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被開發過,狹窄的街道,隻能通過一輛腳蹬三輪車的距離。路邊房子高高矮矮,像是打了各式各樣補丁,又像是小學生手裏的橡皮泥捏造出來的。入眼的一切都顯得那麽粗製濫造,橫七豎八錯亂搭建晾衣繩子,就像路邊豎起的電線杆子一樣繚亂。


    路邊下水道的水泥井蓋上,全是剩菜剩飯的殘渣。


    楊梅梅的家,破落的連個院牆都被砸爛了,鏽跡斑斑的鐵門上,潑了紅漆,寫著還錢,去死,等各種惡毒字樣,透過塌掉的院牆,能看到堂屋玻璃全被砸了。


    周子青站在門口看了一會,隔壁一家大鐵門咯吱一聲,走出一個穿著厚重睡衣的女人。剛一出來,就看到周子青站那,明顯神情一愣,隨後張嘴問道:“又是找楊老黑討債的?”


    周子青上下看了她一眼,沒承認也沒拒絕,隻是輕輕笑了下,“嬸子,楊老黑有迴來過嗎?”


    “真是要債的,你也自認倒黴吧。年前來了好幾撥人找他。他要有錢還能跑?”婦女搖搖頭,眼中藏著疑惑上下打量周子青,“不過我看你和那些要債的有點不一樣啊?你真是要債的?”


    “我不是要債的,我認識楊梅梅,我替她迴來看看,她很想她爸爸,想她爸爸能接她迴家。”周子青臉色平靜的解釋。


    說話的婦女一聽到楊梅梅的名字,詫異了下,隨後立馬變了臉狠狠往地上呸了一口罵道,“遭天譴的楊老黑,可憐梅妮子都被她爸給賣了,還想她爸呢。”


    “嬸子,楊老黑平時對她好嗎?”周子青聽著婦女一頓罵,心裏大致知道,自己沒有猜錯。


    “好?好個屁好。見天沒飯吃,還要這麽點孩子給他洗衣服。他自己一天到晚見不著人,把麻將館當家,孩子餓的差點送醫院。輸急眼借高利貸,這家借那家借,輸光了,就要賣孩子。你說這是人玩意兒,就該給他一個子彈頭……”又罵幾句跟著說道,“梅妮子被送去福利院,可比在她爸手裏強。”


    婦女說完還有事轉身迴去了。


    周子青卻抬腳進了院子,冷冷的目光在院子裏掃視一圈,堂屋的門鎖被砸了,大敞著。屋裏像樣的家具沒有一樣,木桌子木椅子被砸稀巴爛,躺在地上挺屍,房子牆壁也被砸裏亂糟糟的。


    三間房子,周子青走進臥室看了眼,臥室的木床被砸了,隻能看到地上橫躺著一個木板子,放著一個破爛的棉被,旁邊滾落著煙頭和酒瓶子,牆角邊上還有一些排泄物。


    眼神微微眯了眯。


    周子青沒走,天將黑的時候,找了個避風地方坐著。


    為什麽要做到這種地步?周子青忍不住問自己這話的時候,腦子裏想到的卻是放假前,自己最後一次去福利院,楊梅梅那一聲一聲,撕破嗓子的叮囑和發自內心的期望。


    氣溫漸漸降低,視野慢慢變暗,即使身上穿著很厚實,可手心卻在一點點發涼。似曾相識的經曆,卻是不一樣心境。


    腿蹲麻了,就站起來靠著牆,周子青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等了多久,感覺腳像是被凍在地麵上不能動彈。四周寂靜隻能聽到冷風吹動電線的聲音,才看到,一道鬼鬼祟祟的漆黑影子墊著腳步,閃身進了破敗的院子。


    無聲無息的,沒有一丁點動靜。


    周子青活動活動腳,甩了甩手腕,目光逐漸變得幽深冰冷。


    楊老黑蜷縮著躺在破棉被上,他之前怕那些高利貸的人找他,也怕派出所的人找他,一直躲著沒出來。臨近過年這幾天,才偷偷迴來。


    白天不敢再家,怕有人發現,天天穿的破破爛爛,像個乞丐叫花子,油頭垢麵的,不把臉上打流成結的頭發撩開,壓根沒人能認出來他。


    就這麽躲躲藏藏,天黑趁人沒注意再迴來,總不至於大晚上還有要債的人過來吧。


    楊老黑一躺下睡得很安心,可突然,堂屋木門似乎被風吹得咯吱一聲,一雙眼睛猛地睜開,整個人像彈簧似的彈跳起來。驚恐的,背靠著牆,隻隱隱約約看到一個瘦高的黑影子,慢慢走過來。


    想張嘴問誰,又想著自己迴來很隱秘,屋裏又黑,隻要自己不出聲,萬一沒發現呢?賭徒的心理,即使幾率微乎其微,也會覺得有希望。


    楊老黑咬著後槽牙,愣是沒出聲,可小腿肚卻止不住打顫起來。


    周子青抬腳進來,就看到靠牆的蜷縮一團黑影,稍稍不注意還以為是個什麽東西放那裏。看不清臉部五官,大約能看出體型是個不怎麽高大的男子。


    周子青距離黑影隻有三米的距離停下,靜靜看了會,才極小聲說了句,“楊老黑,我不是找你要債的?你別緊張,我找你是來給你送錢的。”


    楊老黑一聽到聲音,是個年輕女聲,心裏的恐懼頓時放下一點。可轉念一想,又疑惑起來。這人為什麽來他家裏?結果聽到對方說不是要債,還是給他送錢的?更是滿腦子不解。


    隻要不是要債的,又是女的,楊老黑剛剛還打顫不止的小腿肚,突然好了。


    周子青很聰明,說話小聲,安撫了楊老黑怕人知道他迴來的事。距離保持三米,不遠不近,卻極大程度的讓對方心理安心。尤其說話的時候,嗓音故意放柔,乍一聽,像個年輕柔弱的小姑娘,更能讓人放下防備。


    接著周子青,不僅沒走進,反而就地蹲了下來,也不管地上涼不涼,就這麽坐下來。


    站著總會給人一種隨時要攻擊的心理暗示,坐著,反而給人一種懶散的心裏暗示,起碼在楊老黑看到對方突然坐下,不僅沒緊張,更是一頭子霧水,看不透了。


    “你到底找我幹嘛?”送錢?他現在都成過街老鼠了,還能有餡餅掉他頭上。


    “我是外地人,我偶然聽到有人說你……有個不大點的小孩。嗯,還有你缺錢。那個我可以給你錢……”年輕女聲聽著有些緊張,斷斷續續的,可話裏意思楊老黑聽明白了。


    他當初被要債的逼得沒辦法,自己都快活不起了。就四處放口風,說想把孩子送人,白白送人是不可能的。好好健康的孩子,總能換點錢。


    楊老黑沒想到,真有餡餅掉他身上,心裏砰砰跟著跳動起來,屋裏四處漏風,可渾身卻熱乎起來。


    “你也看到我被人逼債,家裏都砸成這樣,孩子……孩子讓我放親戚家養著呢,那個……那個你大概能出多少錢啊,我這兩天就能把孩子給你帶迴來?”楊老黑聲音透著欣喜和迫切,連帶著從牆角輕輕挪過來,坐到木板破棉被上。


    “你……你不問問我為什麽要孩子麽?我不是為了養孩子。”聲音突然變得低沉起來。


    楊老黑興奮上頭,根本沒注意聲音的變化來,還沉浸在他可能要轉運了。“孩子送你,你怎麽養都是你的事,就是這個價格……”


    “我要是……需要她身體上的一個器官部件,也沒關係?摘掉可能……人就沒了?也沒有關係?當然,價格我出的更多,一定讓你滿意。”


    楊老黑一直有聽說過買賣身體器官的事。心髒,腎,眼睛說是從活人身上摘下來,再給安到其他人身上。沒想到還真有這樣買賣在。


    猶豫沉默了會。


    隻聽到外麵風刮的更大了,唿唿的響,在窗外疾馳而過,光是聽著就帶著一股冰冷的顫栗。


    周子青再等迴複,可沉默越久,心卻止不住往下沉,同時替楊梅梅感到悲哀。


    楊老黑一咬牙,狠狠問道,“你……大概能出多少錢?”


    一切都塵埃落定。


    周子青手凍得發僵,撐著腿,慢慢的從地上站起來,輕輕拍打了褲子上的灰後,站直身子。聲音冷冰冰的問道:“能問你一個問題嗎?自己親生的孩子,她傷心難過,哭著喊你爸爸的時候,你……你沒有一點感覺嗎?”


    楊老黑終於聽出對方語氣上的變化,心裏一驚,急聲叱問,“你,到底是什麽人?”


    “老天真能開玩笑,你這樣的人,也能做人家父親。”周子青心裏漸漸憤怒起來,“她和你有血緣關係啊,身上總是能找出和你相似的地方,看著她,就沒有一點點心憐,愛護的念頭嗎?”


    周子青腦子裏嗡嗡亂響,總是想不明白這個問題,心裏充斥委屈和憤怒。楊梅梅稚嫩期盼的嗓音,又在腦子裏想起來。滿心滿眼的期盼,純碎又純淨的依賴,不是因為別的,就隻是因為是爸爸。


    冷漠冷血無情,即使一無是處,在孩子心裏,這是她獨一無二的爸爸,是由衷的期盼著。


    可是,這一切它公平嗎?


    憑什麽被你輕易丟棄的人,還要心心念念想著你?還要想著為什麽是自己?是自己做錯了什麽?沒人告訴她,這一切都不是她的錯,她卻要長年累月一直壓抑這個問題,把自己逼到極限,嚐試用各式各樣的行徑來掩蓋,她就是這麽長大的。


    可是,這一切是她的錯嗎?


    內心情緒激烈翻騰著,周子青忍不住攥緊拳頭,輕輕唿出一口氣,內心告訴自己,這是楊梅梅的父親,不是她的,這一切和她沒關係。


    周子青轉身出去,楊老黑卻是急眼了,搞不清楚這個女人來這的目的。從木板上快速爬起來,伸手就要去拽人,想把人攔住。


    周子青像是背後長眼,不等楊老黑的手靠近,轉身一記快速側踢,腳背直接提到對方頸上,帶著幾分怒氣,用了全力。


    楊老黑咣當一聲,被踹倒在木板上。重物落地聲響,在夜裏尤其明顯。


    楊老黑痛苦哼哧兩聲,嘴裏開始謾罵起來。


    “再罵,就都知道你迴來了。”周子青聲音冷硬,在提醒著他。看著躺在地上嚇著捂住嘴連喊叫都忍著的人,“我今天來,隻是想告訴你,楊梅梅在福利院很想你。為了迴家找你,爬樹跳牆,把胳膊摔斷了。她還不知道她一心期盼能來接她的人,根本不管她死活,隻想把她多賣幾個錢。”


    躺地上扭動著的楊老黑,突然不動了。


    周子青卻轉身走了,她替楊梅梅拿到一個零分的答案。


    找了一個便宜低價小旅館住下,房間逼仄矮小,窗玻璃被風吹得嘩啦響。穿著衣服躺在床上,卻沒有一絲睡意。周子青失眠了。


    腦子裏亂七八糟的念頭,橫衝直撞著。頭一迴麵對一個問題,周子青感到棘手,楊梅梅的今後人生,會變成什麽樣?她見著人,該說些什麽呢?她說的話是對的是錯的,都會直接影響一個人一生。


    她自己,是好是壞,她能自己負責到底。可楊梅梅的呢?


    她坦誠的說出殘酷事實,楊梅梅能懂嗎?


    一夜沒睡,天蒙蒙亮的時候,周子青去公交站坐公交車迴了辰光大學。


    楊梅梅的事情先擱下,周子青開始忙碌起來,小組活動室裏,有很多大二大三的專業書籍,還有其他人想方設法買到的各種資料書。


    周子青做任何事,都非常嚴謹和認真,學習起來,尤其是。至今為止,她還是覺得學習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情。蕭紅他們返校,直接跟著徐梁知教授進了實驗室。每天也很忙碌,隻有中午和晚上的時候有空,大家聚集在一起,討論智能競賽的事情。


    周子青學習進程非常快,她這種純碎的學習勁頭,讓孫堯和蕭紅看著都感覺不可思議,同時又不得不佩服。周子青一個人待在活動室,一待就是一天。


    中午飯,晚飯反而換成蕭紅高林他們給她帶進來,有時候忙到會忘記時間。


    沾了顧時雨他們的光,周子青去過徐梁知教授的實驗室。活動室突然停電不能用,顧時雨和教授說了一聲,就把周子青帶了過去。


    這是周子青第一次見徐梁知教授。


    “徐教授好。”周子青像個乖乖聽話的學生,麵對德高望重,知識淵博的教授,她態度端正且小心。


    徐梁知從顧時雨嘴裏不止一次聽過周子青這個名字,國內第一次舉辦人工智能競賽,恰巧競賽時間和他的實驗室工作時間撞了,他也是替顧時雨幾個人有點惋惜的,很難得機會。


    未來發展人工智能會成為主力,在國外很多學校已經開創這類專業,並取得很多專利成果。而他們國家還正在起步階段。


    結果一個大一學生,竟然會有這樣的勁頭和魄力。且對這一領域好奇,以及探索的欲望是毋庸置疑的,有欲望,才會有進步的動力。


    周子青隻待在實驗室外圍工作,偶爾他們幾個中途休息的時候,會出來看看周子青進度,一些更專業的東西,周子青會先找理論了解,然後,顧時雨陳天陽他們實際動手操作演練給她看。


    理論背誦爛熟於心,顧時雨操作演練的時候專心致誌,一絲不差的看在眼裏,然後在一遍遍自己模擬操作。


    徐梁知教授很喜歡和年輕學生待在一切探討問題,一起交流,更多的是和學生一切討論國際計算機人工智能領域未來的一切可能性。


    暢所欲言,年輕人懷有無限激情,對未來充滿憧憬,想法更大膽和創新,每個人都訴說著未來人工智能來會給世界帶來的可能性。


    周子青時常會去圖書館查找國際上最新人工智能報道,她非常清楚現階段國外國內的差距所在。對於蕭紅他們暢想研發某個領域專利成果,周子青更像一個追逐者。


    所有人的言論,徐梁知都聽在耳朵裏,同時記在心裏。幾個年輕學生的發言隻要稍稍一對比,就能看出一個問題來。學習同樣的一個專業,有的人適合待在實驗室搞研發成果,就這謀一個領域研發鑽研。而有的人更適合做這一領域的帶領人,領軍人。


    徐梁知在年紀不大的周子青身上看到了她的目標和野心,她也是第一個說要追上國際步伐的學生。即使她說的很隱晦,可徐梁知看到了。很多學生眼裏,國外很多方麵都要比國內發達,似乎是先入為主的觀念,也就因此成為默認的事實。


    周子青不知道,因為這次發言,她在徐梁知,國內目前人工智能領域最權威的教授心裏留下了名字。


    周子青和徐梁知能接觸的機會不多,寒假過去,跟著辰光大學開學。


    秦楓匆匆過來看了一眼周子青,說了些話,把最近自己的近況,交代一遍。能看得出來,他整個人煥發一新,明明是抱怨的時候,眼睛裏臉上卻是閃著光輝。


    秦楓給周子青帶來一堆好吃的,沒騎自行車,實在是他的時間被占用太多。騎自行車浪費時間,有那時間,秦楓還想多和周子青說說話呢。


    秦楓知道周子青比她還忙,她就是一個閑不住的人。總會給自己找事做,讓自己一直處於忙碌的狀態。


    周子青一直忙碌著,四月份智能初賽,誌願者社團那邊,向社團請假了。她已經想過了,等忙完這段時間,她準備去和楊梅梅聊聊天。


    一開學,上課專業作業,選修課,忙碌到一個寢室的同學,隻有寢室樓門禁到點的時候,才能看到人。


    剛一開學,每天和金嘉瑜和吳淑賢,朱玉晴說話見麵的時間不多,周子青又整天整天不在寢室。上完課,背著書騎自行車就去活動樓報道,沒課的時候就能待一天,直到活動樓十點半熄燈關門。周子青打雜帶飯的活,停了。


    她自己忙起來,飯都顧不上吃,好在雲海市過來,帶了一大包特產零食。放了點在寢室,其他全都放在小組活動室裏,再有就是秦楓送的,還有蕭紅孫堯他們各自從老家帶來吃的喝的,活動室有個大紙箱子,裏麵滿滿都是吃的。


    有時候還好,中午上完課是吃飯點,會吃了飯再去活動室。要是下課早,去了活動室忙起來,隨便吃點什麽對付一下。周子青這樣,想胖起來根本不可能。


    打電話迴家,孫蓉蓉和周名博哪迴都會交代她要好好吃飯,休息。周子青在電話裏答應的爽利又痛快,掛上電話,忙起來,不餓都想不起來吃飯。


    周子青在寢室裏洗漱完,沒熄燈,趁手拿起一本借來的專業書看。307寢室大多情況都是安靜的,大家各自做自己的事情,偶爾也會聊聊天。


    金嘉瑜選修課學習了一門心理學的課,還從圖書館裏借來一本心理學書籍。用她自己話說,她們這個專業枯燥乏味,得選擇一門有意思的課中和中和。


    不知道她學的怎麽樣,反而對於觀察人,看人動作反應,然後猜測人的心理想法很好奇,並樂此不疲的在寢室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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