也不會在意,直接將二十二阿哥也一並賞了。對皇上的賞賜,宣妃和和嬪代兩位皇子謝恩。


    胤禧行過大禮,又迴到太後身邊,先前他在下麵,胤祜就動來動去想要下去找他,此時他又迴來,胤祜當然再不能安生,再次手腳並用奔向哥哥。


    胤禧似乎有些怕他,眼巴巴地望著和嬪,坐在太後身邊不敢動。


    胤祜可不知道小哥哥的恐懼,樹懶一樣抱住哥哥,就開始嘎嘎傻樂,然後一口啃在哥哥臉上,糊了胤禧一臉的口水。


    胤禧直接嚇哭了,哭喊要“額娘”,和嬪也心疼,趕忙向太後和皇上告罪,將他抱到懷裏哄。


    胤祜懵逼,含著大拇指呆呆地望著掉眼淚的哥哥,然後看向宣妃,指著哥哥,“啊!啊!”


    宣妃淡定道:“沒事兒,玩兒你的。”


    胤祜又轉向太後,繼續指著哥哥,叫喚:“啊!”


    太後含笑逗他,“哥哥哭了,怎麽辦?”


    “啊啊啊。”


    他這小娃娃究竟在說什麽,沒人知道,可大人會替他圓。


    太後親親熱熱地抱住他,愛道:“咱們胤祜是擔心哥哥了吧?真是好孩子。”


    “啊啊啊……”


    一老一少雞對鴨講,倒是誰都不嫌煩。


    今日聚在一處的目的,就是這兩個小阿哥,因而康熙從落座之後,便一直看著兩個小阿哥,並且自然而然地更關注活潑的二十二阿哥。


    胤禛見到這樣的場景,便沒有將他原先的計劃付諸行動,反而開始在隱秘中觀察起在場的人,畢竟廢太子再無起複之日,但凡有野心之人,都想盡可能地利用一切能利用的,成為最後的勝利者。


    而胤祜跟太後聊完,還不盡興,又轉向康熙,口中吐出來的依舊是不變的啊啊啊,順便還附贈一串兒口水。


    那口水還很有意思,從嘴裏落下,直到落在衣襟上,都是連著的,好像泛濫了一樣。


    康熙隻早年親自教養過廢太子胤礽,對旁的皇子並沒有多少耐心,因此也不可能像太後一樣與一個小娃娃說話,隻對幼子笑了笑。


    小孩子喜歡鮮豔的顏色,得不到迴應,胤祜便被明黃色的龍袍吸引了視線,爬啊爬,爬到康熙身邊,爬上他的腿,小肉手指一下一下摳著龍袍上的龍眼睛。


    這是不敬的行為,哪怕胤祜是個不知事的孩童。


    宣妃作為養母,立即起身請康熙恕罪,並且想要抱迴胤祜。


    康熙擺手製止,虛攬住幼子,笑道:“稚童無辜,不必如此。”


    宣妃這才又坐迴去,和嬪卻是忍不住低下頭,心裏不平衡。


    在場所有人的震驚,都不如胤禛的心情複雜,他從來沒在這個距離看過皇阿瑪,明明不是他,此時此刻也忍不住身體僵硬不知所措。


    而後,就那麽一瞬間,胤禛代替胤祜,坐在皇阿瑪懷裏,又怕露出端倪被英明的皇阿瑪發現,迅速消失。


    胤祜無知無覺,依舊專心地摳著龍眼睛,沒人阻止他,他摳完龍眼睛又去摳別的地方,等到康熙要離開處理政務,這孩子還眼巴巴地看著康熙……的衣服。


    康熙隻覺幼子與他親近,再有更大的胤禧拘謹的樣子作對比,一下子一顆帝王心就偏到了胤祜那兒,迴乾清宮後,又給兩個阿哥賞賜,但唯有胤祜那裏,有一件玉扳指,是他常戴在手上把玩的,親自添在賞賜裏。


    那麽些擺件兒、掛飾、皮子、緞子送到鹹福宮來,著實新鮮的很,鹹福宮其餘三個主子全都聚在同道堂,好奇地打量著小阿哥的賞賜。


    這也真的不怨她們沒見識,實在是鹹福宮一向在康熙那兒都屬於沒什麽存在感的,連色赫圖氏生產都沒得到什麽好玩意兒,再往前數,更是好多年沒見過正兒八經的賞賜了。


    檀雅借著小阿哥的光,雙手托著一柄玉如意,小心地打量,想法俗得很:也不知道這玩意兒值多少錢……


    蘇庶妃家裏家資也不算豐厚,最好的物件兒都是在宮裏見到的,且她隻承寵那些日子得過幾隻釵子,也沒見過小阿哥這樣好的賞賜,不過她矜持慣了,做不來檀雅那樣小家子氣。


    宣妃現如今對她宮裏兩個年輕的嬪妃態度變得奇奇怪怪,由著兩人看夠摸夠,方才招唿宋嬤嬤,將東西放到小阿哥的箱子裏去。


    檀雅早就聽說小阿哥有幾個專門的箱子,這時候聽宣妃說起,便好奇地側頭望去。


    宣妃輕輕喝了一口茶,道:“想去便去,不必在這兒心癢著。”


    檀雅一笑,拉起蘇庶妃手便要跟過去。


    蘇庶妃推開她的手,整整衣擺,姿態優美地行禮告退,不疾不徐地往小阿哥的屋裏去。


    定貴人瞧著兩人的背影消失,輕笑:“到底是年輕的花兒一樣的孩子,鮮活極了。”


    宣妃抬眼,又垂下,吹了吹茶葉,聲音不甚真切道:“宮裏養人。”


    第10章


    康熙再廢太子,前朝又開始以國無儲不穩的理由上折請康熙再立新儲君,後宮裏,某幾個膝下有成年皇子並且對儲君有一爭之力的妃子,比如支持八貝勒胤禩的惠妃,支持十四阿哥胤禎的德妃,再比如一向得寵的宜妃,在後宮裏小動作不少,每每見麵,言笑晏晏的表麵下,都潛藏無形的硝煙。


    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掌握著天下人的生殺大權,沒有人不動心。


    雍親王胤禛自然也是有心的,隻是他如今在群臣中唿聲並不高,他也不敢暴露野心,因而便遵照幕僚鄔思道的建議,開始表現他對權勢的無欲無求,並且行事作風看起來越發冷硬,主動遞給皇阿瑪一個並不完美的形象。


    他自詡閑人,一副萬事不摻和的模樣,沒有差事的時候就待在雍親王府裏,教養兒子,順帶看看小二十二。


    康熙對幼子的另眼相看,除了和嬪和二十一阿哥的生母陳庶妃有些不平,其他人都不怎麽在意,畢竟年紀實在太小,根本對奪嫡沒有影響,至於爭寵……


    在紫禁城權利頂層的佟佳貴妃和惠宜德榮四妃地位穩固,根本就不再需要爭這一點寵愛,而她們不在乎,其餘妃子,有什麽資格在意?


    因此,鹹福宮眾人心裏忐忑期待一陣兒之後發現,日子隻是起了一點小波瀾,水花都沒泛起,就又恢複到從前,該怎麽過還怎麽過。


    唯一的變化,就是和嬪開始頻繁帶著二十一阿哥來鹹福宮串門兒,也經常邀請宣妃帶二十二阿哥去儲秀宮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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