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夷盡可能將令牌與令牌之間的距離拉長,可能夠布下的界陣,相比起廣闊的土地而言, 依然隻有那麽一點。


    而在陸地之上,那些魔物已從四麵八方而來了。


    人們時常從古舊典籍, 前人言語, 甚至某些遺留在人間的古戰場, 可以一窺當年魔物入侵時的盛況。


    那是慘絕人寰,仿佛流動的黑暗過境, 所過之處土地腐蝕,活人化為白骨, 黑暗中的魔物仿佛永遠也不會滅絕一般,無論殺掉多少,還是會有新的魔物在那黑暗之中源源不絕地湧出。


    經過數萬年的休養生息, 如今人間總算恢複了繁盛。


    但那流動的黑暗,還是從地底湧出, 重返人間。


    宋嫻與謝夷放下土地令牌後,在靠近北方之處緩緩落地,正想通過傳音符詢問各大宗門如今的狀況。


    宋嫻卻猛地迴頭, 長刀出鞘, 宋嫻一刀將埋藏在林中偷襲的一隻三頭魔物釘在樹上。


    “這裏也有, 魔淵是不是也太賴皮了?這哪裏是小部隊偷襲, 根本就是傾巢而出吧……”


    宋嫻轉著手中長刀, 刀鋒旋在皮肉裏,那魔物發出淒厲的哀嚎,卻仍死死瞪著宋嫻。


    “為什麽?界印還在,它們不能從有界印的地方出來, 卻生生造出了這樣多的窟窿,為什麽?”


    謝夷抬手在魔物頭上一轉,抽出了一道黑色的神魂。


    “搜魂”。


    謝夷很少用這樣的法子,一般來說,他更喜歡言語逼迫,看著對手陷入絕境,不得不說實話。


    可如今卻沒有這樣的閑暇。


    黑色神魂展開,在半空中散成了一片霧。


    宋嫻抬頭望去,在那霧氣之中看到了魔淵之中的光景。


    那是魔物的視角。


    這隻三頭魔物生著六雙眼睛,脖頸如蛇般長,能盤旋纏繞,四方環視地看著魔淵中的景象。


    那是一片火海。


    有些像宋嫻與謝夷為救容江涵,親下魔淵時曾見過的熔岩海。


    魔物緩緩前行,視線卻不停上下移動著。那不是人為的變化弧度,而是似乎地麵的高度有些起伏不定。


    在魔物另一個頭顱的視線中,宋嫻能看到地麵是平穩的,那麽隻能說明……魔淵似乎正在震動。


    這隻魔物潛入了岩漿之中,粗壯的四肢在岩漿之中滑動。


    頭顱自然也沉入了熔漿之中,熔漿裏的視野模糊不清,應該說根本看不到什麽。


    宋嫻與謝夷隻能靜靜看著那不停散去又聚合的霧氣,這是魔物掙紮著從搜魂之中脫身而出,謝夷長指一攥,畫麵再次穩固清晰。


    魔物自岩漿之中脫身,一下落到了一片黑暗之中。


    雖然是黑暗,但魔物看得清裏邊到底有些什麽。


    那是一條又一條,筆直而漆黑的石柱。


    石柱之上什麽也沒有雕刻,就像石柱隻是石柱。


    那隻魔物剛剛落在一座石柱上,下一刻就視線倒錯,重重地撞到了另一個石柱之上。


    一名人形魔物站在高處,對著下方猖狂大笑。


    它指著石柱,說了幾句話。


    宋嫻與謝夷同時讀起口型,雖然過往的魔物都喜歡用魔特有的語言溝通,但這隻魔物卻仍蹦出了幾個人族的字符。


    “破……足……上。”


    宋嫻出聲念道,這幾個字並不能讓人解析全貌,但接下來魔物的動作,就足以讓宋嫻明白它們在做什麽。


    黑暗中有許多魔物,它們正在將上空的熔漿引流而下。


    而還有一些魔物正在設下界陣,將那些熔漿和石柱全都填在一切,確保沒有一根遺漏。


    那石柱到底有多少啊,以魔物的視野也看不到盡頭。


    這就像一片寬廣無邊的墓地,安靜地等待著最後的終局。


    魔物突然跑動起來,四周的魔物也一樣,隻是它們臉上都帶著瘋狂的笑意。


    少部分臉上露出膽怯模樣的,便會被其他發現的魔物一把抓起,往後扔去。


    三頭魔物忍不住讓其中一個頭顱迴頭望去,便見上空如同一個漏鬥,大量滾熱赤紅的岩漿自半空中如瀑布般俯衝而下,全都撞到了那石柱之中!


    黑暗被赤金填滿,無人知曉整座魔界中這樣的岩漿海能有多少,但足以填充這整個魔淵底部。


    岩漿拍打著界陣,就像一個再也裝不下水的水杯,赤紅的岩漿撞擊著石柱,石柱開始膨脹,變大,像是在抵禦這不速之客。


    可依然無果。


    一根又一根石柱在高熱中崩潰爆炸,漆黑的不像是石頭也不像是鐵片一樣的碎片朝四麵八方飛射而來。


    宋嫻下意識抬手要擋,可發現那隻是一點影像罷了。


    魔物們已經逃到了上方,但它們仍要繼續往上跑。


    那原本封鎖著岩漿與石柱的界陣拖不了多久,外層不停冒著巨大的氣泡,已然瀕臨爆炸的邊緣。


    三頭魔物一路狂奔,視線卻再次倒錯,像是被什麽強烈的氣浪衝擊,以極快的速度穿過層層岩石,山道,直到撞到一處厚重的石壁,那三頭魔物才倒了下來。


    而在魔物的視線中,看到了一個“人”。


    那是外表稱為人也毫不出奇的人物,謝夷輕聲道。


    “是魔主。”


    那位魔主站在高石之上,抬頭望著漆黑的天穹,嘴角勾著一抹微笑。


    【很快,我們就能出去了。】


    魔主說著人言,口型端正,宋嫻和謝夷都能輕而易舉地讀懂。


    【魔淵已碎,界印不存。】


    【爾等先行上陸,待魔淵消解那一刻,我將再臨人世。】


    此言一出,群魔跪地叩拜,而這隻三頭魔物卻像在群魔之中,與其他魔物緩緩退開,藏在了別處。


    因為魔淵支柱破碎,界印原本封的就是魔淵,可魔淵都不在了,又能封印什麽呢?


    無數通道麵向地麵開啟,一個又一個通往人界的窟窿重新造出。


    大隊魔物自通道處前往人間,而三頭魔物則趁隙,在其中一個魔物稀少的通道中跑了出來。


    三頭魔物來到人間,偷吃了人,卻閃避著魔物,四處尋找著棲息之地。


    啊……原來這隻魔物,是逃兵啊。


    三頭魔物最後的視線,則是被宋嫻一刀釘在了樹上。


    “魔淵原來已毀,”宋嫻垂眸看著那隻已斷了氣息的魔物,“那位魔主,倒是連老巢都舍得炸掉,什麽也做得出。”


    “魔淵本不是它的居所,它有什麽不舍呢?反倒是這些生長在魔淵的魔物,卻還有幾分留戀。”


    謝夷仰頭望天,嘴角揚起一抹囂狂的笑。


    宋嫻也微微仰頭,玉帝,天涯,她想著這位天神掀起人間浩劫,自己卻高高端坐於天,如此冷眼看著,便真能安心嗎?


    -


    魔物的攻勢極快,很快就將一些小宗門消滅殆盡,幸好有謝夷發下的土地令牌,那些魔物攻打了一部分土地後,就不再攻擊。


    但就這短短幾日,人類已經再次領略了魔物的可怕。


    人會怕死怕疼,魔物卻不會。


    死了便死了,受了傷還能再張口咬下人的一隻手來,魔物被封印數萬年,本就帶著無盡仇怨與憋屈,怎麽?人類能居於陸上,魔卻不能?都在此界之中,竟還被人為分了個高低!


    一為攻,一為守,自然被打得落花流水。


    人間如同碾輪,那些來不及逃走的人,頃刻間便會化為肉泥,被填到魔物的肚腹之中。


    所幸各大宗門早已收到消息,紛紛騰出人手去殺。


    宗門中這數萬年裏也不是沒有儲備,各類靈丹符咒界陣俱出,劍修在中央大陸上空立起萬鈞劍陣,空中飄浮著金色羅網,網中則是整片大陸的地圖,一旦看到哪裏有濃重的魔氣,便由人指揮著劍陣,那劍陣瞬間穿過地圖,借由空間陣法,直接將劍勢落到那一處,淩空斬殺魔物!


    這樣像是分庭抗禮,但各大宗門卻擔心那一直不曾路麵的魔主。


    魔主不出,殺再多魔物也無用。


    傳說當年大戰時,魔主入陣,摘取各大宗門掌門的首級如刺飛鳥。


    “謝夷在何處?”琥珀光掌門沈懷思問道。


    自從萬匯尊者死後,沈懷思上位,父親在此,沈千瀾也隨侍在側。


    聽得父親問起謝夷,沈千瀾便想起宋嫻,宋嫻……不在此處,定是與謝夷在一起。


    落花雲台掌門江雪浪聞言,因著琥珀光和落花雲台是千年之交,聽得新掌門問,江雪浪便給了麵子。


    “謝夷已傳訊迴來,各大要害之處已設下土地令牌,這樣不必擔心魔物一鼓作氣衝進來,我們派人守好邊界,以逸待勞。至於他嘛,正在尋魔主的蹤跡。”


    其他掌門聽了,便抬手撫著胡子,一副略略有些放心的樣子。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還請仙君時時聯絡,莫要斷了音訊。仙君出手,消滅魔主便不在話下了。”


    “哦……要殺魔主的倒不是謝夷,他說他許是辦不到,但有一人可以。”江雪浪語氣平常,卻一石激起千層浪,讓周圍人議論紛紛起來。


    更多的是驚懼。


    聽著像是謝夷也拿魔主沒辦法,不會出手的意思,那天地之大,還有誰能,還有誰敢?!


    江雪浪慢悠悠說道:“不才正是門下弟子,宋嫻。”


    四周一片寂靜,似是都在腦海中搜索這“宋嫻”是誰,宗門大比中可曾聽過名字?


    唯有些年輕些的弟子有些躁動。


    他們知道!是落花雲台的第一美人!


    可……這位美人兒是這樣的狠角色嗎?


    沈千瀾則有些唐突地開口:“敢問江掌門,阿雲……宋嫻與仙君到底在何處?”


    江雪浪看了一眼小子,沈千瀾依然直視著他,不曾退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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